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律、混沌沙海》
混沌沙如海,迷途客幾蹤。
平沙藏妖獸,孤店隱真容。
異響光浮夜,狂言客語凶。
同行三劍影,幽府覓玄機。
混沌沙海,名副其實。
雲辰站在沙丘之巔,眺望這片無邊無際的黃色世界時,腦海中隻浮現出這四個字。熱浪從腳底蒸騰而上,扭曲了遠處的風景,連天空都染上了一層病態的昏黃。沙粒被狂風捲起,打在特製的鬥篷上發出細密的響聲——這不是普通的風沙,而是蘊含著一絲靈氣的沙暴,足以剝去低階修士的護體真氣。
“比預想的還要惡劣。”海蘭的聲音從麵紗後傳來,冷靜如常。她抬手用劍鞘撥開一根半埋在沙中的白骨——看形狀,屬於某種大型妖獸,頭骨上有三道平行的裂痕,是某種利爪留下的。
沐雪瑤蹲下身,從沙中拾起一塊焦黑的木牌,上麵模糊刻著“商”字。“半個月前的商隊標記,”她輕聲道,“連骸骨都冇留下。”
雲辰點頭,目光掃過這片死亡之地。他們偽裝成一支小型商隊已有三日,駝獸是特意挑選的沙行駝,背上馱著的貨箱裡裝滿了不值錢的絲綢和香料——真正的物資都在三人的儲物法器中。即便如此,這身行頭也足以讓他們在沙海邊緣的聚居點換到一些必要的情報。
混亂沙海位於三州交界,名義上屬於大荒王朝管轄,實際上卻是法外之地。逃犯、傭兵、尋寶者、邪修……所有見不得光的人都聚集於此,形成了一種扭曲的平衡。冇有規則,隻有實力;冇有正義,隻有生存。
“前麵二十裡,應該就是‘龍門客棧’。”雲辰展開一幅粗糙的地圖,這是從一個沙盜屍體上搜來的——那夥人三天前試圖打劫他們,現在已成了沙海中新的枯骨。“按照那沙盜頭領死前的話,那裡是方圓三百裡內唯一有水源的地方,也是情報集散地。”
“可靠嗎?”海蘭問。
“將死之人冇有說謊的必要。”雲辰收起地圖,“而且我們也冇有彆的選擇。”
沙行駝在沙海中踏出沉重的腳印,很快又被風沙掩埋。黃昏時分,溫度驟降,晝夜溫差可達五十度以上,這是沙海的另一重殺機。雲辰運轉真氣禦寒,同時分出一絲神識掃視四周——沙海之下,有時比沙海之上更加危險。
果然,行至十裡處,異變突生。
右側沙丘突然塌陷,一張佈滿利齒的巨口從沙中衝出,直撲沐雪瑤的駝獸。那是一隻沙蟲,成年體長可達五丈,通體覆蓋著厚厚的角質層,眼睛退化,全靠震動感知獵物。
沐雪瑤反應極快,身形輕飄飄躍起,同時手指一彈,三枚銀針射入沙蟲口中。沙蟲痛苦地翻滾,但攻擊並未停止——它至少有二級妖獸的實力,銀針上的毒素需要時間生效。
海蘭已拔劍。
劍光一閃。
冇有華麗的招式,隻有一道筆直的寒芒,自沙蟲頭部正中央切入,沿著它身體的天然紋理一路剖開,精準得如同丈量過千百次。沙蟲的動作僵住,然後分成兩半倒在沙地上,黑色的血液滲入黃沙,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三級妖獸的強度。”海蘭收劍入鞘,仔細檢查劍鋒是否沾上腐蝕性血液,“但甲殼硬度接近四級,若非找到紋理弱點,要破防需要費些功夫。”
雲辰走到沙蟲屍體旁,用匕首挑開頭部的硬殼,挖出一顆拳頭大小的黃色妖丹。“沙海生物長期在靈氣紊亂的環境中生存,妖丹屬性也偏向混沌,煉丹時需小心處理。”
沐雪瑤接過妖丹,仔細收好。“這算是開門紅嗎?”
“算是提醒。”雲辰望向遠處,沙丘的輪廓在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獸,“真正的危險,往往不是妖獸。”
又行十裡,燈火出現了。
不是星星點點的光,而是一片集中的、渾濁的亮光,在沙漠的黑暗中格外醒目。隨著靠近,一座三層土石建築的輪廓逐漸清晰——與其說是客棧,不如說是個小型要塞。圍牆高達兩丈,由夯土和岩石混合築成,上麵插滿了尖銳的木刺,還有幾處暗紅色的汙漬,不知是鏽跡還是血跡。
大門是厚重的硬木包鐵,此時敞開著,但門前站著四名守衛。他們穿著雜亂的皮甲,手持長矛,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接近的人。
“停步!”一名獨眼守衛上前,“商隊?多少人?”
“三人。”雲辰拉低鬥篷的兜帽,露出商賈常有的謙卑笑容,“從青州來的絲綢商,路上遇到了沙暴,損失了一半貨物和夥計……想到貴地歇腳補給。”
獨眼守衛打量著他們,目光在三人的駝獸和貨箱上停留片刻。“進去吧。規矩知道嗎?”
“初來乍到,還請指教。”
“第一,店內禁止死鬥——要打出去打。第二,房錢日結,概不賒欠。第三,不要打聽不該打聽的事。”獨眼守衛讓開道路,“水源珍貴,每人每天限用一桶。馬廄在左側,自己照料。”
“多謝。”
進入圍牆,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寬敞。主樓三層,兩側還有延伸的平房,中間圍出一個大院,停著十幾輛各式各樣的車駕。空氣中混合著汗臭、酒氣和血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來自院子角落那幾具用草蓆半掩的屍體。
客棧大廳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雲辰掃了一眼,至少有五十人在內。他們分成七八夥,各自占據角落:東側是一群衣著統一的傭兵,鎧甲上都有相同的狼頭徽記;西側是幾個散修打扮的人,氣息陰冷;中央大桌圍坐著七八個刀客,正大聲劃拳喝酒;靠窗的位置,則坐著幾個戴兜帽的神秘人物,安靜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們進門的瞬間投來——審視、猜疑、貪婪、漠然,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然後又迅速移開。在這裡,新麵孔意味著變數,而大多數人不喜歡變數。
櫃檯後站著個瘸腿的中年漢子,左臉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他正在擦拭酒杯,動作慢條斯理,彷彿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老闆,三間房。”雲辰走到櫃檯前,放下一小袋靈石。
老闆掂了掂袋子,獨眼瞥了他們一下。“隻剩兩間了,樓上一左一右。要住嗎?”
“住。”雲辰又加了幾塊靈石,“再來些酒菜,送到房間。”
“酒菜自取。”老闆扔出兩把銅鑰匙,“廚房在後麵,付錢給廚子。熱水額外收費。”
海蘭接過鑰匙,手指在鑰匙齒紋上輕輕摩挲——上麵有細微的靈氣殘留,說明鑄造時摻入了某種基礎陣法材料,這客棧比她預想的更有底蘊。
三人正要上樓,大廳中央突然傳來吵鬨聲。
一名醉醺醺的刀客搖搖晃晃站起來,指著對麵那桌散修吼道:“……老子再說一遍!那地方去不得!上個月‘黑蠍’傭兵團三十號人進去,隻回來了三個,還都瘋了,整天喊著‘光、光’!”
散修中為首的是個枯瘦老者,他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瘋不瘋的,與你何乾?刀疤劉,你是被嚇破膽了吧?”
“放屁!”刀疤劉猛地拍桌,碗碟跳起,“老子是不想看著你們去送死!沙海深處那異光邪門得很,每次出現,附近必有人失蹤——連屍骨都找不到!”
異光。
雲辰腳步微頓,與海蘭交換了一個眼神。沐雪瑤則像是被大廳裡的裝飾吸引了,慢步挪到離那兩桌更近的柱子旁,佯裝欣賞上麵粗糙的雕刻。
“失蹤?”枯瘦老者冷笑,“這沙海裡哪天不死人?刀疤劉,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內情,想獨吞好處?”
氣氛驟然緊張。
刀疤劉那桌的刀客全都站了起來,手按刀柄。散修們也暗中握住了法器。大廳裡其他人都停下動作,靜靜看著——在這裡,衝突是日常娛樂。
“夠了。”
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
櫃檯後的老闆終於放下手中的酒杯,那隻獨眼掃過雙方。“要打出去打。壞了我的東西,十倍賠償。”
很平淡的語氣,但刀疤劉等人卻像被潑了盆冷水,氣勢頓時萎了。他們顯然很忌憚這個瘸腿老闆。
“哼,給老闆麵子。”刀疤劉坐下,狠狠灌了口酒,“不聽勸算了,到時候彆怪我冇說。”
衝突暫時平息,但大廳裡的氣氛已經變了。雲辰注意到,有幾夥人對“異光”、“失蹤”這些詞反應異常:東側那桌傭兵中有兩人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武器;靠窗的兜帽人中,有一個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三下,像某種暗號。
上樓時,沐雪瑤傳音給兩人:“那個刀疤劉身上有傷,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左肩動作不自然——是三天內受的新傷。他說的‘那地方’,應該就在沙海深處。”
海蘭回道:“散修老者腰間玉佩是‘陰煞宗’的樣式,雖然刻意磨損了紋路,但形製冇錯。陰煞宗擅長煉屍和陣法,他們出現在這裡,不是巧合。”
雲辰推開房門,房間比想象中乾淨,但也簡陋得隻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木櫃。他佈下隔音結界,纔開口道:“先安頓。今晚沐雪瑤去用丹藥換取情報,海蘭觀察大廳裡那些人的兵器痕跡,我試試從老闆那裡套話。”
“老闆不簡單。”海蘭說,“他擦杯子的手法——是軍隊中慣用的保養兵器的手法,而且至少練了二十年。他瘸的是右腿,但重心始終放在左腿,右手也比左手粗壯一圈,說明左腿和右手是慣用側,但現在故意反過來。他在隱藏真實的戰鬥習慣。”
“前傭兵,還是軍官級彆的。”雲辰點頭,“這種人在沙海開客棧,不可能隻是個生意人。”
窗外,沙海的夜風呼嘯而過,帶著沙粒拍打窗紙。遠處,無邊的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發光,一閃即逝,如同幻覺。
但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覺。
幽府的獻祭陣法,一定就在這片沙海的某處。
而他們必須找到它,在更多人成為祭品之前。
欲知後事,請聽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