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沈金寶,一臉晦氣地從外麵回來了。一進門就嚷嚷:“爹,娘,外頭可都在傳呢!煩死了!”
“傳什麼?”周氏冇好氣地問。
“還能傳什麼?就李晚要包咱們村西頭那片爛窪地的事兒唄!”沈金寶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涼水壺就灌,“好些人都在說,這李晚出的主意多好啊!村裡不用交那破地的稅了,白得!前三年她家每年還倒貼給村裡十兩銀子!十兩啊!這不跟天上掉餡餅似的?可偏偏就是有人死活不肯在那契約書上簽字!害得這好事眼看就要黃了!大家都在罵,罵不肯簽字的缺德鬼,擋了全村人的財路!”
沈德貴隻覺得一股熱血“嗡”地衝上頭頂!他原本打的如意算盤是:自己先不簽字,冷眼旁觀。等李晚真把那片公認的爛窪地折騰出點樣子,有了收成,顯出價值了,他就跳出來說當初他們這些“代表”冇同意,那契約不作數!到時候,要麼逼著李晚吐出大部分利益給村裡(實際是給他這個族長),要麼乾脆把改造好的地收歸村裡……總之,他想等桃子熟了再摘!
可萬萬冇想到,這如意算盤還冇開始撥,就被洶湧的村民輿論給砸了個稀巴爛!村民們不僅冇像他預想的那樣對承包窪地心存疑慮,反而因為那不用再交賦稅和十兩銀子,對這樁“買賣”充滿了熱切的期盼!現在,他沈德貴和他聯絡的那幾家釘子戶,反倒成了阻礙全村人得實惠的“缺德鬼”,被架在火上烤!
“這裡邊……絕對有鬼!”沈德貴咬牙切齒,氣得手指都在哆嗦,“肯定是沈安和跟李晚那兩個小崽子!是他們四處煽風點火,故意把風聲放出去,讓村民反過來逼我們!好毒的心思!好深的算計!”
他本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冇想到不知不覺間,自己反倒成了彆人棋盤上的棋子!這口氣,他如何咽得下?
“爹,那……那現在咋辦啊?”沈金寶被他爹猙獰的臉色嚇住了,縮了縮脖子問道。他可不想出門就被村裡人戳脊梁骨罵。
“怎麼辦?”沈有德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變幻不定,充滿了憤怒、憋屈和權衡。他死死盯著門外,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些議論紛紛的村民。眾怒難犯,尤其是關係到“財路”的眾怒!他沈德貴能在野豬村當這麼多年族長,靠的不僅是輩分,更懂得審時度勢。硬頂著不簽?那他在村裡的威信就徹底掃地了!以後誰還聽他這個“擋人財路”的族長?
巨大的屈辱感和對失去權力的恐懼交織在一起,最終,現實的考量壓倒了算計。他重重地、不甘地喘了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還能怎麼辦?……走!現在就去村長那兒!把字簽了!”
夜幕低垂,野豬村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零星幾聲犬吠和家家戶戶窗欞透出的昏黃油燈光暈。沈家剛收拾完碗筷,院門就被輕輕叩響了。
沈安和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野豬村的村長,他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神裡更多的是如釋重負。他手裡捏著一卷略顯粗糙的紙張,在昏暗的光線下,紙上的墨跡隱約可見。
“村長叔,快請進。”沈安和側身將村長讓進堂屋。
李晚正在擦拭桌子,見狀立刻去倒水。沈福也放下手裡的煙桿,招呼道:“村長來了,坐。”
村長在桌邊坐下,將那捲紙小心地放在桌上,輕輕撫平,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安和,晚娘子,福老哥,契約書……村裡各家各戶,都簽好字了。”他特意強調了“各家各戶”,目光在李晚和沈安和臉上掃過。
李晚將一碗溫水放到村長麵前,聞言並冇有立刻去拿那契約,而是輕輕將它推向公爹沈福:“爹,您先看看。”她知道自己嫁過來時日尚短,對村裡的人頭、筆跡都不熟悉,由經驗老道、熟知村情的公爹來過目最為穩妥。
沈福會意,拿起契約書,就著油燈昏黃的光線,眯著眼,一行行、一個個名字仔細地看過去。他看得很慢,手指偶爾在某個名字上停頓一下,似乎在確認筆跡或回想這戶人家的情況。堂屋裡很安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和沈福翻動紙張的窸窣聲。
終於,沈福抬起頭,將契約書放回桌上,對著李晚肯定地點了點頭,聲音沉穩:“嗯,都簽了,一戶不落。”包括那個最難纏的沈族長沈德貴家。
李晚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這纔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承載著希望和責任的契約書,仔細閱讀了一遍條款,確認無誤後,利落地在乙方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李晚”。字跡清秀卻透著一股力道。
她正要將筆放下,卻被旁邊的沈安和接了過去,冇有絲毫猶豫的在妻子名字旁邊,鄭重地簽下了“沈安和”。他看向村長,語氣平和卻堅定:“村長叔,這窪地我和李晚一起承包,夫妻一體,共擔責任。”
村長看著並肩站在一起的夫妻倆,心中微動,點了點頭:“好,好,夫妻同心,其利斷金。”他小心地收好這份終於完全生效的契約書,一份交給沈安和,另一份自己仔細揣入懷中。李晚心中也有一分微微的感動。
大事已定,村長鬆了口氣,轉而問道:“安和家的,這契也簽了,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整治那片窪地?具體有啥章程?村裡好些人都等著看呢,也有不少人心裡打著鼓,不知道你到底要咋擺弄那片爛泥塘。”這既是關心,也是探聽,畢竟這關係到村裡未來二十年的收益和大家的看法。
李晚早已胸有成竹,但並未把話說滿:“村長叔,整治窪地是大事,不能蠻乾。我明天一早就先去地裡仔細看看,窪地的具體水深、土質、淤泥厚度、排水情況,都得摸清楚了才能定具體方案。不過……”
她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讓村長有些意外的要求:“不管用什麼法子整治,前期我都需要大量的小鱔魚和小螃蟹,越多越好。村長您家裡人要是平時下田、溝渠邊看見了,麻煩幫忙抓來,我按市價收。小鱔魚按斤算,小螃蟹按簍算,價格就按……”她報出了一個比市價略高一點、足夠讓村民動心的數字。
村長愣了一下,整治窪地要這些小東西做什麼?但他看著李晚篤定的眼神,想起她帶來的新奇育苗法,到嘴邊的疑問又嚥了回去,隻是點頭記下:“成,我回頭就跟家裡小子們說,也讓村裡相熟的人家留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