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二堂,氣氛比外麵的天氣更加凝重。
陸明遠已連續兩日未曾閤眼,眼底佈滿紅絲。案頭急報堆積如山,皆是各村如雪片般飛送而來的求救文書——墨跡淋漓,字字驚心。秧苗凍壞、豆黍無收、溪流暴漲、道路沖毀……這場罕見的、持久的濕冷倒春寒,對正值春耕關鍵期的雨花縣來說,不啻於一場浩劫。
更讓他憂心的是,北邊幾個州府的災情急報也已傳到,情況更為慘烈。大批災民南下求活路,已成定局。雨花縣雖處南方,但自身也遭了災,糧價也開始蠢蠢欲動,治安壓力倍增。
“大人!李娘子派人送來書信!”一名差役渾身濕透,高舉著一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小竹筒,踉蹌衝入堂內。
陸明遠眉心一跳,指節在案上驟然扣緊。午後雨勢正狂,此時冒險送信……莫非李晚的莊子也出了險情?李晚行事向來有度,若非萬分緊急,斷不會如此。是埂子垮了,還是田淹狠了?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麼——難道……是她尋到了什麼應對的法子?
陸明遠精神一振:“人呢?”
“已經走了,說是李娘子還在莊子上忙活,她的趕回去幫忙。”衙役道。
陸明遠手指一頓。走了?連麵都不見,隻留下一封信……這絕非尋常禮數,難道說信中所載,竟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快!把信拿來!”
他迅速拆開竹筒,取出裡麵被小心保護的糙紙。紙上字跡略顯潦草,卻清晰列出了五條措施,每條後麵還有簡短的原理說明。正是李晚在田間地頭總結出的那套應對之法。
陸明遠飛快地瀏覽著,眼中光芒越來越亮。“深排水,露秧基,保淺水……坡地截滲,減少浸泡……撒灰土,吸濕微溫……搭簡棚,護種苗……熬辣湯,驅人寒……”他喃喃念著,猛地一拍桌案,“好!句句切中要害!不愧是李娘子,竟能想出除此因地製宜、救急良策!”
他霍然起身:“師爺!立刻召集所有書吏,照此謄抄,不,刻版!用最快速度印刷成簡易告示!派快馬分送各鄉、各裡、各村!令各村裡正、鄉老即刻按此方法組織自救!尤其是排水和搭棚護種兩項,務必優先執行!”
“是!”師爺也知事情緊急,連忙應下。
“還有,”陸明遠補充道,“傳令縣內各大糧商、富戶,命他們明日辰時正,到縣衙集中。本官要親自與他們商議平抑糧價、籌糧賑災之策。”他略向前傾,聲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道:“告訴他們,非常時期,誰若敢囤積居奇、哄抬物價,國法不容——本官,也絕不姑息。”
“另外,通知巡檢司,加派人手,在縣城四門及主要路口設卡巡查,妥為安撫,維持秩序。若遇滋事搶奪者,不必容情,即刻鎖拿!”
一條條指令迅速發出,整個縣衙如同被上緊了發條,高速運轉起來。那張來自田間地頭的、沾著泥水的糙紙,彷彿一顆火種,瞬間點燃了官府應對災情的係統性行動。
陸明遠走到窗邊,望著外麵連綿的雨幕,心中對李晚的感佩又深了一層。這個女子,不僅心思奇巧於匠作商賈,於農事民生竟也有如此機智和擔當。她送來的不僅是方法,更是在這絕望時刻,一份沉甸甸的“希望”與“方向”。
“李晚啊李晚,你又幫了本官一個大忙。”他低聲自語,緊鎖的眉頭終於稍稍舒展了一絲。有了這套明確的方法,至少能挽回部分損失,穩定惶惶人心,為後續應對流民和糧荒爭取更多時間和餘地。
他不知道的是,幾乎在同一時間,前往府城彙報災情的信使,也已帶著雨花縣及周邊地區的緊急災情文書,衝入了風雨之中。更大的考驗和更複雜的局麵,正在前方等待著這位即將因土豆推廣而調離的縣令,以及他治下所有頑強求生的人們。
而此時此刻,在楊柳莊冰冷的泥水裡,在野豬村潮濕的塘埂邊,在雨花縣無數個受災的村落田疇中,人們正憑藉著頑強的意誌、樸素的智慧,以及那一點點從天災指縫中搶回來的微光,咬牙堅持著。
另一頭,按照李晚的要求,石磊快馬加鞭的趕到野豬村,將李晚的應對之法告知野豬村村長後,不顧對方千恩萬謝的挽留,立刻告辭,翻身上馬,朝著窪地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在泥濘的道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他的心中卻比這天氣更加焦灼。東家娘子身邊此刻隻剩吳勇一人,雖說吳勇身手不弱,但莊子那邊情況複雜,人手不足,萬一……他不敢深想,隻能猛抽一鞭,催促馬兒再快些。
趕到窪地時,天上的雨勢似乎收斂了些許,從連綿不絕的“嘩嘩”聲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沙沙”聲,雖然依舊陰冷,但至少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無休止的傾瀉。
讓石磊略感寬慰的是,窪地這邊,沈福、王琨、魯耕父子以及孫大孫二兄弟等人,顯然並未坐以待斃。池塘上遊的入水口處,赫然多了一道用沙袋和石塊壘起的簡易攔水壩,雖然粗糙,卻有效地將水流一分為二,引入了兩側新開挖的分水渠。分水渠將大部分來水導向了兩旁遠處的荒地和石灘,大大減少了直接灌入池塘的水量。而出水口的閘門也已提升到最高,池塘的水位明顯下降,渾濁的水麵距離塘埂頂端有了不小的距離,至少暫時解除了漫堤、潰壩的危機。
看到石磊渾身濕透、策馬而來,沈福和王琨先是一驚,隨即臉上都露出了不讚成的神色。
“石磊!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晚兒身邊怎麼辦?”沈福急步上前,語氣帶著責問,“莊子那邊正是用人的時候,你不在她身邊護著,萬一出點什麼事……”
王琨也皺眉道:“是啊,石頭,這裡有我們呢。東家娘子那邊才最是要緊。”
石磊勒住馬,利落地翻身下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苦笑道:“老爺,頭兒,這個道理我怎麼會不知道?可是……東家娘子的命令,我能不聽嗎?”
他歎了口氣,解釋道:“我也是這樣跟東家娘子說的。可她說,楊柳莊那邊人手暫時還能調配,法子也已經教下去了,大家照著做便是。她心裡記掛窪地這邊,不親眼……不,不讓我親自過來看看情況,她實在放心不下。這不,非逼著我快馬過來一趟不可。”他省略了李晚當時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卻眼神執拗的模樣,那畫麵讓他現在想來都心疼又無奈。
沈福聞言,既是心疼李晚的操勞牽掛,又惱她不顧自身安危,最終化作一聲長歎:“這孩子……總是把彆人、把這些事看得比她自己還重。罷了,來都來了,趕緊說說,那邊情況如何?晚兒她……身子可還撐得住?”
“東家娘子還好,就是一直泡在泥水裡,勸也勸不上來。”石磊簡略道,隨即急切地問,“老爺,這邊情況到底怎樣?能控製住嗎?若是問題不大,我還得趕緊趕回去。”
沈福指了指眼前的工程,神色稍緩:“多虧了魯耕機靈,想出了在入水口分流的法子。我們緊趕慢趕,總算把這兩條分水渠挖出來了,又壘了壩。如今進水算是控製住了,池塘水位也降了些,之前發現的幾處滲水的地方,我們也用黏土和沙袋、草捆暫時堵住了。隻要這雨不再像前幾天那樣下得昏天黑地,池塘本身的問題……應該能頂過去。”
他頓了頓,眉頭又深深鎖起,指向淺水區和深水區,聲音沉重:“隻是……你也看到了。那些慈姑、菱角苗,還有剛冒頭的藕芽,長時間泡在這冷水裡,怕是都保不住了,就算不死,今年也彆想有收成。更麻煩的是深水區裡養的那些魚蝦蟹鱔。小滿,這兩天劃著小船觀察,說浮頭的魚比往常多了不少,蝦蟹也不怎麼出來活動,投喂的螺螄、蚯蚓,吃得很少。這樣下去,就算水保住了,這些活物怕是也……”
聽到這裡,石磊心中一定,暗道:“主子果然料事如神,這裡的情況和她預料的幾乎一樣。”同時,一股強烈的敬佩之情也油然而生。東家娘子人在楊柳莊,卻彷彿對這邊池塘的冷暖、魚蝦的苦楚都瞭如指掌,竟能透過重重雨幕,精準點出此處要害,還預先想好了對策。
“老爺,彆急!”石磊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傳達“錦囊妙計”般的篤定,“東家娘子讓我過來的另一個重要目的,就是把應對這些問題的法子告訴大家!”
“啥?!”魯耕、孫大孫二幾人同時倒抽一口冷氣,眼珠子瞪得溜圓,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主子連這都算到了?!還連法子都預備下了?!”
沈福和王琨也緊緊盯著石磊,目光中帶著急切和探詢。他們剛纔還在為如何保住水產生物和那些水生作物發愁,難道晚兒(東家)在百忙之中,還能想出比魯耕這分水渠更妙、更對症的法子?
“快說說,是什麼法子?”沈福催促道。
石磊清了清嗓子,將李晚囑咐他的話,結合自己的理解,儘量清晰地說道:“來時,東家娘子跟我說,讓你們在入水口兩側開分水渠,控製進水量,這個你們已經做了,而且做得很好,我就不多說了。”
他話鋒一轉,指向池塘:“東家娘子說,如果發現魚蟹食慾下降,活動減少,千萬不能再投喂螺螄、蚯蚓這些魚蝦難消化的餌料,要改成少量、易消化的穀物粉末,比如磨細的麥麩、米糠、豆餅,拌濕了撒下去。這樣可以避免魚兒吃了不消化,或者殘餌留在水裡腐爛,反而壞了水質。”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孫大拍腿道:“對對!往年天冷,魚就是不愛動吃得少,我們怕它們餓著,有時還多喂點葷的,原來竟是錯了!”
石磊繼續道:“如果發現有魚身上長白毛(水黴病),或者蟹殼上看著不乾淨,說明它們生病了。要立刻把它們撈出來,放到旁邊臨時圍起來的淺水區隔離,彆傳染給其他的。然後,可以用咱們提前準備的乾燥草木灰,選個上風的位置,少量、均勻地撒到有病菌的水域。東家娘子說,草木灰能稍微改變水的味道,還能抑製一些不好的菌類。不過一定要用乾的,量不能多,撒完後得仔細瞧魚兒和水色,若是魚兒紛紛浮頭、焦躁不安,或是水麵起了不該有的沫子,那便是撒多了或撒得不合時,得趕緊想法子換些新水進來。”
魯耕趕緊記下:“草木灰……隔離……少量撒。”
“至於淺水區這些慈姑、菱角苗,”石磊看向那片蔫萎的水生植物,“東家娘子說,可以把那些明顯凍傷發黑、爛掉的芽頭和浮葉,小心地剪掉,減少養分消耗和病菌來源。然後,利用閘門,非常緩慢地提升一點點水位,不要多,就幾寸,讓水剛剛能蓋住它們的根莖交接處就行。同時,可以在水麵上養一些浮萍。浮萍長得快,能給下麵的作物根係遮擋一部分冰冷的雨水,還能吸收水裡多餘的養分,讓水更清。”
“還能這樣?”王琨若有所思,“浮萍遮護……緩慢提水位保根……剪掉壞葉……這法子細緻!”
“最後,是關於池塘水本身的。”石磊總結道,“東家娘子說,等雨停的間隙,可以把出水口的閘門完全打開一陣子,先把池塘表層最冷的水排掉一些。然後,如果附近有溪流、溝渠,那裡的水經過流動和地溫調節,溫度可能相對穩定些,可以小心地引入一些這樣的活水。平時要勤看水色,如果發現水特彆渾,可以投入一些曬得半乾的稻草捆。稻草能吸附水裡的雜質,沉到水底後,還能給水裡的‘好蟲子’(微生物)提供住的地方,讓它們幫忙把臟東西分解掉,這叫‘提升水體自淨能力’。”
沈福眉頭一皺,下意識地重複:“自淨……能力?水還能自己變乾淨?”這個概念已超出了他的日常經驗。
“石護衛,這話是啥意思?咱聽著……咋有點玄乎。”魯耕一臉茫然,
石磊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道:“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這是啥意思。東家娘子說,池塘裡有許多魚蝦蟹的小幫手,這乾草捆扔下去,慢慢泡開了,裡頭全是縫隙,又不容易爛。那些‘小幫手’就喜歡附在這些草杆子上,安家落戶。它們住了下來,就得找吃的啊,吃啥?就吃那些讓水變臟的‘東西’!它們把那些‘東西’吃了,水不就慢慢變清了嗎?這就叫‘水體自己變得乾淨’的能力,咱投草捆,就是‘幫它一把’,讓它這個能力變得更強!”
一番話說完,窪地邊上一片寂靜,隻有漸漸變小的雨聲。所有人都被這一套係統、細緻、卻又似乎直指問題核心的“組合拳”給鎮住了。他們原本以為,能保住池塘不垮、水位不溢,已是竭儘全力,塘裡的魚蝦水植,聽天由命罷了。誰能想到,李晚在那樣艱難的情況下,不僅能想到保塘,還能想到如何保塘裡的活物,甚至細緻到餌料調整、病害隔離、水質調控、植物護理……這哪裡是農婦能想到的?這分明是……是那種隻在老人口耳相傳的故事裡,才偶爾出現的、真正通曉水土物性、能“與田池對話”的老把式、老師傅纔有的本事啊!
魯耕張著嘴,半天才喃喃道:“神了……東家娘子真是神了……”
孫大猛地一拍石磊的肩膀,力道之大讓石磊晃了晃:“好兄弟!替我們謝謝東家娘子!這些法子,聽起來就有用!我們這就去照著辦!”
沈福的目光落在石磊身上,那裡麵翻滾的情緒幾乎要溢位來——既有為人父的驕傲,更有舊部見證少主母嘔心瀝血的刺痛。
當初替安和向李家求娶李晚,正是看中了這丫頭的通透與韌勁。她土生土長,身份清白,不僅能替安和遮掩行跡;若真有撥雲見日的那天,這孩子的聰慧也定能成為臂助。一切都如他所料,安和遠赴北境後,正是這個他親手為養子選定的農家女,用一副看似單薄的肩膀,扛起了整個沈家的天。如今,天災如晦,又是她站在最前麵,為這麼多仰仗沈家吃飯的人劈開生路。這份重擔壓在她身上,每一分沉重,沈福都看得清清楚楚,也疼得實實在在。
喉頭像被浸了水的麻繩勒緊。他想起當年從錦繡地獄裡搶出那個氣息微弱的小小身軀時,自己心中立下的血誓;想起為安和求來這門親事時,心底那點“願你們能過幾天尋常人安穩日子”的卑微期盼。可命運終究冇有走向他期許的平靜,反倒是這個他看著長大的丫頭,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沈福猛地一吸氣,將鼻腔裡翻湧的酸澀與眼底的灼熱生生逼退。他是沈福——是李晚明麵上的公爹,是這個家裡必須穩住陣腳的長輩,更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護衛。少主母在前方以智勇搏殺,他就要在後方為她立起最穩的屏障。他要讓所有人都看見、都明白:這個家,少夫人在前方頂著天,他沈福,就會在後方為她牢牢鎮住地!
他胸膛一挺,那股曾在軍旅中淬鍊出的、沉寂多年的威嚴氣勢悄然釋放。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都聽真了!晚丫頭的話,就是咱們眼下最緊要的章程!”他刻意用了“晚丫頭”這個稱呼,既顯親近,又定下了“家令”的基調。
“魯耕,你帶人,修剪水植、引種浮萍,這兩樣精細活交給你,一株苗都得仔細了!”
“孫大、孫二,餌料調配、病魚隔離、還有撒灰抑菌,由你們兄弟兩負責,手腳要穩,心眼要活!”
“王琨,閘門和水位歸你盯著,雨勢一緩,立刻按晚丫頭說的法子換水,分寸不能錯!”
“小滿,你眼力好,腿腳快,水色和魚情就交給你了,有丁點不對,立刻來報!”
他的目光如同經過打磨的舊刀,沉穩而銳利地掃過眾人:“這不是尋常農活,這是跟天爭時辰!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晚丫頭在前麵為咱們大傢夥兒籌謀,咱們在後麵,就不能給她丟半分臉!都動起來,利索點!”
“是!老爺!”眾人被這不容置疑的指令激得精神一振,紛紛應聲,迅速散開各司其職,取工具的取工具,拿草木灰的拿草木灰,找浮萍種的找浮萍種,動作裡帶上了幾分不同於往常的利落與鄭重,窪地邊再次呈現出一派緊張而有序的忙碌景象。
沈福站在原地,看著瞬間被調動起來的人群,背在身後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護不住安和那孩子一輩子平安順遂,但至少,在他回來之前,自己這個做“爹”的,得替他把媳婦看顧好,把這個她拚儘全力護著的家,也給她護周全了。這或許,就是他如今最該守住的“本分”。
石磊見這裡安排妥當,心中大石落地,忙對沈福道:“老爺,既然這邊有法子了,我也該趕回楊柳莊去了。”
沈福點頭:“快去吧。告訴晚兒,這邊一切都好,讓她……彆太拚了,顧著點自己身子。”話到最後,終是忍不住流露出父親的擔憂。
“我知道,老爺放心。”石磊抱拳一禮,不再耽擱,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再次衝入了雨幕之中。這一次,他心中的焦灼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對東家娘子由衷的敬佩。他要儘快趕回去,將窪地的好訊息和大家的感激帶給她,也要繼續守護在她身邊,與她一同麵對楊柳莊還未結束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