公寓樓下,劍拔弩張的氣氛在莫蘭總探長出現後達到了頂點。沈知衡的保鏢頭目顯然沒料到巡捕房會如此大動幹戈,在絕對的武力優勢和官方身份麵前,他們隻能悻悻地放下武器,被巡捕們一一銬上警車。那三個冒充巡捕的傢夥更是麵如土色,抖如篩糠。
莫蘭總探長,一個麵容嚴肅、目光銳利的法國中年男人,沒有理會那些小嘍囉,徑直在白幼寧和吳教授的引導下,快步上樓。
當路垚顫抖著手開啟那扇被撞壞的房門時,看到門外站著的莫蘭總探長,他幾乎要哭出來。
“總……總探長!”
莫蘭的目光迅速掃過一片狼藉的客廳,最後落在路垚身後敞開的臥室門內,看到了床上昏迷不醒、臉色慘白的喬楚生,以及他腿上那刺目的血跡。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眼神中閃過一絲震驚和憤怒。
“叫醫生!快!”莫蘭對身後的手下厲聲喝道,隨即大步走進臥室,檢視了喬楚生的傷勢,眉頭緊鎖。“楚生情況怎麼樣?”
“老康……一個獸醫來看過,說子彈穿過去了,但失血很多,剛又……”路垚語無倫次。
“立刻送廣慈醫院!用我的車!要最好的外科醫生!”莫蘭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幾個手下立刻小心翼翼地用擔架將喬楚生擡起。
白幼寧衝到路垚身邊,看到他完好無損,才鬆了口氣,但臉色依舊蒼白,顯然也受了不小的驚嚇。“路垚,你沒事吧?喬探長他……”
“我沒事……老喬他……”路垚看著被擡走的喬楚生,心又揪緊了。
“放心,莫蘭總探長會安排最好的治療。”吳教授走上前,他的臉色也十分凝重,手裡緊緊攥著路垚讓白幼寧送去的那個紙條,“路垚同學,你紙條上寫的事情……太驚人了。我已經通過特殊渠道聯絡了工部局的幾位朋友和《字林西報》的記者,他們正在趕來。證據呢?”
路垚這纔想起那個油布包,連忙從懷裡掏出來,鄭重地交給吳教授:“教授,全在這裡了!沈知衡和日本人交易鈾礦石,王董事也是他們滅口的!”
吳教授接過證據,快速翻看了一下,臉色更加陰沉:“果然如此!這群禍國殃民的敗類!”他轉向莫蘭,“莫蘭總探長,此事關係重大,必須立刻採取行動,防止沈知衡狗急跳牆!”
莫蘭總探長點了點頭,眼神冰冷:“我已經派人去請沈知衡和顧靜軒‘協助調查’了。在證據麵前,我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說!” 他看了一眼路垚和白幼寧,“你們兩個,也跟我回巡捕房,詳細說明情況。這裡不安全了。”
半小時後,喬楚生被送進了廣慈醫院的手術室進行清創和二次縫合。路垚和白幼寧則坐在莫蘭總探長寬大卻氣氛凝重的辦公室裡,將整個案件的來龍去脈,從仙樂斯舞廳的槍擊案開始,到王董事的收藏室、蘇雯的失蹤、華懋飯店的晚宴、碼頭倉庫的發現、鈾礦石的鑒定、兆豐公園的陷阱,直至剛才公寓內的生死危機,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彙報了一遍。
莫蘭總探長一言不發地聽著,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臉色越來越沉。當聽到沈知衡可能涉及與日本人的危險礦物交易,並且動用私人武裝追殺巡捕房探長時,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 莫蘭怒不可遏,在辦公室裡踱步,“沈知衡!好一個工部局華董!竟然敢在我的地盤上做出這等事!”
他停下腳步,看向路垚和白幼寧,眼神複雜:“喬探長……和你們,這次立了大功,也受了天大的委屈。放心,這件事,巡捕房一定會追查到底!絕不容許這種敗類逍遙法外!”
有了莫蘭總探長的強力介入,事情的進展快得超乎想象。吳教授帶來的證據和影響力開始發酵,《字林西報》在第二天就刊登了揭露沈知衡與日本方麵進行危險礦物交易的爆炸性新聞,雖然用了化名和隱晦的措辭,但足以在上海灘掀起軒然大波。工部局內部也承受了巨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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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衡和顧靜軒在被“請”到巡捕房後,起初還百般抵賴,但在確鑿的證據鏈(包括蘇雯偷拍的照片、密碼破譯後的指向、碼頭工人的證詞以及鈾礦石的鑒定報告)麵前,最終防線崩潰。為了自保,顧靜軒率先交代了部分事實,將主要罪責推給了沈知衡。
案件似乎正朝著勝利的方向大步邁進。但路垚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幾乎整天都守在廣慈醫院喬楚生的病房外。喬楚生因為失血過多和傷口感染,引發了高燒,反覆折騰了兩天才勉強穩定下來,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睡狀態。
路垚就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靠著冰冷的牆壁,眼睛因為缺乏睡眠而布滿血絲。白幼寧勸他回去休息,他隻是搖頭。隻要閉上眼睛,就是喬楚生渾身是血的樣子和那些殺手破門而入的恐怖畫麵。
第三天下午,喬楚生的燒終於退了,人也清醒了不少。路垚得到醫生允許,輕手輕腳地走進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喬楚生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亮,隻是帶著重傷後的疲憊。他看到路垚,微微動了一下。
“怎麼樣了?還疼嗎?”路垚走到床邊,聲音有些沙啞,想碰碰他又不敢,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死不了。”喬楚生的聲音很輕,帶著傷後的虛弱,他看了一眼路垚憔悴的臉和眼下的烏青,“你……沒休息?”
“我沒事。”路垚別開眼,嘟囔道,“就是怕你死了,沒人給我發顧問費。”
喬楚生極輕地哼了一聲,像是想笑又牽動了傷口,眉頭微蹙:“……財迷。”
短暫的沉默。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病床前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個……”路垚突然開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謝謝你……在公園……還有……之前所有。”
喬楚生愣了一下,看著路垚低垂的腦袋和微微發紅的耳根,沉默了幾秒,才淡淡地說:“……份內事。”
又是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卻不像之前那樣充滿對抗和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些東西,在生死之間已經悄然改變,無需言明。
“沈知衡……怎麼樣了?”喬楚生轉移了話題。
“抓起來了!證據確鑿,報紙也報了,他這次肯定完蛋!”路垚提到這個,總算有了點精神,“多虧了吳教授和莫蘭總探長……”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白幼寧興沖沖地走了進來:“喬探長,你好點了嗎?有個好訊息!蘇雯找到了!她那天晚上躲進了霓虹裡一個相熟的花匠家裡,嚇壞了,但人沒事!她願意出庭作證!”
這確實是個好訊息。鐵證如山,加上關鍵證人,沈知衡的倒台似乎已成定局。
然而,路垚看著窗外上海灰濛濛的天空,心裡卻隱隱有一絲不安。沈知衡盤踞上海多年,關係網盤根錯節,背後還有日本人的影子。這件事,真的會這麼容易就結束嗎?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雖然虛弱但眼神依舊銳利的喬楚生,那種不安感稍微減輕了一些。至少,現在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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