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賴子及其背後探子被一舉成擒的訊息,如同在野豬村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些許漣漪後,很快便平息下去。村民們議論了幾天,感慨於李晚的手段和官府的雷厲風行,更多的是對那“金疙瘩”土豆多了幾分敬畏,私下裡偷摸打主意的人,至少在明麵上是徹底絕跡了。
表麵的風波暫歇,李晚心中搬家的念頭卻愈發堅定和清晰。她知道,這隻是斬斷了一隻伸過來的觸手,潛藏的巨獸依舊在暗處窺伺。行動必須加快。
接下來的幾日,在處理日常家務和教導孩子們的間隙,李晚開始仔細盤點自己手中的資產。這並非一時興起,而是為搬遷乃至未來在縣城的生活打下堅實的經濟基礎。
她將自己關在房裡,取出了幾本厚厚的賬冊,以及一個看似普通、實則內藏玄機的木匣。
首先是她名下的產業收入:
1.匠心閣:這是她與香姨合作的玩具鋪子,府城由香姨負責打理,縣城則主要由柳芽打理。因著故事手偶和新奇玩具的獨特性,生意一直穩步上升,除去成本、人工和香姨的分成,每月能給她帶來約百兩銀子的穩定進項。這是目前她名下單月進項最多的營生之一。
2.琳琅閣:這是與映雪的合作,主要經營她設計的首飾。雖然銷量不如匠心閣大,但單品利潤極高,每月分紅也在三十兩上下。
3.悅香樓分紅:大哥李奇的酒樓,因“綠葉宴”和不斷推陳出新的菜品,生意火爆。她以技術和管理理念入股,占了一成乾股,每月分紅頗不算多,約有十兩。
4.瓷片畫私人訂製:偶爾接一些通過香姨或大哥介紹來的私人訂製瓷片畫,收費不菲,視複雜程度一幅畫能收入百兩到數百兩不等,但並非穩定來源。
5.窪地與楊柳莊產出:窪地的鱔魚、螃蟹、蓮藕、茨菇等,以及楊柳莊的糧食收成(她占四成),除去莊上開銷和再投入,去年結算下來,約有三百兩的盈餘。這部分收入受天時影響較大,但勝在持續。
僅這些明麵上的產業,每年就能為她帶來超過兩千兩白銀的穩定收入。這在這個時代,足以讓一個家庭在縣城過上相當富足安逸的生活。
接著,她打開了那個木匣。裡麵並非賬冊,而是成親當日沈安和鄭重交給她的“家底”。除了少量的幾張銀票外,更多的是黃澄澄的金錠和一些打造成簡單首飾、便於攜帶和隱藏的金葉子、金瓜子,估算下來,價值遠超銀票。這是沈安和偶然在山洞裡找到的,是他留給這個家,也是留給她應對不時之需的底氣。李晚清點後,將它們仔細收回了空間最安全的地方。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木匣角落一枚觸手冰涼、非金非鐵、刻著繁複雲紋的小小令牌上。這是影十三年前送節禮時留下的,言明憑此令牌可在全國各大通寶錢莊支取千金,以備阿九不時之需。李晚指尖摩挲著令牌冰涼的表麵,心中毫無動用它的念頭。這是阿九的保障,而非她李晚可以隨意支配的財富。不到山窮水儘、關乎阿九性命的關頭,這令牌隻會安靜地躺在空間裡。
粗略估算,她目前能動用的流動資產(金銀、銀票)超過三千兩,加上每年超過兩千兩的穩定進項。在雨花縣城購置一處寬敞舒適的宅院,並維持未來數年甚至更久的高質量生活,綽綽有餘。
家底豐厚,讓她心中稍安。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有了足夠的銀錢,許多事情辦起來便會順暢許多。
心中有了底,李晚便開始著手下一步——尋找合適的宅院。
這一日,她將王琨請到書房。
“王叔,有件事想麻煩您。”李晚語氣客氣。
“東家娘子請吩咐。”王琨躬身道。
“我想請您近期去縣城一趟,主要辦兩件事。”李晚說道,“其一,打聽一下縣城裡可有合適的宅院出售或長租。要求是地段清淨些,但也不能過於偏僻,最好離主街不遠不近,方便出行采購。院子要大,房間要多,宅基要牢固,最好是青磚瓦房,院牆要高。若有帶小花園或者水井的,更佳。”她將自己的要求一一說明,這顯然是為一大家子人,並且考慮了安全性和居住舒適度。
王琨仔細記下,問道:“東家娘子對價格可有什麼要求?”
“價格方麵,隻要宅子合適,可以寬鬆些。你先去看看,若有合意的,記下位置和大致情況回來告訴我,我再決定是否親自去看。”李晚道。她相信王琨的眼光和經驗。
“其二,”李晚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您順便……去縣衙附近轉轉,或者通過您在縣城的熟人關係,打聽一下,上次抓到的那兩個混混,他們背後,到底是個什麼來路?衙門裡可審出了什麼?”她要知道,揪出來的到底是小蝦米,還是能牽出更深的東西。這關係到她對未來威脅程度的判斷。
王琨神色一凜,立刻明白了李晚的用意,鄭重應道:“是,東家娘子。屬下明白,定會小心打聽。”
王琨領命而去後,李晚又喚來了石磊。
“石磊叔,你也去一趟縣衙,以答謝陸大人主持公道、並關心後續為由,正大光明地去打聽一下那兩個混混的審訊情況。看看他們都交代了些什麼,是受何人指使,目的為何。”李晚吩咐道。王琨走的是暗中打聽的路子,而石磊則代表她進行明麵上的關切,雙管齊下,希望能得到更真實的資訊。
“是,東家娘子。”石磊領命,即刻出發。
安排完這些,李晚深吸一口氣。尋找宅院是開創未來,打聽訊息則是評估風險。兩者同樣重要。
石磊和王琨的辦事效率都很高。
石磊率先回來稟報。
“東家娘子,我去縣衙見了陸大人。陸大人說,那兩名混混嘴很硬,隻承認是見土豆新奇,想弄些回去倒賣牟利,並無人指使。他們一口咬定是自行其是,並不認識什麼羅賴子,隻是碰巧遇上他想賣種塊,便順勢收贓。”石磊複述著從陸明遠那裡得到的資訊,“他們自稱是鄰縣流竄過來的地痞,對此番說辭,無論怎麼審問,都再無更改。按律,盜竊未遂加之狡辯,已被判了杖刑並收監候審。”
這個結果,在李晚的意料之中。這些人明麵上是混混,可從他們的行事中不難看出,是受過專門的訓練的,這樣的人,即便是外圍探子,也不可能輕易吐出後麵真正的主子。不過能將他們抓住,判刑關押,斬斷這條直接的觸手,已經達到了她初步的目的。
傍晚時分,王琨也風塵仆仆地回來了。
他先彙報了尋宅的進展:“夫人,屬下今日在縣城看了三處宅子。一處位於城西,靠近集市,有些喧鬨,院牆也略矮;一處位於城東,環境倒是清幽,但宅子有些老舊,需得大修;還有一處位於城南榆林巷,地段不錯,鬨中取靜,是個三進的大院,青磚瓦房,院牆高聳,據說原主是個致仕的官員,保養得極好,還帶一口甜水井和一個不小的後園。隻是這價格……可能要貴上一些,對方開價一千五百兩。”
李晚仔細聽著,對榆林巷那處宅子頗為心動。三進的院子足夠寬敞,高牆、水井、後園,都符合她的要求。價格雖高,但也在可接受範圍內。
“辛苦了王叔。榆林巷那處,我記下了,改日得空,我親自去看看。”李晚道,然後又問,“那另一件事……?”
王琨壓低聲音道:“屬下通過以前的一些關係,在衙門牢獄外圍打聽到一些風聲。據說,那兩人被抓後,除了咬定是自行偷盜外,還隱約透露出他們似乎與一個過往的雜耍班子有些關聯,但具體是哪個班子,班子背後又是誰,就再也問不出了。衙門的兄弟也覺得這兩人不像普通毛賊,訓練有素,嘴嚴得很,背後恐怕真有勢力,隻是撬不開嘴。”
雜耍班子!這與李晚之前的判斷完全吻合。雖然冇能挖出背後之人,但坐實了是那夥人,並且知道他們即便落網也不敢暴露真實身份,這本身就透露了很多資訊——對方有所顧忌,至少在明麵上,不敢把事情鬨得太大。
“我知道了。”李晚點了點頭,“王叔,此事你知我知即可。”
“屬下明白。”
得到了想要的資訊,李晚心中更加有數。對方暫時縮了回去,但隱患仍在。搬家之事,宜早不宜遲。
翌日,李晚讓石磊套好車,帶上了些自家做的點心和新出的“潑水粑粑”,前往縣城,直奔趙府——柳映雪的婆家。
趙府在雨花縣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雖非頂級權貴,但也是累世的鄉紳,根基深厚。門房顯然認得李晚這位二奶奶的座上賓,客氣地將她引了進去。
聽聞李晚來訪,柳映雪很是高興,親自到二門迎接。“晚兒,今日怎麼得空過來?可是又琢磨出了什麼新奇的玩意兒?”柳映雪笑著拉住她的手,將她引入自己院中的小花廳。
李晚笑道:“雪兒就會打趣我。今日來,一是看看你和孩子,送些自家做的吃食;二來,也是有些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聞言,柳映雪讓丫鬟上了茶點,便揮揮手讓她們都退下了,房中隻餘她二人。
“看你神色,可是遇上了什麼事?”柳映雪關切地問。
李晚也收斂了笑容,神色認真起來:“雪兒,你自小在城裡長大,見識也比我多。我今日來,實是有件大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哦?何事讓你這般鄭重?”柳映雪也坐直了身子。
“我想……搬來縣城居住。”李晚緩緩說道。
柳映雪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露出了瞭然和讚同的神色:“早就讓你搬來城裡住,咱們姐妹間也好走動走動,可你偏要窩在那小山村裡,說什麼清靜。如今想通了?可是因為前幾日野豬村那偷盜土豆種的事?我隱約聽相公提了一句,說陸縣令處理的挺快。你是擔心……住在那村裡不安全了?”
李晚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全是因為此事,但此事是個引子。樹大招風,今日是土豆,以後呢?難免還會有彆的。野豬村畢竟地處鄉野,防衛不易。為了家中老小,我想著,還是搬來縣城更為穩妥。隻是此事千頭萬緒,一時不知從何入手,特來向雪兒請教。”
柳映雪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你的顧慮,我明白。你能想到這一步,足見遠見。搬到縣城來,確是穩妥之舉。彆的不說,這治安、這訊息,都比鄉下強得多。你有什麼難處,儘管跟我說。”
“多謝雪兒。”李晚心中溫暖,“眼下最緊要的,是尋一處合適的宅子。昨日我讓王叔去打探,說是榆林巷有處三進的院子還不錯,我打算過兩日親自去看看。”
“榆林巷?”柳映雪想了想,“那地方我知道,清靜,住的也多是些書香門第或殷實人家,風氣不錯。那處宅子的主家,我好像也聽我們當家的提過,似乎是因為家中子弟在外地謀了職,舉家搬遷,纔想著賣掉祖宅。家風應當還算正派。你若看中了,價格方麵,或可讓我們當家的幫著打聽打聽行情,或者找相熟的牙人說道說道,或許還能有些餘地。”趙家在縣城經營多年,人脈關係盤根錯節,由他們出麵,很多事情確實好辦許多。
“那真是太好了!先謝過雪兒和趙二公子!”李晚感激道。有了雪兒這句話,無論是瞭解底細還是談價格,都會順暢很多。
“還有一事,”李晚沉吟道,“我若搬來,匠心閣和琳琅閣這邊,往來照看倒是更方便了。隻是野豬村那邊,我之前為了幫阿九治病,我收了些村裡的孩子,讓他們跟著阿九一起識些字……我一走,隻怕……”她將自己對村裡那些求學孩子的擔憂說了出來。
柳映雪聽後,感歎道:“晚兒可真是菩薩心腸。連村子裡的孩子你都教,可你一個人能教幾個?又能教多久?你搬到城裡是遲早的事,難不成真要為了他們而耽誤自己的日子吧?要我說啊,這事你就彆管了,真要有那誠心向學的,你就讓他們家裡送進城來。”
李晚搖搖頭:“倒不是我菩薩心腸,想管那麼多。隻是,當初讓他們來家裡跟著阿九一起學習,一來是為阿九找個伴,二來也是感謝他們對家裡的照顧。雖說學的時間不長,可裡邊還是有兩個好苗子的,若不繼續學,就有些可惜了。”
“這樣啊……那你容我想想。村裡可有學堂?”柳映雪問道。
李晚搖頭:“冇有。村裡窮,請不起先生,也冇人願意去那窮鄉僻壤。據我所知,村長家的小孫子也是送到外村的學堂學習。”
“那村裡有識字的人嗎?不需要飽讀詩書,隻要識幾個字就行。”柳映雪又問。
李晚道:“這個倒是有,村長還有幾個族老都略通筆墨,有時也會幫人寫個契書什麼的。隻是,讓這些人教孩子……他們會願意嗎?畢竟當初我是不收費的。”
柳映雪笑罵:“平日裡不是挺機靈的嗎?怎麼這時到成了個轉不過彎的死腦筋了!”
聽話聽音。李晚一聽就知柳映雪肯定是想出好主意了,連忙拉著她的手道:“好雪兒,你就彆賣關子了,快跟我說說,你有什麼好主意?”
“你們村不是有村廟嗎?我記得還是用你的嫁妝修繕的。你就跟村長和幾個族老說,你每年給村裡十兩銀子,條件嘛,就是讓孩子們每天午後可以在村廟或祠堂的廂房那裡寫寫字;先生嘛就讓那些個族老輪流坐館,”眼見李晚想說話,柳映雪連忙說,“你先聽完說完,你再拿出十兩,五兩給村長當教讀酬勞,另外五兩按照學生的多少分給那些族老,有了錢,他們比你還上心。”
李晚眼睛一亮,這是個好辦法,隻是:“那孩子們學習的內容……”以前她都是隨機教學,也冇個章程。
“你將那《三字經》或是《千字文》抄錄在紙上,貼在村廟或祠堂的廂房牆上,讓人每日領讀……”
“……過段時間,我就回去一趟,考校,考校……”不等柳映雪說完,李晚就明白了柳映雪的想法,“雪兒,你真是太棒了!這麼好的方法,我怎麼就冇想到呢?”
“你啊!你是當局者迷啊!”
兩人相視一笑。
“至於阿九那孩子,”柳映雪繼續道,“你就更不用擔心了,不說冬生、巧兒,二丫和小寶他們都會跟著進城,就算他們都不來,也不會出什麼問題。剛開始或許會有些不適應,但孩子適應能力強。到了縣城,接觸的新鮮事物多,說不定對他開闊心胸也有好處。你也可以慢慢帶他熟悉新環境……”
與柳映雪這一番深談,讓李晚心中踏實了許多。得到了朋友的支援和建議,前路似乎也變得清晰起來。
心中有了計較,李晚的心也放下了。又逗弄了一下柳映雪家那粉妝玉砌的麟兒,李晚這才帶著石靜離開趙府。離開趙府時,李晚心中已有了明確的計劃:儘快敲定宅院,然後逐步安排搬遷事宜。野豬村的寧靜歲月即將結束,縣城裡的新生活,正在前方等待著她去開創和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