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律、雪瑤學塾初授》
鬨市開蒙處,蓬門立雪初。
銀草噙霜認,玄息化雨噓。
塵海遺珠暗,靈根借日舒。
澄心非為報,德潤自生渠。
南華城西,雪瑤學塾開張,雲辰沐雪瑤授課,引來大批孩童與好奇者圍觀。
然而最初的喧鬨過後,真正留下的多是貧寒子弟。
衣衫襤褸的石蛋蜷在牆角,目光卻緊鎖沐雪瑤手中的一株銀線草,口中無聲默唸著藥性。
雲辰心有所感,一視同仁,將基礎吐納法門化入呼吸節奏,悄然傳授。
第一堂課結束,夕陽西下,兩人對視,皆感自身靈力澄澈些許,似有微妙暖流彙聚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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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華城西,曆來是魚龍混雜之地。低矮的土牆木屋擠擠挨挨,巷道狹窄曲折,空氣中常年浮動著劣質油脂、陳舊木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淤水氣味。然而今日,這片沉悶灰暗的街區一角,卻罕見地透出幾分鮮活的亮色與喧騰的人聲。
一方不大的院落被仔細清掃過,夯土地麵平整,殘留著新掃帚劃過的細密紋路。院中原本堆放雜物的角落清理出來,擺上了幾排粗糙但結實的長條木凳。最前方,一塊用青墨草汁塗刷過的平整木片斜靠在土牆上,權充作示角的板子。院門敞開著,門楣上懸著一塊新製的木匾,字跡娟秀而有力——“雪瑤學塾”。
開塾的訊息,是雲辰前幾日托了幾位相熟、口風又緊的散修,在城西幾個茶水攤、粗工聚集處稍稍放出的。本意是不願張揚,隻盼能引來幾個真正有心向學的孩子,不拘出身,教些安身立命的粗淺道理與辨識草藥的本事,也算不負沐雪瑤一番“有教無類”的素心。
可他們顯然低估了“仙師開塾”這四個字在南華城底層百姓,尤其是孩童心中的分量。
時辰未到,院門外已黑壓壓圍了一圈人。有踮著腳、伸長脖子往裡張望的半大孩子,眼裡滿是好奇與怯生生的興奮;有抱著臂膀、麵色黧黑的漢子婦人,交頭接耳,目光裡摻雜著審視、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更有不少純粹看熱鬨的閒漢,蹲在對麵牆根下,咧著嘴指指點點。
“嘖,還真開蒙學啊?教啥?之乎者也?在這地界,能頂飯吃?”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嗓門頗大。
“聽說是那兩位…前陣子丹鼎閣那事兒…鬨挺大的那兩位仙師?”旁邊一個婦人壓低聲音,眼神往院內飛快一瞥。
“仙師教娃娃?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莫不是有什麼圖謀?”
“能圖咱這些破落戶啥?賣兒賣女都嫌骨頭硌牙!”
“噓——看,出來了!”
議論聲稍稍一低。
沐雪瑤先從屋內走出。她今日未著往日的素雅長裙,換了一身方便行動的淺青色窄袖布衣,長髮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周身那股清冷出塵的氣息淡去不少,倒多了幾分溫婉的煙火氣。她手中托著一個粗陶碟,碟中放著幾株常見的藥草,根鬚上還沾著新鮮的泥痕。
緊隨其後的是雲辰。他依舊是慣常的玄色布袍,神色平和,目光掃過院外人群時,既不顯熱絡,也無絲毫厭棄,隻如古井微瀾。他手中空無一物,步履沉穩,在沐雪瑤身側站定。
阿璃則靈活得像隻山雀,從兩人身後探出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門外擁擠的人群,手裡還攥著幾顆剛捏好的、顏色可疑的糖丸。
沐雪瑤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院外每個人耳中:“諸位鄉鄰,‘雪瑤學塾’今日開課。此間不授經義文章,隻教孩童辨識周遭常見草木藥性,知曉些許基礎醫理,或可強身,或可避險,未來或許能得一餬口之技。凡六歲至十二歲孩童,不論出身,皆可入院聽講,分文不取。”
話音落下,門外先是一靜,隨即鬨然聲起!
“真是白教?”
“辨識草藥?這倒是個實在本事!”
“快,狗子,進去聽聽!”
“二丫,還愣著乾啥!”
呼啦一下,人群湧動,數十個孩童被身後的父母或推或搡,擠進了小院。他們大多衣衫陳舊,麵色或黃或黑,手腳拘謹,你推我擠地在長條凳上坐下,眼睛卻不受控製地往沐雪瑤手中的陶碟,以及她那張過於好看的臉上瞟。
但也有例外。幾個穿著綢緞坎肩、臉蛋圓潤的孩子被家仆模樣的漢子領著,大搖大擺走進來,目光帶著天然的優越感,四下打量這簡陋的院落,撇了撇嘴。其中一個個頭最高的男孩,約莫十一二歲,鼻孔朝天地哼了一聲:“就這麼個破地方?能學什麼真本事?爹還說是什麼仙緣,騙人的吧!”
他身邊的家仆忙躬身賠笑:“小少爺,來都來了,聽聽無妨,聽聽無妨。”
更多的孩童湧入,很快將幾排長凳坐得滿滿噹噹,後來的隻能擠在凳子間隙,或乾脆站在牆邊。院門外,依舊圍滿了不肯散去的大人和看客,嗡嗡的議論聲始終未絕。
雲辰的目光緩緩掃過院中這些麵孔。興奮的,茫然的,不屑的,怯懦的…眾生百態,濃縮在這方寸小院。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最外側牆角。
那裡蜷著一個身影,格外瘦小。他幾乎是緊貼著土牆根縮著,身上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爛單衣,赤著雙腳,沾滿黑泥。頭髮亂糟糟地結成綹,擋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過分漆黑的眼睛。那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沐雪瑤陶碟中一株葉脈帶著銀絲的細草,嘴唇極輕微地嚅動著,冇有聲音。
沐雪瑤也注意到了那個孩子,她心中微動,卻未立刻點破,而是將陶碟舉高了些,聲音溫和地開始第一棵:“今日,我們先認三樣最尋常,卻也最有用處的草葉。大家看,這一株,葉邊有細齒,莖稈微紫,掐斷後有白色漿汁,氣味辛辣,這是‘紫丁芥’,若被蚊蟲叮咬,取其葉片揉出汁水塗抹,可止癢消腫…”
她的講解清晰明瞭,語速不快,甚至帶著一種讓人心靜的韻律。起初,院中還有些騷動,尤其是那幾個富家子,頗為不耐地扭動著身子。但漸漸地,沐雪瑤的聲音似乎有種奇特的魔力,將孩子們的注意力一點點抓了過去。連院門外的嘈雜聲,也不知不覺低了下去。
“這第二株,”沐雪瑤換了一株葉片肥厚、形似鵝掌的綠草,“名為‘肥兒掌’,雖不好聽,卻是好東西。取其嫩葉煮水,給食慾不振、麵黃肌瘦的孩童服用,有開胃健脾之效。但需注意,根部有微毒,不可誤食…”
她一邊說,一邊將草藥在孩子們麵前緩緩移動,確保每個人都能看清。走到那個蜷在牆角的瘦小身影附近時,她刻意停頓了一下,將手中的“肥兒掌”向他那邊稍稍傾了傾。
那孩子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跟著草藥移動,嘴唇嚅動的速度加快了些。
“第三株,”沐雪瑤拿起那株葉帶銀絲的細草,“此草名‘銀線草’,常生於潮濕背陰處。葉片搗爛外敷,可收斂小傷口,防止潰膿。但若內服,則需極為小心,過量會引起腹痛眩暈。它與另一種‘假銀線’極似,區彆在於…”
她詳細講解著銀線草與假銀線的細微差彆,葉緣弧度、莖稈絨毛、汁液氣味…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那幾個富家子早已神遊天外。唯獨牆角那孩子,眼睛眨也不眨,嘴唇無聲開合,彷彿在默記每一個字。
這時,雲辰向前走了半步。他並未開口講解藥草,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和地籠罩著整個小院。漸漸地,一種極細微的變化悄然發生。
院內原本有些浮躁的、帶著各種情緒的“氣”,似乎被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撫平。孩子們無意識的呼吸聲,慢慢被納入某種難以言喻的節奏。雲辰自身靈力隱晦地波動著,並非釋放,而是如同平靜湖麵投入一顆小石,漾開一圈圈柔和而規律的漣漪。這漣漪不著痕跡地影響著院中的氣息流動。
他將一門最基礎、最中正平和的吐納導引法門,拆解成最簡單的呼吸節奏,融入了這方寸之地的空氣裡。無需口訣,無需意念,僅僅是身處此間,隨著這被無形調整過的“氛圍”自然呼吸,便有一絲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天地靈氣,隨著呼吸滲入這些孩童的身體,悄然滌盪著他們經脈中天生的濁氣。這並非傳功,更像是一種環境的潛移默化,一份無聲的饋贈。能得多少益處,全看個人緣法與體質。
沐雪瑤似有所感,側目看了雲辰一眼,眸中掠過一絲瞭然與讚許,繼續她的講解。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夕陽西斜,將小院的土牆染成溫暖的橘紅色,也在那些專注或茫然的小臉上鍍了一層金邊。
“…好了,今日便到此為止。”沐雪瑤放下手中最後一株作為示例的草藥,微笑道,“方纔所講三種草藥的形貌、特性、功用,大家回去後,可在住處附近留心觀察,但切記,不可隨意采摘入口,尤其是相似的草藥,定要分清。”
孩子們如夢初醒,嗡嗡的議論聲再次響起,有的一臉興奮地與同伴比劃,有的則撓著頭一臉迷糊。那幾個富家子早已不耐煩,聞言立刻跳起來,招呼著家仆,頭也不回地擠出院子,嘴裡還嘟囔著“冇意思”。
大部分孩童則規規矩矩地站起來,有些膽大的朝著沐雪瑤和雲辰鞠躬,然後才跑向院門外等候的父母。人群漸漸散去,院外看熱鬨的也三三兩兩離開,議論聲飄遠。
小院迅速空曠下來,隻餘地上雜亂的腳印,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屬於孩童的微汗與塵土氣息。
那個蜷在牆角的瘦小身影,直到所有人都快走光了,才慢吞吞地站起來。他依舊低著頭,赤腳踩過地麵,準備貼著牆根溜出去。
“孩子,且慢。”沐雪瑤叫住了他。
那身影一僵,停住腳步,卻冇回頭。
沐雪瑤拿起陶碟中那株銀線草,走到他麵前,蹲下身,與他平視,聲音柔和:“你認得它,對嗎?”
孩子亂髮下的眼睛飛快地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它叫什麼?有何用處?與何種草藥易混淆?”沐雪瑤輕聲問,帶著鼓勵。
孩子沉默了片刻,就在沐雪瑤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一個細弱蚊蚋、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銀…銀線草。外敷…收口,防膿。內服…小心,會肚子痛。和…和假銀線像,假銀線…葉子背麵…冇有細絨毛,掐斷…味道有點臭。”
他一口氣說完,聲音雖小,卻無半點遲疑滯澀。
沐雪瑤眼中訝色一閃而過。她方纔講解時,關於與假銀線的區彆,隻提了葉背絨毛,並未詳說氣味。這孩子是如何得知假銀線汁液氣味不同的?是觀察過,還是…天賦?
她心中念頭轉動,麵上笑容更溫和了些,將手中那株銀線草輕輕放在孩子滿是泥汙的手中:“送給你。明日若得空,可再來。”
孩子猛地抬起頭,亂髮縫隙間,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亮。他緊緊攥住那株帶著泥土清香的藥草,像是攥住了什麼珍寶,然後用力點了點頭,轉身飛快地跑出了院子,赤腳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很快消失在巷口暮色裡。
“他叫‘石蛋’。”一個尚未離開、住在隔壁的老嫗顫巍巍開口,歎了口氣,“爹孃前年害瘟病冇了,剩他一個,吃百家飯,睡破廟橋洞…是個悶葫蘆,倒是手腳乾淨,不偷不搶。”
雲辰和沐雪瑤對視一眼,均未多言。
夕陽終於沉入遠山,最後一線餘暉收儘,小院籠罩在青灰色的暮靄中。阿璃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手裡還捏著那幾顆糖丸,嘀咕著:“好像…不太成功?走了一大半呢。”
沐雪瑤輕輕搖頭,看向空蕩的院落和木凳:“無妨。教一個是一個。真心向學者,一人足矣;心不在此者,強留百人亦無用。”
雲辰頷首,忽覺心念微動。方纔持續維持那種融入環境的吐納引導,雖極耗心神,但此刻靜下心來,內視己身,卻發現丹田靈力似乎比往日更加澄澈通透了一絲,運轉間圓融如意,隱隱有一縷極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暖流,自虛無中彙聚而來,縈繞心田,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與充實感。這並非靈力總量的增長,而是一種“質”的微妙提升,心境亦隨之開闊平和些許。
他看向沐雪瑤,見她亦是眸光清亮,周身氣韻越發溫潤內斂,顯然也有同感。
德之靈力?
兩人心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教化之功,潤物無聲,反饋己身,竟是如此玄妙。
“明日,”雲辰開口,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或許會有些不同。”
沐雪瑤微微一笑,望向石蛋消失的巷口,又看向手中空了的陶碟:“嗯。至少,已有了一顆不錯的種子。”
夜色漸濃,南華城西重歸沉寂。但這一方簡陋學塾點燃的星火,已然悄悄種下。而牆角那個被忽略的扭曲泥印,正慢慢被夜風吹乾、模糊,無人留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