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野豬村,已是月上中天,萬籟俱寂。整個村子都沉入了夢鄉,隻有零星幾聲犬吠點綴著夜的深沉。沈家小院的燭火也早已熄滅,黑漆漆的一片。
沈安和小心翼翼地將院門推開一條縫,示意李晚先進去,自己則準備返回馬車將那個昏迷不醒的男人抱下來。兩人動作極輕,生怕驚擾了家人。
然而,就在沈安和剛要轉身時,身後堂屋的門“吱呀”一聲輕響,一個壓低的、帶著擔憂的聲音傳來:“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可是在城裡遇上了什麼事?”
是沈福。他披著一件外衣,手裡端著一盞小小的油燈,昏黃的光線映照出他眉頭緊鎖的麵容。平日裡兒子兒媳進城,這個時辰早該到家了。他原以為是因為李家添丁,小兩口在孃家住一晚,這是喜事,便和老婆子、閨女早早歇下了。可不知怎的,他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心裡總有些不踏實。方纔聽到極其輕微的馬車聲停在門口,他便立刻起身出來檢視。
沈安和李晚聞聲同時轉過身。油燈的光暈雖暗,卻足以讓沈福一眼就看到沈安和懷中橫抱著一個陌生男子,那人軟綿綿地耷拉著腦袋,看不清麵容,但空氣中隱隱飄來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沈福的心猛地一沉。他深知自己從小教導安和要低調隱忍,在外切莫多管閒事,以免惹禍上身。今日怎會……?但他冇有立刻追問,而是迅速上前一步,低聲道:“先進屋!”
他側身讓沈安和抱著人快步走進左邊那間平日空著的客房,李晚緊隨其後。沈福自己則留在院中,警惕地四下張望,側耳傾聽了好一會兒,確認周遭並無任何異常動靜,隻有夏夜的蟲鳴,這才迅速將馬車拉進院子,仔細閂好了院門。
客房內,沈安和已將那男子輕輕放在床板上。李晚手腳麻利地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昏黃的光線頓時將小屋照亮。
“說吧!怎麼回事?”沈福走進屋,反手關上門,聲音壓得極低,目光銳利地掃過兒子兒媳,最終落在那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眼中充滿了審視與戒備。
沈安和簡要將歸途如何遇襲、他如何本能出手相救、對方又如何用化屍水處理了屍體的過程快速說了一遍,尤其強調了那種難以言喻的、促使他必須救人的強烈直覺。
沈福聽著,麵色愈發凝重。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床上那男子臉上,藉著跳動的燈火仔細看清對方的麵容時,他渾身猛地一震,眼神驟然收縮!
儘管對方臉上沾著血汙和塵土,麵色蒼白如紙,但那張棱角分明、帶著一道舊疤的熟悉麵容——分明是他昔日的同袍戰友,鎮北將軍麾下的親衛隊長,趙三!
‘怎麼會是他?!’沈福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當年我奉命留在將軍府保護小主子,趙三則跟著將軍鎮守北地。北地距此何止千裡!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還身受重傷,被人追殺至此?!’
無數疑問瞬間擠滿了他的腦海。但他強壓下心中的震驚與波瀾,臉上並未顯露過多異樣。聽完沈安和的敘述,尤其是聽到兒子說那救人的衝動源自一種無法解釋的本能時,沈福心中不由暗自感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這或許就是命運使然,將軍舊部竟以這種方式重逢……’
他冇有立刻向沈安和李晚解釋這人的身份,隻是沉聲道:“我認識這人。此事非同小可,你們切記,對外不可透露半分。”
說罷,他立刻吩咐:“安和,快去灶房燒些熱水來。晚兒,你去屋裡找一身安和的舊衣服拿過來。”他自己則轉身去翻找家裡常備的金瘡藥和乾淨布條——常年打獵,處理外傷是家常便飯。
李晚很快取來了衣服,遞給他時,忍不住問:“爹,需要我幫忙嗎?”
沈福搖搖頭,語氣緩和了些:“不用了。你今天累了一天,又受了驚嚇,趕緊回屋去歇著。這裡有我和安和就行。放心,隻是皮肉傷,看著嚇人,死不了。”
李晚確實覺得身心俱疲,便依言點頭:“那好,爹,你們若需要什麼,就喊我。”她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人,心中滿是疑慮,但還是乖巧地退出了房間,回了自己屋。
很快,沈安和端來了熱水。父子二人合力,小心翼翼地褪下趙三那身被血浸透、破損不堪的夜行衣,用溫水擦洗他身上的血汙和傷口。一道道猙獰的刀傷劍痕顯露出來,所幸大多並非致命傷,主要是失血過多加上力竭所致。
沈福手法熟練地為他清洗傷口,撒上厚厚的金瘡藥,再用布條仔細包紮好,最後替他換上了沈安和的舊衣服。
處理完一切,沈安和看著床上呼吸逐漸平穩下來的趙三,低聲道:“爹,今晚我守著吧。”
“不用,”沈福擺擺手,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你明天還有一堆事。回去陪晚兒吧,今晚我守著。有事我會叫你們。”
沈安和知道父親的脾氣,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房門輕輕合上,屋裡隻剩下油燈劈啪的細微聲響和趙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沈福靜靜地坐在昏黃的燈光裡,目光複雜地凝視著床上昏迷不醒的舊日同僚。
十幾年前的烽火歲月、沙場並肩、還有當年被迫帶著小主子逃亡與追殺……一幕幕畫麵不受控製地浮現在眼前。趙三的出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打破了這個家努力維持的寧靜。
‘福兮?禍兮?’沈福心中長長歎息一聲。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過往的幽靈已經追來,安和的身份恐怕再也難以隱瞞下去了。之前所有的擔憂和謀劃,似乎都趕不上變化的速度。
“唉……”他低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粗糙的手掌無意識地握緊了膝蓋,“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走一步看一步吧。一切,都得等你這傢夥醒了再說。”
夜,更深了。小屋內的燈光徹夜未熄,守著一個沉重的秘密和一個來自過去的傷者。野豬村看似平靜的夜晚,卻彷彿有暗流開始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