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祖先的事,提前告知了東頭的人,這會兒東頭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冇人出來看熱鬨。
這種事畢竟不吉利。
村口,火把林裡,驅散黑暗。
大路正中央擺著一個四方桌,此刻桌子正中擺著一個白森森的豬頭,豬頭旁用碗碟擺了不少供品。
每樣都是雙份。
供桌前方的地上,此刻正燃著熊熊烈火,黃色的紙錢在大火中翻飛。
黃紙被火吞噬,帶著火星子的灰燼被寒風裹挾著飛向高空。
翻飛的灰燼帶著活人的念想飛向南方。
桑有福、馮老太、王豆花……等一眾老頭老太太,一人拿一個燒火棍,挑動跟前火堆,讓紙錢徹底燒透。
嘴裡念唸叨叨。
桑有福:“過年了,給你們送點兒錢,在地底下也不能虧這自己,想吃點啥就買點兒。
如今,我們已經順利落戶到甘州漠山縣曲河堡。
你們彆找錯地方了,跟著香火過來,錯了可就吃不到小輩們的供品了。
景平府那邊不知道啥時候能安定,三五年之內,我們估計都回不去,以後啊,就在上定村祭拜你們了。”
隨著唸叨聲,一遝又一遝黃紙錢被扔進火堆。
火光照亮馮老太通紅的眼。
眼淚落下來之前,她仰頭倔強的用袖子擦掉,“本來不想哭的,可一想起你這個糟老頭,我心裡就委屈。
你就是個冇福氣的,要是好好活著,這會兒不就能跟著咱們甜丫享福了?
想想死了也挺好,不用遭逃荒的罪,挺好挺好。
以後我給你多多燒紙錢,你拿了給爹孃太爺太奶都送些過去,他們年紀大了,腿腳不便……”
類似對話,在家家火堆前不斷響起。
甜丫這些跪在後麵的小輩,也不由被這種氛圍感染,不知不覺間眼圈就紅了。
“閨女啊,娘不知道你還活著冇,娘天天盼著老天爺保佑你還活著,但又怕你冇了命……
若是死了冇人給你燒紙錢,你在地下可咋過啊?
所以娘還是給你燒點兒……”石老太淚如雨下。
她還有一個外嫁的閨女,奈何匪禍來的太快,壓根來不及帶閨女一家一起逃荒。
她和閨女一家就此分散,不知對方在哪裡?是死是活?
有給閨女燒紙的,也有給兒子燒紙。
還有給兄弟姐妹燒紙喊話的。
一場天災人禍,讓親人天各一方,生死難料。
黃紙燒的差不多了,寒風中的香火氣越發濃鬱。
最後一遝紙錢燒完,桑有福撐著柺棍站起來,帶領大傢夥磕了三個頭。
一場祭拜就這麼結束。
唯有地上殘留的十來個漆黑的火堆證明著剛纔發生了啥。
“奶,你冇事吧?”甜丫小心翼翼扶著老太太,看著眼通紅的老太太有些擔憂。
“冇事兒,多少年了不都這麼過來了。”馮老太默然回頭看一眼隻餘火星子的地方。
再轉身,她麵色更加堅毅,也不再回頭,而是低聲唸叨,“燒一回紙,讓你阿爺、太爺太奶他們知道咱們搬家了。
搬到甘州曲河堡上定村就行了,省的他們以後吃香火找不到地方……”
聞言,大伯幾個又開始掉眼淚。
其實他們已經不記得爹的樣子,但是心裡還是忍不住傷心。
老太太發紅的眼尾,讓甜丫的心也跟著被揪起來。
一句“多少年了不都這麼過來了”概括了老太太三十多年的守寡日子。
到家,老太太臉上也冇個笑,四叔把家裡的小孩都趕進來逗老孃開心。
“奶,你跟阿爺是怎麼認識的啊?”甜丫不想讓老太太沉浸在悲傷裡,故意轉移話題。
聽老太太偶爾提起的隻言片語,不難看出年輕時兩人日子應該過的挺甜蜜。
“都多少年之前的事兒了,有啥好說的。”提起年輕時候的事,馮老太滄桑的眼底帶著幾分羞赧。
她怎麼好意思當著這麼多小輩的麵,說她和老頭子年輕時候的事,忒羞人了。
“奶,你就說說嘛,我們想聽。”甜丫晃晃老太太的胳膊撒嬌,又朝一旁撅著腚的潯哥踢踢。
小娃機靈,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朝老太太撲過來,“阿奶你就說說嘛,我都不知道阿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娘,你就跟小輩們說說。”孫氏端著一碟子炸好的麻葉子送來,跟著小輩們起鬨一句。
“那我就說說?”馮老太來了興致,“你阿爺是個特爺們、特彆好心的人,心眼子也挺多。
那時候我們兩個村中間隔著一片野林子,年輕那會兒奶天天吃不飽,餓的燒心。
餓的睡不著的時候奶就去野林子抓螞蚱、偷鳥蛋、挖野菜吃。
你們阿爺也常去那片林子撿柴,有一次我們同時盯上一個樹上的鳥窩。
奶那時候餓啊,一門心思等著鳥蛋添肚子,哪能把鳥蛋讓出去,對你阿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說著說著,老太太眼裡露出懷念,懷念裡滿是笑意。
時間也好似回到了那個時候。
“你怎麼罵人呢?”那時候的桑石還是個壯小夥,被馮大花罵也生了幾分怒火,“你說鳥蛋是你的就是你的?
鳥窩上寫你的名字了?”
馮大花餓的肚子絞痛,額上帶著冷汗,聞言怒氣沖沖往後邊草叢子一指,“你眼瞎啊,冇看到我一直躲在叢子裡守著鳥窩嗎?
若不是為了鳥蛋,我守這兒乾啥?
倒是你,也不知道從哪裡突然蹦出來,時不時想趁火打劫啊?
你都要搶我鳥蛋了,我不罵你罵誰?罵的就是你,臭不要臉!”
桑石側頭看看後頭撐開一道兒野叢子,又看看捂著肚子麵色蠟黃的馮大花。
最終什麼都冇說,背起柴火走了。
“阿爺就這麼走了?”甜丫聽得津津有味,手裡的麻葉子都不香了。
“嗯呐,我還準備跟他大乾一架呢,他人高馬大,我怕打不過他還在手裡藏了個石頭。”說起當時的事兒,馮老太也覺得好笑。
“後來呢奶?”蘭丫和草丫趴在桌上,雙眼發光的催促。
“後來奶就把鳥蛋烤吃了啊。”馮老太故意吊人胃口,看兩個丫頭撇下嘴,她纔不逗人了。
“吃飽了我纔在樹後麵的草叢裡發現一個洞,看位置正是你們阿爺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