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上海,梧桐葉落盡,空氣中瀰漫著蕭瑟的寒意。路垚最近有些悶悶不樂。倒不是因為案子,也不是因為喬楚生又冷著臉訓他——事實上,喬楚生最近對他似乎……格外容忍?這種容忍,反而讓路垚心裡更沒底了。
起因是前陣子工部局舉辦了一場慈善拍賣晚宴,上海灘的名流顯貴幾乎悉數到場。喬楚生作為巡捕房的門麵,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路垚死皮賴臉地跟著去了,美其名曰“保護探長安全”。
晚宴上,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幾位頗有身份的千金小姐和富家太太,似乎對這位年輕冷峻、位高權重的喬探長格外青睞,頻頻上前搭話,眼神裡的欣賞和暗示幾乎不加掩飾。尤其是一位剛從法國留學回來的銀行家千金,李小姐,談吐優雅,舉止大方,對喬楚生更是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甚至當眾稱讚他“氣度不凡,是上海灘難得的青年才俊”。
路垚當時就站在喬楚生旁邊,看著那位李小姐笑靨如花地和喬楚生討論歐洲藝術,看著周圍人投來的曖昧目光,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澀難當。他插不上話,隻能悶頭猛吃桌上的小蛋糕,把奶油當成情敵,狠狠咀嚼。
喬楚生倒是依舊一副公事公辦、拒人千裡的冷淡模樣,對所有的示好都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態度。但路垚就是覺得不舒服,非常不舒服。一種莫名的危機感和……自卑感,悄悄啃噬著他的心。老喬那麼優秀,而自己呢?除了會查案(大部分時候還是靠老喬)、會花錢、會惹麻煩,好像一無是處。
這種情緒在晚宴結束後持續發酵。路垚變得有些反常。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大大咧咧地往喬楚生辦公室跑,送點心時也放下就走,話變少了,連插科打諢都帶著點小心翼翼。有兩次,喬楚生目光掃過他,他似乎還想躲閃。
喬楚生何等敏銳,幾乎立刻察覺到了路垚的異常。但他習慣了沉默和觀察,並沒有直接點破。他隻是發現,路垚最近泡在圖書館的時間變長了,還偷偷摸摸地跟巡捕房後勤處的王媽打聽織毛線的事情,手指頭上還貼了好幾個創可貼。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天空飄起了細密的冷雨。巡捕房的人都下班了,樓道裡靜悄悄的。喬楚生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揉了揉眉心,準備離開。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卻發現路垚正等在外麵,手裡拿著一個用牛皮紙包得歪歪扭扭、鼓鼓囊囊的包裹,神情緊張,欲言又止。
“老喬……”路垚的聲音有點發乾,眼神躲閃,“這個……給你。”
喬楚生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個形狀奇怪的包裹上,又看了看路垚泛紅的耳尖和手指上新鮮的針眼,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他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路垚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硬著頭皮把包裹塞進喬楚生懷裡,語速飛快地說:“天冷了!我看你總穿那幾件外套,脖子空蕩蕩的……這個……這個戴著暖和!我……我先走了!”說完,他像隻受驚的兔子,轉身就要跑。
“站住。”喬楚生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路垚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背對著喬楚生,肩膀微微發抖。
喬楚生不緊不慢地拆開那個包裝拙劣的牛皮紙。裡麵露出來的,是一條……圍巾。一條顏色極其……大膽的圍巾。棗紅色為主,夾雜著幾縷亮黃色和寶藍色的毛線,織法粗糙,針腳歪歪斜斜,寬窄不一,甚至有幾個地方還漏了針,形成幾個小洞。長度也頗為尷尬,短不短,長不長,像條發育不良的綬帶。
這大概是喬楚生這輩子見過的最醜的圍巾,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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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彷彿凝固了。路垚背對著他,緊張得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等待著審判的到來。他後悔了,他就不該聽白幼寧的慫恿,搞什麼“親手製作的禮物才顯誠意”!這破圍巾,連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然而,預想中的嘲諷或者冰冷的拒絕並沒有到來。喬楚生拿著那條醜得別具一格的圍巾,沉默地看了很久。他的指尖拂過那些粗糙的、凹凸不平的針腳,能想象出路垚笨手笨腳、熬夜對著燈、可能還一邊織一邊罵孃的樣子。那些創可貼,那些偷偷摸摸的舉動,那些反常的情緒……原來都是為了這個。
半晌,喬楚生擡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路垚僵硬的背影。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動作有些緩慢地,將那條花裡胡哨的圍巾,一圈、兩圈,圍在了自己穿著筆挺探長製服的脖子上。
棗紅、亮黃、寶藍,這三種極其跳脫的顏色,與他冷峻的麵容、嚴肅的製服形成了無比強烈的、近乎滑稽的對比。圍巾的粗糙質感摩擦著他頸部的麵板,帶著毛線特有的、暖暖的癢意。
路垚半天沒聽到動靜,忍不住偷偷回過頭。下一秒,他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喬……喬楚生……竟然……把那條醜圍巾……戴上了?!還戴得……挺端正?
喬楚生看著他目瞪口呆的樣子,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擡手整理了一下圍巾的褶皺,讓那個漏針的洞不那麼明顯。然後,他朝路垚走近兩步,雨天的昏暗光線裡,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為什麼織這個?”
路垚的臉“轟”一下全紅了,結結巴巴地說:“就……就天冷了……而且……而且晚宴上那些人都穿得人模狗樣的……我……我不能給你丟人……”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喬楚生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卻像一道微光,瞬間驅散了他眉宇間的冷硬。“不丟人。”他說。頓了頓,又補充了三個字,“挺暖和。”
說完,他不再看石化當場的路垚,轉身,邁步走向樓梯口。那條色彩斑斕的醜圍巾在他頸間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在這灰暗的雨日樓道裡,成了一道突兀卻又莫名和諧的風景。
路垚傻傻地站在原地,看著喬楚生消失在樓梯拐角,半天沒回過神來。心臟像是被泡在溫泉水裡,暖得發脹,那股縈繞多日的酸澀和不安,瞬間被沖刷得乾乾淨淨。老喬戴了他織的圍巾!還說暖和!
他猛地反應過來,歡呼一聲,雀躍地衝下樓,差點在樓梯上摔一跤。
而從隔壁檔案室門後悄悄探出頭的白幼寧,已經激動得快要窒息了!她完美地目睹了全程!尤其是喬楚生戴上圍巾的那個瞬間!她用顫抖的手按下快門,心裡瘋狂吶喊:“收了!戴了!還說了‘暖和’!定情信物!這絕對是定情信物!再醜也是愛!喬探長這波滿分!路三土這傻小子總算開竅了!啊啊啊!這糖太齁了!”
第二天,整個巡捕房,乃至半個上海灘的上流社會都震驚了。以冷麵無情著稱的喬楚生喬探長,竟然在出席一個嚴肅的警務會議時,脖子上堂而皇之地圍著一條顏色極其……活潑、織工極其……抽象的圍巾!麵對各方或詫異或探究的目光,喬探長麵不改色,彷彿脖子上掛的是禦賜的黃馬褂。
隻有跟在他身後、努力憋笑的路垚知道,那醜醜的圍巾裡,織進了一個笨蛋全部的心意,和一座冰山悄然融化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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