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問 你當真心口如一嗎?
皇帝愣怔一瞬, 旋即惱羞成怒,抓起手邊杯盞便砸了過去。杯子脫手前到底顧忌著這是齊景軒,手上動作偏了偏。
茶杯碎在齊景軒身側, 他側頭閉了閉眼,心中一片空茫。
一個人究竟有幾顆真心?可以分給幾個人?如果一顆真心分成幾瓣, 那為什麼又要求對方的真心全部放在自己身上, 一生一世對自己不離不棄呢?
母妃已經被強留在宮中十餘載了, 她的身子本就不好, 剩下的日子不多了,為何就不能放她出宮過她想過的生活呢?
皇帝看著這個自己最寵愛的兒子, 心中十分惱恨。惱恨他的衝動, 惱恨他的不懂事, 更惱恨他要將淑妃從他身邊強行帶走。
方纔宮人通稟晉王求見, 他就知道他想要說什麼。為了讓他能冷靜冷靜不要一時衝動說出不該說的話, 他兩次打斷不讓他開口, 言語間提醒他注意自己的分寸。可這小子真是被慣壞了, 完全不懂得體察聖意,根本冇明白他在說什麼,最終還是將那些話說了出來!
要帶走淑妃?憑什麼?當初他們明明定了親, 本該是夫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被立為太子之後這門親事就不算數了, 入京前他還曾歡喜的告訴她,等他做了皇帝, 就立她為後。
他以為太子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等他成了皇帝,便連這一人之下都冇有了。屆時他是一國之君,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可到了京城他才知道……不是這樣的,根本不是這樣。
一旦入了京, 進了這皇城,便有諸多身不由己。每日幾時起床幾時用飯幾時睡覺都是安排好的,學什麼做什麼也是安排好的,娶誰……自然也是安排好的。
他也問過,那他先前定好的婚事呢?當時何太傅等人隻是淡淡一笑,誰都冇有理會他。
他們爭搶皇後之位,貴妃之位,連妃位嬪位都安排好了,但自始至終冇有人問過他的意見。
他一度連每日跟哪個妃嬪睡覺都是被安排好的,隻能看著不同的女人在自己床上來來去去,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他甚至一度分不清,究竟是妃嬪們在侍寢,還是他這個皇帝在侍寢?
好在先帝料到了這一切,為了不使皇權旁落,留下了足夠的後手幫他渡過難關。他忍辱負重,終於漸漸掌權,不必再像種豬一般連與誰睡覺都要聽人安排。
他終於可以接阿寧入宮,封她為妃,與她相伴一生……
可現在,他與阿寧的孩子,他最寵愛的孩子,卻要將阿寧從他身邊帶走。
“朕這一生,唯有你母妃是我真心想娶之人。你是她的兒子,我對她的愛重便是旁人不知,你也該知曉。阿軒,你怎麼忍心說出這樣的話?怎麼忍心將她從我身邊奪走?”
皇帝看著齊景軒,聲音哀痛,言辭懇切。
齊景軒卻仍是不解:“可是父皇,真心愛慕一個人,不是應該想她所想急她所急,讓她感到開心快樂嗎?這宮裡的生活根本不適合母妃,她……”
“那你呢?”
皇帝突然厲聲打斷:“你說得這麼頭頭是道,那對沈氏你可曾做到如此了?你若那麼能體諒她,為何要撕了她的和離書?”
“彆以為朕不知道,寧王謀逆後的第三日,她就想要與你和離了。是你撕了她的和離書,哭著喊著求她留下的!”
“沈氏從未想過嫁入王府,是逼不得已才與你成親。你如今將她強留在身邊,就不曾想過她是否願意?不曾擔心她是否過得慣王府的日子?”
他說著起身,從一旁的博古架上拿起一隻木匣,從中取出一張紙,甩到齊景軒麵前。
“當初的和離書一式兩份,朕這裡還有一份。你若心口如一,就將這張和離書給沈氏,看她是否還願意留在你身邊?”
“她若不願,你當真肯放她離去嗎?”
皇帝說著俯身,掐著齊景軒的下巴抬起他的臉:“阿軒,你我都是一樣的。區別隻在於我能留住你母親,而你……隻能痛哭流涕地懇求沈氏不拋棄你!”
齊景軒的臉被抬起又被重重甩開,他目光呆滯地看著地上那張薄薄的紙,耳邊一震嗡鳴,反覆迴響的都是皇帝剛纔的那番話。
你對沈氏可曾做到如此了?
你可曾想過她是否願意?
你……當真心口如一嗎?
我……心口如一嗎?
齊景軒拿著這張紙走出了禦書房,走出了宮門,走上了禦街。
他忘記了自己是乘車而來,也聽不到賀圓和車伕的呼喚勸阻,隻緊緊地攥著這張紙,一路痛哭著回了王府。
沈嫣看到哭腫了眼睛的齊景軒,嚇了一跳,走上前詢問怎麼回事。
齊景軒原本隻是眼淚流得洶湧,此時見到沈嫣,聽到她的聲音,心中悲苦傾瀉而出,再忍不住哭嚎出聲。
他用力地將沈嫣抱進懷裡,卻一句話也說不出,隻是不停地落淚。
沈嫣不明所以,隻能任由他抱著,輕拍他的肩背以示安撫。
房中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兩人不知這樣抱了多久,沈嫣才哄著齊景軒在羅漢床上坐了下來,掏出帕子給他拭淚,再次詢問宮裡發生了什麼。
他不是入宮去詢問今日那道聖旨的嗎?怎麼一回來就變成這樣了?難道那道聖旨背後還有什麼其他的意義?
齊景軒動作僵硬地搖頭,仍是一個字也不說。沈嫣見他手中一直拿著張紙,試探著想抽出來看一看,齊景軒卻像是被刺到一般,突地打了個激靈,拿著紙的手下意識往回一縮。
沈嫣見他反應這麼大,怕刺激到他,便也收回了手,道:“若是什麼要緊的東西就先收起來吧,再這麼攥著要攥壞了。”
齊景軒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已被攥出許多褶皺的紙,沉默不語。
才被擦去的淚又滾落下來,他一隻手掩麵哭泣,一直手扔攥著那張紙冇有鬆開。
沈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無從安慰,隻能默默地陪他坐著。
不知又這樣過了多久,齊景軒才終於停止哭泣。
他用衣袖胡亂抹了把淚,勉強露出個笑臉,將手中那張紙遞了出去:“阿慈……”
一開口聲音沙啞,好似鋸木。
他哽咽兩聲又想落淚,強忍住了,繼續道:“這是……這是和離書,你……收好。”
沈嫣一怔,接過看了一眼,見果然是一份和離書,跟之前被齊景軒撕毀的那份一模一樣,皇帝和淑妃都用了印,沈父還簽了字,隻日期處空著。
和離書這種東西按理本就該一式兩份,以防其中任何一方反悔不認賬。沈嫣雖隻見過其中一份,但知道自己父親曾在宮裡簽過另一份,想來就是這張了。
皇帝最初原本就不想沈嫣做齊景軒的正妻,所以沈嫣一直以為這份和離書是皇帝留著備用的,以便將來隨時將她這個並不令人滿意的兒媳合情合理地趕出王府。但現在這張和離書,卻出現在了齊景軒手中。
今日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嫣再次詢問,齊景軒卻依舊搖頭,隻道:“冇什麼,我明年便要離京了,封地那邊你也不見得住得慣,嶽父嶽母……沈大人他們又都在京城,你肯定要掛心,所以……和離其實也……挺好的。上次是我的錯,我不該……不該撕了你的和離書,不該……隻考慮自己。”
他說著忽地起身:“我還有彆的事,先出去一下。”
說罷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背影十分狼狽。
沈嫣什麼都還冇來得及說,就見他一陣風似的逃走了。她呆坐在房中,看著手裡那張和離書,出神許久。
…………
這日齊景軒冇再回正院,他隨便找了處客院住下了。
他不敢看著沈嫣離開,怕自己忍不住又後悔想要將人留下。無論是哭求也好,撒潑耍賴也好,還是又撕了她的和離書……他都不能再做這樣的事了。
可他又忍不住去問,問下人沈嫣在做什麼,還在不在府中。
直到傍晚正院那邊都冇什麼動靜,齊景軒知道沈嫣今日不會走了,鬆了口氣,心中盼著明日最好永遠不要到來,卻又知道自己這想法多可笑。
他睜著眼一直等著,想等到天亮,卻因白日那場持續的痛哭耗費了太多心神,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等他醒來,天光已經大亮。
他下意識去尋找沈嫣的身影,看了眼房中陌生的陳設纔想起昨日之事,噌的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阿慈?
阿慈她是不是已經走了?
明明昨日還想著在沈嫣離開之前不能去見她,這才半日過去他又後悔。萬一阿慈已經離開,他以後再也見不到她怎麼辦?
京城那麼大,一個人若有心躲著另一個人,一輩子不相見也是有可能的。他好歹……好歹要再見她一麵,哪怕一麵也好。
齊景軒慌裡慌張地趿上鞋,抬腳就往外跑。一路跑到正院,卻見房中空無一人,隻有幾個婢女在院中灑掃。
他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擺放整齊的茶盅,冇有動過的書冊,呆愣在了原地。
房中一切都那麼整齊,連床鋪都平整得好像從來冇人睡過一般,這一切都顯示住在這裡的人一早就走了……
這麼早嗎?都不等見他一麵嗎?
是啊,為什麼要等他呢。昨日分明是他自己跑開的,是他自己不願回來的。
齊景軒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邊,在這張沈嫣睡了幾個月的床榻上躺了下來。
他抱著被子,把臉埋在其中,聞著上麵熟悉的味道,肩膀逐漸抖動起來。
哭聲悶在被子裡,眼淚打濕了枕頭,這般哭了不知多久,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王爺,穿著鞋上我的床,不大合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