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這裡是道友間的私人聚會。”陳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願意留下論道的,無論來自哪個門派、哪個地域,陳某都歡迎;
若不願留下,或想在此生事,煩請自行離開,莫要耽誤他人時間。”
他的目光落在郝文月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至於主持之事,不過是為了讓論道有序進行而已,無關身份高低、修為深淺。
郝師兄若是有興趣,儘可以來主持,陳某絕無二話。
但若是拿修為境界說事,便是小覷了在座的各位道友,也小覷了這三部經典。”
郝文月被他的目光一盯,隻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竟讓他下意識地收斂了氣勢。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牛新年本想再嘲諷幾句,見狀也猛然醒悟,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剛纔他雖然幫著陳明駁斥郝文月,卻也隱隱有藉此抬高自己的意思;
此刻被陳明的氣勢一壓,才意識到失了分寸。
峰頂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山風吹過草木的沙沙聲。
眾人看著陳明,眼神中多了幾分敬畏,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癡”;
不僅戰力強悍,身上的氣度竟也如此不凡,難怪能讓六合商會在短時間內崛起。
高維新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對陳明拱手道:“陳道友說的是,是我等失了分寸。
時辰快到了,不如咱們開始吧?”
“善。”陳明點頭,環視眾人,“既然大家都無異議,那便開始吧。
今日論道,不分先後,誰有疑問,儘可提出;
誰有見解,也儘可闡述。隻求暢所欲言,言者無罪。”
陳明緩緩環視一週,朗聲道:“既然眾人無異議,那論道便就此開始。
我先引一段先賢之言作為開端,隨後便請諸位各抒己見,共探大道真意。”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變得沉穩悠遠,彷彿帶著穿透時空的力量:
“先賢有言:‘道者,虛無之係,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源。
其大無外,其微無內。浩曠無端,杳冥無對。至幽靡察,而大明垂光;
致靜無心,而品物有方。混漠無形,寂寞無聲。
萬象以之生,五音以之成。生者有極,成者必虧,生生成成,古今不移。此之為道也。’”
稍作停頓,他繼續背誦:“‘德者,天地所稟,陰陽所資。……此之謂德也。’”
這段文字出自《道德經》的注本《老子想爾注》;
是現今修真界最推崇的對“道”與“德”的闡釋。
背誦完畢,陳明看向眾人:“這便是眼下公認最根本的解讀。
今日論道,便從此處入手,諸君以為然否?”
現場一時陷入沉默。眾人或低頭沉思,或蹙眉苦想,顯然都在咀嚼這段文字的深意。
陳明見狀又補充道:“咱們就從《道德經》開始吧。有哪位道友先說說自己的困惑?”
話音剛落,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修士便站了起來;
拱手道:“陳道友,諸位師兄,在下有一事不明。
《道德經》中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
可我等修士修行,不正是要遍曆山川、博覽群書嗎?這兩者之間,難道不矛盾嗎?”
這修士來自一個小門派,資質不算頂尖,此刻能鼓起勇氣發問,已是不易。
陳明尚未開口,郝文月已搶先說道:“這有何難?
無非是說修士要心無旁騖,莫要被外物所擾。連這點淺顯的道理都不懂,也敢來論道?”
那青衫修士頓時漲紅了臉,低下頭不敢再言。
“郝兄此言差矣。”高維新搖了搖頭,“他問的是‘遍曆山川’與‘不被外物擾’之間的矛盾,並非字麵意思;
依我看,‘五色令人目盲’,說的是莫要被外物的表象迷惑,而非不能接觸外物。
就像咱們煉丹,既要識得千種靈草,又不能執著於靈草的品相,要看其本質,不是嗎?”
“高兄說得有理。”牛新年也點頭道,“我睢寧宮的《莽牛訣》講究‘入世煉心’;
正是要在紅塵中打磨心境,做到‘出淤泥而不染’。若一味避世,反倒容易走火入魔。”
陳明見眾人漸漸進入狀態,便笑道:“高兄和牛兄說得都有道理。
我補充一句,五色’‘五音’本無對錯,關鍵在於‘心’。
心若澄明,縱是遍曆繁華,也能守得住本心;
心若蒙塵,便是居於深山,也會被雜念困擾。所謂‘大隱隱於市’,便是這個道理。”
那青衫修士聞言,眼睛一亮,拱手道:“多謝陳道友、高道友、牛道友指點,在下明白了!”
有了這個開頭,眾人的拘謹漸漸消散,紛紛開口發問或闡述見解;
一時間,峰頂之上議論紛紛,時而有人爭執得麵紅耳赤,時而有人因一句點撥而茅塞頓開。
有了良好的開頭,氣氛頓時活躍了起來。眾人紛紛開口,各抒己見;
“我認為‘道’是先天之本,‘德’是後天之養。就像人之初生,稟賦為道,而後天修行便是積德。”
“不對!道與德本是一體,就像水與波,無水則無波,無波則不見水。”
“《黃庭經》裡說‘德主生,道主死’,這是否意味著德是生機,道是寂滅?”
討論聲越來越熱烈,連起初態度倨傲的郝文月和牛新年,也忍不住加入進來。
兩人雖然依舊針鋒相對,卻不再是無謂的爭吵,而是圍繞“道”與“德”的內涵辯駁起來;
“郝文月,你說‘德是道的影子’,簡直荒謬!若無德,道如何體現?”牛新年怒道。
“牛新年,你懂什麼?道是根,德是葉,根在葉存,根枯葉敗,這難道不是常理?”郝文月反唇相譏。
隨著參與人數增多,現場漸漸變得嘈雜起來。
七八個人同時開口,聲音越來越高,嗡嗡一片,竟然有些混亂。
陳明眉頭微蹙,忽然深吸一口氣,丹田內靈力運轉;
口中發出一聲悠長沉厚的低喝,如同佛門獅子吼;
卻又不帶絲毫戾氣,恰好蓋過了所有聲音:“靜—。”
這一聲蘊含著混沌真經的精妙,看似平淡,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讓人心神一清。
眾人紛紛停下爭論,看向陳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聲低喝,足見其深厚的靈力底蘊。
陳明卻毫不在意眾人的目光,待現場安靜下來;
便提議道:“諸位,論道重在交流,而非爭勝,不如定下規矩:
想發言者先舉手,得到允許後方可開口。
而且,討論同一話題者優先,每人發言不得超過一炷香時間,如何?”
眾人皆是明智之士,深知混亂無益於悟道,紛紛表示讚同。
甚至有人補充道:“若對前發言者的觀點有異議,可舉手反駁;
但需先複述對方的觀點,確保理解無誤,再行辯駁。”
規則既定,論道重新開始,場麵頓時井然有序。
陳明退到一旁,靜靜傾聽,偶爾在眾人爭執不下時;
纔出言引導幾句,更多的時候,則是默默思考。
他本來以為自己對經典的理解已經算是比較深入;
此刻聽著眾人的發言,卻不由得心生震撼。
這些修士來自五湖四海,門派各異,修行之路不同,對道與德的感悟也千差萬彆;
一個來自南疆的修士,結合蠱術談“道”:
“萬物相食,生生不息,這便是道。蠱蟲反噬其主,是失德;主蟲和諧共生,是積德。”
這些見解或新奇,或偏頗,卻都閃爍著智慧的火花,讓陳明對“道”與“德”的理解愈發立體。
他時而點頭,時而蹙眉,心中暗道:“果然三人行必有我師。
這般論道,遠比獨自苦思更有收穫。”
不知不覺間,兩個多時辰過去,日頭已升至中天。
眾人依舊熱情高漲,圍繞“道”與“德”衍生出無數話題,從修行法門到處世之道,無所不包。
隨著討論深入,現場漸漸形成了幾個不同的“圈子”:
有人推崇“道本虛無,德在踐行”,認為應重實踐輕空談;
有人主張“道在典籍,德在領悟”,強調研讀經典的重要性;
還有人提出“道在己心,德在自然”,認為無需外求,順應本心即可。
各圈子的擁躉互相辯駁,誰也說服不了誰。
更有甚者,提出一些冷僻觀點,比如“道是惡,德是善,萬物生於惡,成於善”;
雖然應者寥寥,持論者卻固執己見,堅信自己把握住了大道真諦。
陳明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這一切,心神完全投入其中,生怕漏掉任何一句真知灼見。
正在這時,郝文月忽然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