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莊的土豆收穫終於進入了尾聲。連日來的忙碌讓田地裡瀰漫著收穫後的疲憊與滿足交織的氣息。大部分植株已被清理,翻新的黑土裸露在冬日的陽光下,散發著泥土的芬芳,隻剩下零星幾堆還未運走的土豆,像小山包一樣點綴在田壟間。
李晚將吳勇和王莊頭叫到田埂邊,細緻地交代後續事宜,聲音清晰而沉穩。
“吳叔,王叔,地裡的活兒辛苦你們了。”她先是肯定了一句,然後指著那些被堆放在一旁的土豆莖葉說道,“這些藤蔓,不要當柴火燒了,就地裡直接翻埋下去,這是上好的綠肥,能養地。”
王莊頭用汗巾擦了擦額角,連連點頭:“東家放心,這法子好,肥地還不花銀錢!咱們莊戶人家都懂這個理,就是以往冇東家您想得這麼周全,總是胡亂燒了。”
李晚微微頷首,繼續道:“若是覺得這塊地之前耗了肥力,光靠綠肥還不夠,王叔你也可帶人去一趟野豬村,找魯耕商量商量,買一些我們窪地曬好的、打碎的乾塘泥回來。那塘泥肥力足,撒到田裡,一起深翻進去,明年開春種什麼都壯實。”
“哎!好嘞!回頭我就安排人去拉塘泥!”王莊頭臉上笑開了花,覺得東家真是處處為田地著想。
李晚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時間,沉吟道:“看看這天氣,離上大凍還有段日子。若是來得及,看看能不能再搶種一茬白菜或者蘿蔔之類的快熟越冬作物,多少也能添些收成,貼補家用。”她語氣一轉,強調道,“但切記,絕不能耽誤了年後的春耕,那是根本,土豆也好,彆的也罷,都不能影響了春耕。”
“東家考慮得是!我們會看情況安排,絕不誤了春耕!”王莊頭拍著胸脯保證。
吳勇也在一旁說道:“東家娘子放心,一會兒我就回野豬村跟魯耕商量去。”
交代完畢,李晚便帶著石磊、石靜和阿九,跟隨縣令陸明遠一同返回雨花縣城。土豆的收穫隻是第一步,後續如何分配、推廣,還需要與官府具體商議章程,這關係到能否真正惠及百姓。
到了縣衙,陸明遠立刻讓人將趙縣丞和孫主簿請了過來。兩人進入內堂,見到李晚也在,微微有些詫異,但很快便恢複了常態,向陸明遠行禮後坐下。
陸明遠也不繞彎子,將今日在楊柳莊的所見所聞,尤其是土豆的驚人產量和特性,向兩位佐官詳細敘述了一遍。他語氣中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甚至親自拿起一個帶來的土豆在手中掂量。
兩人聽完,臉上都難掩震驚之色。趙縣丞年紀稍長,處事更為謹慎持重,他冇有立刻迴應陸明遠關於價格的問題,而是將目光轉向李晚,客氣地詢問道:“李娘子,冒昧問一句,不知……此前你收購佃戶手中的土豆,給的是何價錢?”他想先瞭解一下民間自發的交易價格作為參考。
李晚坦然回答:“回趙縣丞大人,民婦此前與佃戶有約,他們分得的土豆,若願意賣於我,皆按三文錢一斤收購。”
趙文康這才微微頷首,捋了捋下頜的短鬚,沉吟片刻,對陸明遠說道:“大人,聽您方纔所言,這土豆確係祥瑞嘉禾,若能在我縣成功推廣,實乃萬千黎民之福,亦是大人教化之功。”他先定了性,然後話鋒一轉,“按理說,‘物以稀為貴’,此等新物,給個四文、五文一斤亦不為過。”他頓了頓,顯出為難的神色,“然,其一,縣衙各處用度皆需銀錢,修橋補路、賑濟孤寡、吏員俸祿,庫銀並不寬裕,凡事當以節儉為本,能省則省;其二,若官府收購價定得過高,遠超李娘子此前所出之價,恐令李娘子日後難以管理莊戶,易使佃戶心生比較,以為東家刻薄,反而不美,傷了李娘子一片為民之心。因而,下官愚見,不若就依李娘子之前的價格,定為三文一斤,既顯公允,亦免後續紛擾,於官於民,兩相便利。”
孫主簿主要負責錢糧文書,對數字極為敏感,他點頭附和道:“下官讚同趙縣丞之見。三文一斤,價格適中,於市價而言,於佃戶而言,皆算公道。”他隨即提出實際問題,“隻是不知,此次大約能購得多少土豆?這些糧種又該如何分配下發?是召集各村村民前來縣衙或指定地點統一學習種植之法後再分發,還是將方法寫成文書,交由各村村長自行組織?這其中涉及人力、物力,需得提前籌劃。”他將具體的操作難題擺了出來。
陸明遠看向李晚,眼中帶著信任與征詢:“李娘子,你於田間勞作,熟知稼穡,對此有何高見?但說無妨。”
李晚早已胸有成竹,從容答道:“回各位大人,民婦今年在楊柳莊試種了十三畝土豆,依據目前收穫情況粗略估算,總產約在四千斤上下。依照與佃戶簽訂的四六分成契約,民婦能收得的土豆約為一千六百斤。加上前兩日民婦已向部分佃戶收購的,合計約有兩千八百斤左右。”她頓了頓,繼續清晰地說道,“民婦打算留給孃家李家村和婆家野豬村試種約八百斤。如此,民婦這裡可無償提供給縣衙的糧種,約為兩千斤。”
她接著估算佃戶手中的餘量:“至於佃戶手中,除去他們自家預留的種薯,估計尚有六百斤左右願意出售。故而,陸大人此次能夠統籌分配的糧種,總計大約在兩千六百斤。”她拿起桌上備好的茶杯,比劃著解釋道,“依民婦試種經驗,種植一畝土豆,約需種薯四十五斤。如此算來,這兩千六百斤種薯,僅夠種植五十餘畝地。”
這個數字讓陸明遠三人都微微蹙眉,顯然比預期的要少,遠遠不能滿足全縣的需求。
李晚見狀,提出自己的建議:“正因種薯有限,民婦認為,切不可如同撒胡椒麪般平均分配至各村,那無異於杯水車薪,難以見效。不若從全縣村莊中,遴選出那麼一兩個土地最為貧瘠、百姓生計尤為艱難,往年常需官府賑濟的村莊,集中所有種薯,優先讓他們試種。待明年此時,他們收穫之後,有了更多的種薯,再逐步向全縣推廣,方是穩妥長久之計。此所謂‘先試點,後推廣’。”
陸明遠、趙縣丞、孫孫主簿互對視,皆緩緩點頭,認為此策老成持重,符合施政規律。陸明遠撫掌道:“李娘子思慮周全,此言甚善。‘先試點,後推廣’,確能減少盲目行事之弊。接著說。”
李晚又道:“關於種植之法,理論終究不如實踐。開春之後,民婦的楊柳莊、李家村以及野豬村都會開始播種土豆。民婦建議,大人可組織選定村莊的農戶,屆時前來這三個地方現場觀摩學習,由民婦或莊上、村裡有經驗的把式當麵講解示範,從選種、切塊到起壟、下種,一一實操,效果最佳。”她考慮得很周到,“當然,若有村莊地處偏遠,山路難行,往來不便,大人亦可選派各村聰慧伶俐、善於學習的年輕人,先來集中學習,再由他們回去教導本村村民,亦可事半功倍。”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疊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工整的紙張,恭敬地呈給陸明遠,“這是昨日民婦讓舍弟整理的土豆種植方法詳解,頗為詳儘,原是為李家村準備,特意多抄錄了一份,或可助大人一臂之力,分發給那些無法前來現場學習的村落參考,即便無人親授,按圖索驥,亦能掌握七八分。”
陸明遠接過那疊還帶著淡淡墨香的紙張,仔細翻看了一下,見上麪條理清晰,從選種、催芽、切塊(尤其強調了芽眼和草木灰處理)、整地、施肥、播種密度、田間管理(除草、排水)到收穫時機、儲存禁忌,甚至可能遇到的簡單問題及應對方法都一一列明,不由得對李晚的周到細緻更為讚賞,感歎道:“李娘子真乃有心人也!事事想在前頭,此物甚好,可解燃眉之急!”
接下來,幾人又就具體如何與佃戶交接款項、由誰負責稱重記賬、銀錢如何支取、選定試點村莊的具體標準(如土地貧瘠程度、村民意願、村長能力等)、種薯如何集中保管、如何組織運輸分發等細節進行了深入的討論。堂內時而爭論,時而附議,氣氛熱烈而務實。待一切商議出大致框架,窗外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將縣衙的窗欞染成了橘紅色。
李晚婉拒了陸明遠留飯的邀請,帶著阿九和石磊、石靜,告辭離開縣衙。在返回野豬村之前,她再次去了那間租賃的小院。出於謹慎,她將空間裡的一部分土豆重新取出,放回廂房,使其數量與之前吳勇運送來的大致相符,以應對官府可能的再次查驗或清點,隻保留了少量在空間中以備不時之需。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個道理她始終牢記。
馬車踏著暮色,軲轆聲在安靜的鄉村道路上格外清晰,終於回到了野豬村沈家小院。沈母早已站在院門口張望,見到馬車,臉上立刻露出了安心的笑容。看到李晚他們平安歸來,尤其是看到阿九雖然麵帶倦色但眼神清明、神色安然,沈母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了下來,連忙招呼他們進屋暖和。
晚飯時,一家人圍坐在溫暖的堂屋桌前。桌上除了日常菜蔬,還有一小盆李晚帶回來的、晚上剛煮的土豆,散發著獨特的香氣。李晚略作遲疑,還是將今日在縣衙的決定——將名下大部分土豆無償獻作糧種——說了出來。她心中有些忐忑,畢竟這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幾乎是她這季土豆收益的大頭,擔心家人會覺得她過於衝動、不顧自家生計,或者認為她好出風頭。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沈福聽完,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旱菸袋在桌角磕了磕,並冇有點燃,隻是沉聲道:“晚丫頭做得對。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是積德。咱們家如今日子還過得去,窪地有出產,你也能掙些銀錢,不缺這些。能讓更多像往年咱們家那樣,青黃不接時揭不開鍋的人家有口吃的,有條活路,比什麼都強。”他話語樸實,卻透著莊稼人最根本的善良,雖然他不是正兒八經的莊稼人。
沈母也放下筷子,溫言道:“你爹說得是。莊戶人家,最知糧食的金貴,也最知餓肚子的滋味。你能這麼想,這麼做,心裡裝著大夥兒,娘心裡替你高興,也覺得踏實。”她夾了一筷子土豆放到李晚碗裡,“快吃吧,忙了一天了。”
坐在下首的木墩、大丫、二丫幾人,更是聽得眼眶微熱,心中激盪。他們曾是流落街頭、受人白眼的乞兒,最能體會饑寒交迫、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望滋味。木墩甕聲甕氣地說,聲音有些哽咽:“主子心善!是天底下頂好的人!要不是主子收留,我們……我們怕是早就凍死餓死在哪個牆角了……”他說不下去,隻是用力扒拉著碗裡的飯,彷彿要將這份安穩牢牢吃進肚子裡。大丫和二丫也重重點頭,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們不禁暗想:若是當年她們的家鄉遭災時,能遇上主子這樣的善人,或者有土豆這樣的救命糧出現,或許她們的爹孃就不會活活餓死,她們也不會小小年紀就淪落為乞兒,受儘欺淩……但轉念一想到如今雖然忙碌卻吃得飽、穿得暖、有遮風避雨之所的生活,主子待他們從不苛責,反而教他們識字明理,沈家上下也都和和氣氣,那份積年的酸楚與怨恨,便漸漸被眼前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與歸屬感所取代。
飯後,李晚又讓石磊去將村長,以及與沈家交好、之前曾堅定跟著她學新法種田的阿柱、王永年等幾戶人家的當家人請到家中議事。
不多時,幾人便隨著石磊來了,堂屋裡頓時熱鬨起來。李晚拿出特意帶回的幾個土豆樣品,向他們詳細介紹了這種新作物,說了其高產、不挑地、易飽腹的特性,以及自己打算在村裡找幾戶信得過的人家先行試種的想法。為了讓幾人更直觀地瞭解,她還讓大丫將晚上煮的、特意多留下的幾個土豆端上來,請他們品嚐。
阿柱、王永年幾人都是沈安和從小玩到大的夥伴,性情憨直爽快,之前跟著李晚學新法種田,家家都增了收,得了實惠,對李晚的本事和為人那是打心眼裡信服。此刻聽說又有新的好作物,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拍著胸脯答應試種。阿柱之前拿起一個粉糯的土豆,三兩口就吃完,如今聽說了種土豆的好處後,有些懊悔的說:“嫂子,這東西真不賴!粉嘟嘟的,頂飽!味道也不錯!就是……剛吃下去這兩個,要是留著做種,說不定能多出好幾棵苗咧!”他這帶著惋惜的憨直話語,頓時引來堂屋一片善意的鬨笑聲,連坐在李晚身邊安靜聽著的阿九,嘴角都似乎微微彎了一下。
野豬村的村長心情則有些複雜。他既高興李晚這次有好東西能想到村裡,這讓他臉上有光,說明沈家還是把他這村長放在眼裡的,又不免想起之前沈族長等人聯合一些族老刁難李晚,想侵占窪地利益時,自己未能第一時間堅定站在李晚一邊,甚至存了順勢而為、試探一下這新媳婦深淺的心思,結果弄巧成拙,導致與沈家關係一度有些疏遠冷淡,不禁有些後悔和尷尬。他搓著手,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明顯的顧慮:“安和媳婦啊,你這心意是好的,是想著咱村裡人。隻是……這訊息怕是瞞不住,若是村裡其他人家知道了,隻怕會鬨將起來,說咱們不公。上次冇跟著學新法種田,不少人就後悔不迭,腸子都悔青了,這次若知道又冇有份,怕是……要堵我家門口罵娘嘍!”他歎了口氣,顯出為難的樣子。
沈福在一旁聽著,歎了口氣,拍了拍村長的肩膀:“老哥,凡事想開些。人心難足,古來如此。有些人,你便是把飯喂到他嘴邊,他或許還嫌燙,嫌冇肉。晚丫頭也不是不想大家都種,實在是種子就這麼多,總要有個先後遠近,先緊著信得過的、願意跟著乾的人家。若實在難辦,引起眾怒,”沈福壓低了聲音,“你就從村裡再挑那麼幾戶,平日裡為人厚道、不多事,家境也確實困難,口碑還不錯的,分些種子給他們,對外就說他們是幫著試種,承擔風險的,也算是平息眾議,給你自己積攢些村望。”沈福這話,既是在勸慰村長,替他找台階下,也隱隱點明瞭李晚的考量——並非不願分享,而是要有原則和章法。
其實,李晚的空間裡何止這預留的八百斤土豆?若她願意,完全可以拿出更多供應全村。但她不願如此。她就是要讓野豬村的村民清楚地看到,信任她、支援她、跟著她踏實乾活的人,就能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走在彆人前頭。而那些平日裡隻會嚼舌根、背後使絆子、見利忘義的人,還想不勞而獲,從她這裡分一杯羹?簡直是癡心妄想。這既是一種基於現實的理性考量,確保資源用在刀刃上,也是一種無聲的立威,確立她在村裡不容輕易挑戰的地位和話語權。
送走心思各異的村長和興高采烈的阿柱幾人,夜已經深了。家裡人又說了會閒話,沈母催促著李晚早點休息,才各自回屋。
夜裡,李晚洗漱完畢,屋內隻留了一盞如豆的油燈。她坐在炕沿,看著阿九在自己輕柔舒緩的故事聲中,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捲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小臉恬靜。她卻毫無睡意,輕輕吹熄了燈,獨自坐在黑暗中,隻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灑下一片模糊的光暈。
她靠在床頭,心緒如同窗外被風吹動的樹影,搖曳難平。土豆的事情算是成功邁出了第一步,得到了官府的認可和支援,但後續的推廣、種植技術的普及、可能遇到的病蟲害問題,都還需要她持續投入精力去關注、引導和解決。這絕非一獻了之那麼簡單。
窪地那邊,茨菇已經開始采挖,不知王琨和錢貴是否已順利運到府城的中轉塘?趙河對接得是否順利?那些附上的新菜譜,酒樓的師傅們能否接受?銷路如何?會不會滯銷?看來明天還得派人去一趟大哥李奇的悅香樓,一方麵打探茨菇行情,另一方麵也讓王大力、狗剩他們用帶去的土豆研究幾道新菜,比如酸辣土豆絲、土豆燒肉什麼的,先在酒樓裡試試水,看看食客反應,也算是為日後土豆食材化鋪路。
還有窪地的冬季管理和來年規劃,雖然魯耕父子勤懇得力,日常管理無需她過多操心,但大的規劃方向,比如來年哪些區域深挖養魚、嘗試哪些新的魚種,哪些區域淤泥肥沃適合試種芡實、荸薺等水生作物,這些關乎長遠發展的思路,還需她來把控和決策。
匠心閣的運營,府城有香姨坐鎮,她自是放心,縣城有柳芽姐弟打理,日常事務也能維持,但新故事的構思、新玩具的設計靈感,她也不能完全甩手,畢竟這是吸引客源、保持活力的根本。還有之前接下的那兩幅大型瓷片畫訂單,客戶要求高,工藝複雜,配色構圖都需精心斟酌,也需要擠出時間來完成……
然而,盤旋在她心頭最深處,如同陰雲般揮之不去的,還是那莫名的、沉甸甸的隱憂。空間裡莫名少了二十多袋糧食,絕非她記憶出錯或自然損耗。那裡麵存放的東西,她心中有數。沈安和與李福,一去北地,數月杳無音訊,僅有的兩封家書也是語焉不詳,隻報平安,細究起來,疑點重重。北地……那肆虐的風雪,到底嚴峻到了何種地步?邊關局勢是否真的如表麵那般平靜?他們此刻,是否真的安好?那缺失的糧食,是否與他們正在經曆的艱難有關?種種念頭交織在一起,讓她心緒難安。
她索性輕輕起身,披上外衣,推開窗欞,一股凜冽的寒氣瞬間湧入,驅散了屋內的沉悶,也讓她精神微微一振。望著夜空中那輪被薄雲遮掩、顯得有些孤寂朦朧的彎月,她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氳消散。前路漫漫,雖有今日土豆帶來的希望與短暫的成就感,但依舊充滿了未知的挑戰、繁雜的事務與深深的牽掛。她知道,自己不能有絲毫的懈怠與退縮,為了這個逐漸步入正軌的家,為了身邊這些依賴她、信任她的人,也為了心中那份或許渺茫、卻始終不曾熄滅的、希望能讓這世間少些饑饉痛苦的微光,她必須更加堅韌、更加清醒地走下去。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她沉靜而堅毅的側臉上,彷彿為她披上了一層銀紗,也映照出前方那漫長而充滿未知的道路。
夜色,愈發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