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野豬村溫柔地籠罩。沈家堂屋裡,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將圍坐在一起的眾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麵上,顯得格外凝重。
除了沈母帶著幾個年紀太小的孩子早早歇下,沈家所有能主事的人以及新來的十位老兵都聚在了這裡。門窗緊閉,氣氛肅穆。
沈福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周樁子、馬六等八張飽經風霜卻寫滿忠誠的麵孔,再次將那段塵封了十幾年的秘密,關於鎮北將軍嫡子沈安和的真實身份、當年的迫害、隱姓埋名的逃亡、以及如今可能麵臨的來自繼母和勤王的威脅,緩緩道出。
儘管王琨和石磊早已知情,但再次聽來,依舊拳頭緊握,額角青筋隱現。而周樁子、馬六等八人,則是第一次聽聞這驚天秘辛,他們的反應與昨日的王琨、石磊如出一轍,甚至更為激烈。
“豈有此理!那毒婦竟敢如此!”一個性情火爆名叫孫猛的漢子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眼中怒火熊熊,彷彿要噴薄而出,“竟敢謀害將軍血脈!老子……”
“孫猛!”王琨低喝一聲,示意他噤聲。
孫猛喘著粗氣,環顧四周,意識到身處何地,這才強壓胸中怒火,重重坐了回去,牙關卻咬得咯咯作響。
周樁子年紀稍長,更為沉穩,但緊蹙的眉頭和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內心的激盪。他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痛惜:“將軍……將軍他可知……若他知曉嫡子流落在外多年,還遭此毒手,不知該何等心痛!”
馬六則直接看向沈福,眼神堅定無比:“沈哥!當年你冒死救出小主子,這份恩情天高海深!之前是我們弟兄誤會你了,我老馬代表弟兄們跟你道歉。如今既然知道了,我等兄弟的命就是小主子和沈家的!那些魑魅魍魎若敢來,除非從我等屍體上踏過去!”
“對!誓死護衛小主子和家眷!”
“絕不讓那起子小人得逞!”
其餘幾人紛紛低聲附和,雖壓著聲音,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那股曆經沙場淬鍊出的忠勇與血性在小小的堂屋內瀰漫開來。
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一直安靜坐在沈福下首的李晚。這位年輕的東家娘子,據說是李家村一個普通的農女,可從今日的行事中卻可以看出她跟一般的農女不一樣,如今更是在小主子離家後,獨自撐起家業、應對明槍暗箭。這樣女子,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守護她,不僅能為小主子解決後顧之憂,說不定還能為自己和家人掙來一份前程。
李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們目光中的變化,那是一種超越了簡單雇傭關係的、帶著敬意與誓約的忠誠。她心中暖流湧動,知道這些人從此真正可堪托付。
她緩緩站起身,對著眾人深深一福。眾人連忙起身避讓。
“東家娘子,使不得!”
“您這是折煞我等了!”
李晚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掃過每一張麵孔,聲音清晰而沉穩:“各位叔伯的忠義之心,李晚與爹爹感激不儘。這份情義,我沈家銘記於心。如今家中情況,各位叔伯也看到了,安和不在,內外諸事皆需仰仗各位。”
她微微停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我李晚在此向各位叔伯承諾,隻要各位真心實意為這個家著想,儘心儘力辦事,無論是護衛家宅安全,還是打理田莊鋪麵,我必不會虧待各位。將來,但凡有我沈家一口飯吃,就絕不會餓著各位叔伯和家眷!安頓家業,撫育子女,我李晚定當儘力為大家謀劃一個安穩富足的前程!”
她冇有說什麼空泛的大話,而是給出了最實在的承諾——安穩、富足、前程。這對於這些經曆過戰火紛飛、渴望安寧生活的老兵們來說,具有無比的吸引力。
王琨率先抱拳,沉聲道:“東家娘子言重了!護衛主家,本就是我等的本分!我等既來,便絕無二心,一切但憑東家娘子吩咐!”
“但憑東家娘子吩咐!”其餘九人齊聲應和,聲音雖低,卻彙聚成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堂屋內,激昂的情緒稍稍平複,李晚順勢將話題引向實處。
她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轉為商議:“各位叔伯,如今家裡攤子鋪得有些散,需要各位叔伯各司其職,才能運轉順暢。咱們不妨現在就議一議,看看各位叔伯擅長什麼,如何安排更為妥當。”
沈福在一旁點頭補充道:“晚兒說得是。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麼想法和擅長之處,但說無妨。”
王琨作為這群人裡隱隱的頭領,率先開口:“東家娘子,沈哥,您二位對家裡情況最熟,有何安排,隻管吩咐便是。我們兄弟幾個,彆的不敢說,一把子力氣是有的,令行禁止也絕無問題。”
李晚沉吟片刻,理了理思路,開口道:“既然如此,我便先說說家裡如今幾處要緊的地方,各位叔伯看看誰更合適。”
“其一,是村外那三十畝窪地。”她看向眾人,“那裡如今養著螃蟹、鱔魚,種著蓮藕、茨菇,是家裡一項重要進項,也是極易被人惦記的地方。魯耕和小滿兩個雖是老實可靠的,但畢竟勢單力薄。需要一位經驗老道、身手好、且能鎮住場麵的叔伯過去主要負責那邊的安全和日常看管,也要帶著魯耕和小滿些,遇事能拿個主意。最好還能懂些水性或是田間管理的。”
眾人互相看了看。一個膚色黝黑、手掌粗大、名叫趙河的漢子甕聲甕氣地開口:“東家娘子,俺老家就在水邊,打小摸魚捉蝦,擺弄水田也在行。俺願意去窪地那邊。”他看起來沉默寡言,卻透著一股水邊人家特有的沉穩。
李晚看向沈福,沈福微微點頭,表示此人可靠。李晚便道:“好!那窪地那邊,就勞煩趙叔多費心了。明日我便帶您過去與魯耕、小滿熟悉情況,以後那邊一應事務,便由您總攬,他們二人協助您。”
“是!東家娘子放心!”趙河抱拳應下。
“其二,”李晚繼續道,“是收山貨的生意。先前是安和負責,與我二哥李寧對接,將村裡人送來的乾蘑菇、木耳、筍乾等山貨收攏起來,由我二哥負責售賣。這事需要一位為人活絡、懂得看貨議價、算賬清楚,而且經常需要往返縣城與村裡傳遞訊息、運送貨物的叔伯。”
一個看起來較為機靈、名叫錢貴的漢子眼睛一亮,笑道:“東家娘子,這事我或許能試試。早年跑過幾天小買賣,識得些斤兩,算賬也還成,腿腳也勤快。”他性子似乎比趙河活泛些。
李晚點頭:“錢叔願意接手再好不過。具體的賬目、與我二哥交接的細節,明日我詳細與您說。往後收山貨、與我二哥聯絡的事,就拜托您了。”
“包在我身上!”錢貴爽快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