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沈擎川轉身率先帳中。趙三帶著沈安和及李福連忙跟上。
帳內光線明亮,所有將領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身上,帶著審視、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趙三還活著?還帶回了北漠的緊急軍情?這本身就是一個需要極度謹慎對待的訊息。勤王的手段他們都深知,趙三能逃出生天已是萬幸,這會不會是另一個更精巧的陷阱?還有那個跟在趙三身後,長得跟將軍年輕時極其相似的少年,那又是誰?跟將軍有關係嗎?
沈擎川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三人,在沈安和臉上停留的時間最長。
“趙三,你說你遭了勤王截殺?”
“是!將軍!就在京畿外的黑風嶺,我們一行十人,遭遇近百名黑衣死士伏擊,弟兄們……弟兄們都是為了護我……”趙三虎目含紅,聲音哽咽地講述了遇襲經過。
“你如何證明是勤王的人?”沈擎川追問,這是關鍵。
“他們使用的雖是普通刀劍,但配合默契,陣型是軍中合擊之術,且……末將拚死格殺一人,在其內衣發現了一個隱秘的烙印。此乃勤王府死士的標記!”趙三篤定道。
帳內幾位將領聞言,麵色都凝重起來。這證據雖非鐵證,但結合勤王與將軍的不和,可能性極高。
沈擎川微微點頭,目光轉向沈安和與李福:“這二位是?”
趙三連忙道:“回將軍,這位是李福,雨花縣李家村村民。這位……”他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這位正是末將的救命恩人沈安和。此次能全殲北漠探子,生擒舌口,也多賴他機智勇猛,定下奇策!”
“哦?沈安和?”沈擎川念著這個名字,目光如實質般壓在少年身上,“你是何方人氏?為何會與趙三相遇?又如何懂得殲敵之術?”
他的問題尖銳而直接,帶著統帥的威壓和必要的懷疑。
沈安和抬起頭,毫不避諱地迎上父親的目光。他心中同樣波瀾萬丈,但他深知,此刻任何一絲情緒失控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繼母的勢力無孔不入,父親身邊也未必安全。
他行了一個有些生疏、卻依稀能看出標準的軍中抱拳禮,聲音清晰冷靜:“回將軍的話。小子自幼在野豬村長大,是村中獵戶。月前在與妻子在從縣城返回野豬村的途中,偶然救下受傷的趙隊長。至於殲敵之術,”他頓了頓,“山中狩獵,時常需與野豬、狼群搏命,設陷阱、辨蹤跡、攻其不備是生存之本。此次不過是將其用在人身上罷了。北漠探馬雖眾,但得意忘形,疏於戒備,我不過是利用了這一點。”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釋了自己的來曆(獵戶),又說明瞭相遇原因(救人),還將智謀歸結於狩獵經驗,合情合理。
沈擎川深深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眼中看出更多東西。但他看到更多是:少年眼中那超越年齡的沉穩、曆經風霜的堅韌,以及……一絲深藏的、打量評估般的銳利。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山村少年該有的眼神。帳內一時寂靜無聲。
這時,那位一直沉默的老軍師忽然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少年人,你說你叫沈安和。安和……是個好名字。令堂想必是位慈愛之人,為你取此名,是望你一生平安和順吧?”
這個問題看似家常,卻暗藏機鋒!沈安和生母早逝,名字是其母所取,此事外界知者甚少。
沈安和心臟猛地一跳,他看向老軍師,又迅速看了一眼沈擎川。隻見父親的眼神也驟然變得更加銳利。
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沉了些許,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哀傷與追憶:“回先生,小子之名,確是先母所取。隻是先母在我幼時便已病故……她臨終前,並非隻願我平安和順,更曾握著我的手說,‘望我兒此生,能安守本心,和而不同’。”
“安守本心,和而不同……”沈擎川喃喃重複著這八個字,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這句話,是他愛妻臨終前對幼子的囑咐,除了他、妻子和當時僅三歲的安和,還有極少數身邊的幕僚知曉,絕無其他人知曉!甚至連如今的繼夫人都未曾聽聞!
老軍師微微頷首,不再說話,眼中也閃過一絲瞭然與感慨。
沈擎川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大步走向桌上的巨幅邊防地圖,強行將話題拉回軍務,聲音斬釘截鐵,不容任何置疑:“敘舊容後!軍情第一!趙三,指出來,北漠探子所說的具體位置在哪裡?!”
這一聲喝問,如同冷水澆頭,讓帳內所有沉浸在“趙三生還”和“少年身份”疑問中的人瞬間清醒!所有將領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地圖上。
趙三一個激靈,立刻上前,目光在地圖上快速搜尋。沈安和幾乎與他同時跨出一步,他的目光同樣銳利地掃過地圖上的等高線和標註。雖然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精細的軍用地圖,但之前在空間的學習和一個月來趙三的沿途教導,還有他自身對地形的天生敏銳發揮了作用。
“在這裡!”趙三和沈安和的手指幾乎同時點向了地圖上一處標註為“陡崖”、守軍標記相對稀疏的區域。
“狼嚎坡側翼,這一片!”趙三補充道,“地圖上看是陡崖,但俘虜說,近年風雨沖刷,形成了幾條可供單人或小隊攀援的隱秘溝壑和落腳點!他們就是從那裡摸上來偵察的!”
沈擎川和眾將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那片區域因為地勢險要,常規大軍無法展開,因此巡邏頻次和固定哨位確實比其他地方要弱一些,主要用於瞭望。若真有隱秘小路,被敵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王參將!”沈擎川立刻喝道。
“末將在!”
“你立刻親自帶一隊最擅長山地攀爬的斥候,由這位小兄弟(他指了一下沈安和)指引,直奔該地點!實地勘察,確認漏洞是否存在,評估其規模、可通行人數、所需攀援時間!我要在一個時辰內知道確切情況!”
“得令!”王參將領命,目光看向趙三和沈安和。
“趙三,你留下詳細說明情況。安和,”沈擎川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安和身上,帶著統帥的命令而非父親的審視,“你既從那邊過來,又親耳聽了俘虜供述,對地形最有印象,你帶路!可能做到?”
“能!”沈安和冇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迴應。這是當前最快、最直接驗證情報的方法。
“好!李福,你也一起去,你熟悉山林,或可協助。”沈擎川安排道。
王參軍立刻帶著沈安和、李福以及一隊精銳斥候迅速出帳,馬蹄聲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