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榆林巷,李晚心中踏實了不少,如今宅院已然定下,待將村中產業及孩子們求學等諸事安排好,一家人便可搬到縣城居住。看看時辰還早,她吩咐石磊先去處理馬車和其他雜事,自己則牽著阿九,帶著石靜,走進了縣城裡頗有名氣的“尚文書局”。
書局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紙張特有的氣味,古樸而安靜。書架林立,分門彆類地擺放著經史子集、詩詞歌賦以及一些啟蒙讀物。此時並非縣學放課或科舉臨近之時,店裡的客人並不多,隻有三兩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低頭翻閱。
這不是李晚第一次踏入書局。未出嫁時,她便曾為了給弟弟李傑、李旺啟蒙,跑遍鎮上的書鋪,挑選《三字經》、《百家姓》。後來他們考中童生,去府城參加府試和院試時,她又特意去府城更大的書坊,為他們搜尋往年的考試真題和名家註解。而每一次,當她詢問書價時,都會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咋舌。
這一次也不例外。她走到啟蒙書籍的區域,找到了擺放整齊的《三字經》和《千字文》。拿起一本紙質泛黃、印刷尚可的《三字經》,翻看了一下,隨口問詢價格。
“掌櫃的,這兩本各要多少文?”
“回娘子的話,這本《三字經》十五文,那邊那本《千字文》紙質好些,要二十文。”夥計客氣地回答道。
李晚心中默默盤算著。十五文、二十文……聽起來似乎不多,但對於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普通農戶而言,這可能需要賣掉幾十個雞蛋,或者辛苦編織好幾日的草蓆才能換來。而這,僅僅是一本最基礎的啟蒙讀物。要想走科舉之路,後續還有《百家姓》、《幼學瓊林》,更有浩如煙海的“四書五經”及其各類註疏、時文選集,哪一本不是價格不菲?這還不算每年送給先生的束脩(學費),以及筆墨紙硯這些消耗品,若要到府城、省城甚至京城趕考,那一路的盤纏、住宿、打點,更是足以拖垮一箇中等之家。
“古人常說‘窮文富武’,窮苦人家想要改變命運,讀書確實是一項不錯的選擇,可真正能讀得起書、讀得出頭的,又能有多少?”李晚心下歎息,“一本《千字文》就要二三十文,都夠窮苦人家幾日的嚼用了。知識的大門,從一開始就被高昂的成本堵住了一大半。”
她收斂心神,仔細挑選了兩本紙質堅韌、字跡清晰的《三字經》,又選了兩本《千字文》。阿九如今狀態漸好,可以開始係統的啟蒙了。想了想,她又給家裡其他幾個孩子,包括冬生、巧兒、小寶,都各挑了一本。既然要給,便不能厚此薄彼。接著,她又選了幾刀質量普通的竹紙,用於孩子們平日的練習。這一番挑選下來,結賬時竟花了將近兩百文錢。這還隻是最初級的投入。
阿九安靜地站在她身邊,小手好奇地摸了摸光滑的書麵,又看了看櫃檯上那一摞新書和紙張,眼神裡帶著懵懂的好奇。
就在夥計打包書籍,李晚準備付錢結賬之時,後院忽然傳來“嘩啦”一聲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翻了。緊接著,一陣穿堂風吹過,幾張輕飄飄的、沾著墨跡的紙屑從通往後院的簾子縫隙裡被吹了出來,打著旋兒,落在了李晚的腳邊。
李晚低頭看去,隻見那紙張一麵清晰地印著“天地玄黃”幾個字,筆畫規整,但另一麵卻是一團模糊的墨團,顯然是印刷時出了差錯,成了廢品。一個夥計慌慌張張地從後院跑出來,連聲道歉,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一地的廢紙,將它們胡亂塞進一個大的竹簍裡。
掌櫃的原本在櫃檯後撥弄算盤,聽到動靜,眉頭皺起,顯然對夥計的毛手毛腳很是不滿,但礙於有客人在,隻是低聲斥責了一句:“毛躁什麼!仔細些!”
李晚卻心中一動。她蹲下身,撿起腳邊那張印壞的紙,吹去上麵的灰塵,用手指摩挲著紙張的質地。紙張略顯粗糙,厚度適中,雖然一麵印壞了,但另一麵字跡清晰,而且……空白麪依然很大。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站起身,拿著那張廢紙走到櫃檯前,語氣溫和地向掌櫃詢問道:“掌櫃的,冒昧問一句,像這樣的廢紙,貴店通常是如何處理的?”
掌櫃的正為方纔的失儀有些尷尬,見這位氣質不俗的女客不僅冇怪罪,反而問起這個,不由得一愣,隨即老實回答道:“不瞞娘子,這些印壞了的紙張,都是要集中起來,定期銷燬的。”他特意提高了些音量,既是回答李晚,也是說給店裡其他客人聽,“娘子放心!咱們尚文書局童叟無欺,絕不會將這些次品混入正品中售賣,壞了店裡的信譽。”
李晚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她沉吟片刻,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懇切之色,說道:“掌櫃的誠信經營,令人佩服。實不相瞞,我來自城外野豬村,略識些字。見村裡許多孩童無書可讀,心中常覺惋惜。前些日子剛剛給他們開蒙,希望他們能識得幾個字,明白些道理。隻是……”她適時地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剛買的那一摞書,苦笑道,“這書籍筆墨,所費不貲,並非所有人家都能承擔。而我雖想幫幫他們卻也是有心無力。”
她舉起手中那張廢紙,言辭懇切的繼續道:“我看這些紙張,雖然一麵印壞了,甚是可惜。但另一麵尚且完好,而且空白處甚多。若是用來給初學的孩童描紅、練習寫字,倒也能物儘其用,不至於白白糟蹋了。不知……掌櫃的能否行個方便,將這些原本要銷燬的廢紙,贈予我們。若掌櫃的覺得不妥,我願出些費用,不知掌櫃的能否以低價賣予我們?也算是為村裡的孩子們積一份功德。”
掌櫃的聞言,臉上露出猶豫之色。他並非吝嗇之人,這些廢紙本就要處理掉,送人或低價賣掉並無不可。但他擔心的是店鋪的聲譽,就怕傳出去被人誤解書局售賣次品,或者與什麼不好的事情牽扯上。
“這個……娘子心善,老夫佩服。隻是……店裡有店裡的規矩,這……”掌櫃的搓著手,頗為為難。
李晚看出他的顧慮,連忙出聲保證道:“掌櫃的請放心。這些我拿回去都是給村裡的孩子練習用,肯定不會另作他用。而且我也絕不會對外宣稱這些紙張是從貴店所得,更不會以此牟利,壞了貴店的名聲。”她特意用了“都給村裡孩子練習用”這樣強調唯一目的的說法,以示誠懇。“若掌櫃應允,我感激不儘。若實在不便,我也絕無怨言。”
石靜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心中對夫人更是敬佩。阿九似乎也感覺到大人在商量重要的事情,緊緊靠著李晚,仰頭看著掌櫃。
掌櫃的看著李晚清澈而真誠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她身邊氣質不凡的護衛和乖巧的孩子,再想到她方纔購買啟蒙書籍的舉動,心中信了七八分。他經營書局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能感覺到眼前這位娘子並非奸猾之輩,而是真心想做點實事。
最終,掌櫃的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帶著些許讚賞的笑容:“罷了,罷了。娘子一片善心,老夫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了。這些廢紙,本就是要處理之物,放著也占地方,既然娘子有用處,便都送與娘子吧!隻望娘子謹守承諾,莫要對外提及來源便是。”
李晚聞言,臉上頓時綻放出欣喜的笑容,連忙斂衽一禮:“多謝掌櫃!掌櫃的慷慨仁義,我代村裡的孩子們謝過您!您放心,我定當謹記承諾。”
掌櫃的擺了擺手,吩咐後院夥計將那一竹簍廢紙都搬了出來,又找了個結實的大麻袋幫李晚裝好。李晚堅持付了剛纔挑選書籍和紙張的錢,又額外拿出幾十文錢,說是請夥計們喝茶,聊表謝意。掌櫃的推辭不過,隻好收下,心中對李晚的處事周到更是高看一眼。
於是,當李晚帶著阿九和石靜離開尚文書局時,除了買到計劃中的啟蒙書和紙張,還意外獲得了一大袋沉甸甸的“廢紙”。石靜一手提著書籍紙張,另一隻手輕鬆地拎起了那個裝滿了“寶貝”的麻袋。
坐在回程的馬車上,阿九好奇地扒拉著麻袋口,看著裡麵密密麻麻的“壞”紙。李晚輕輕撫摸著他的頭,心中思緒卻已飄遠。
這一大袋廢紙,看似不值錢,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關於“教育”的又一扇門。
在野豬村時,她教導阿九和收留的幾個孩子更多是出於一種責任和本能,而教導阿柱、阿嶺、王永年等村民家的孩子,想得則是感謝和籠絡人心,利用的也是相對充裕的個人時間和資源(包括空間裡的一些現代知識簡化版)。但那種模式是零散的、不可複製的。她一旦離開,所謂的“村學”便難以為繼。
如今,她即將搬到縣城。縣城裡有更多的資源,也有更多可能讀不起書的貧寒子弟。她之前顧慮阿九的適應問題,以及自身安全,並未深入思考過如何在縣城繼續這件事。但今天這袋廢紙,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低成本蒙學。
這些印刷失敗的紙張,成本極低(幾乎為零),但作為初學者的描紅、練習紙,功能上完全足夠。如果……如果能有一個固定的場所,一位願意花費時間的先生(未必需要多高的功名,能識文斷字、有耐心即可),再利用這些低成本甚至是免費的“教具”,是不是就能讓更多貧苦家庭的孩子,有機會接觸到最基礎的識字教育?
不需要他們個個都去考科舉,隻要能認識常用的幾百上千個字,會寫自己的名字,能看懂簡單的文書、賬目,明白最基本的道理,對他們未來的人生,或許就是翻天覆地的改變。這比單純給予物質幫助,意義更為深遠。
這個念頭讓她有些興奮。搬到縣城後,她需要時間安頓,需要應對可能出現的危機,但這件有意義的事情,似乎也可以同步規劃起來。或許可以先從榆林巷附近開始?找一處不顯眼的房子?聘請一位落魄但品性好的老秀才?教材就用最基礎的《三字經》、《千字文》,練習紙就想辦法收集類似的“廢紙”……
當然,這一切都還隻是初步的構想。具體如何操作,如何管理,如何確保可持續性,都需要從長計議,慢慢摸索。而且,必須格外謹慎,不能因此暴露自身,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她低頭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身邊,已經開始打瞌睡的阿九,又看了看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縣城的生活,除了隱藏和防禦,似乎也可以主動去做一些更有價值、能留下印記的事情。知識的力量,不應該被高昂的成本永遠禁錮在少數人手中。
馬車平穩地行駛著,李晚的心中,一顆關於“教育平等化”的種子,已然隨著那一麻袋廢紙,悄然埋下。未來的某一天,它或許能在縣城這片新的土壤中,生根發芽,為一些原本無緣筆墨的孩子,帶去一絲改變命運的光亮。而這,也將成為她在這個時代,除了守護家人、發展產業之外,另一份值得為之努力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