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帶著草木的清新和獵物的血腥氣,捲過野豬村村口。三天三夜的春獵,讓以沈福為首的獵戶隊伍滿載而歸。沉重的揹簍、捆紮結實的獵物,壓彎了壯漢們的腰,卻壓不住他們臉上的興奮與豪氣。領頭的是沈福,即便身著粗布獵裝,那挺拔的身姿和銳利的眼神依舊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毅。緊隨其後的是沈安和。此刻,他肩上扛著一頭健碩的麅子,臉上洋溢著純粹的笑容。
“回來了!獵隊回來了!”村口玩耍的孩童眼尖,尖叫著跑回村裡報信。
訊息如同投入沸水的石子,瞬間在野豬村炸開。家家戶戶的門扉被推開,男女老少紛紛湧出,帶著期盼和喜悅,彙成一股人流,簇擁著獵隊,浩浩蕩蕩地直奔村中那座即將煥然一新的土地廟而去。
廟前的空地已被提前清理出來。沈福放下沉重的揹簍,解開繩索,動作利落地將獵物一一擺開:肥壯的野豬、皮毛油亮的麅子、成串的野雞野兔……琳琅滿目,散發著原始而豐饒的氣息。村民們的眼睛都亮了,嘖嘖讚歎聲不絕於耳。
沈福站上廟前台階,洪亮的聲音壓過了嘈雜:“諸位鄉親!托山神土地爺庇佑,此次春獵,收穫尚可!現在,按老規矩,分肉!”他目光掃過地上的獵物,開始高聲報數:
“花斑大野豬一頭,我兒安和主獵,黑虎撲倒致命!”
“成年公麅子,沈鐵柱箭中後腿,追風鎖喉!”
“野雞三對,趙家小子石頭彈弓打落……”
“野兔五隻,李大孃家的黃狗追獲……”
他聲音洪亮,條理清晰,何人主攻,何犬協助,功勞歸屬,分毫不差,公平公正。村民們聽得心服口服,臉上滿是敬佩與期待。在村長和幾位長者的協助下,獵物被迅速分割,按照各家出力大小和村中慣例,一份份肉食分發下去。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更瀰漫著收穫的喜悅和淳樸的分享之情。
趁著眾人分肉、熱鬨喧天的當口,老村長不動聲色地將沈福和沈安和父子拉到廟宇側後僻靜處。
“福哥兒,安和,”老村長臉上的笑意收斂,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有件事,得讓你們父子知道。”他將沈金寶如何以修繕祠堂為名向新婦李晚索要嫁妝銀錢,李晚如何以“未入族譜”為由據理力爭,以及後續李晚主動找到他,提出捐出部分嫁妝修繕村廟、並請公推長者管理錢糧的經過,原原本本地道了出來。
沈福聽罷,濃黑的眉毛驟然鎖緊,鼻子裡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哼!沈德貴那一家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欺軟怕硬的東西!當年我沈福初來乍到,他們不敢吱聲,如今看我這兒媳婦帶著嫁妝進門,就以為能捏軟柿子了?”他眼中寒光一閃,那是經曆過沙場生死纔有的銳利,“當我沈福是死的?”
沈安和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先是震驚和緊張:“沈族長家?他們……他們為何突然發難?往日並無過節……”一絲憂慮爬上心頭,難道真是因為晚兒帶來的豐厚嫁妝,引來了豺狼的覬覦?他本能地攥緊了拳頭。然而,當聽到李晚不僅成功化解了逼捐,還反手將計就計,拿出嫁妝修廟惠及全村時,那份緊張瞬間化作了難以言喻的驕傲和一絲心疼。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帶著幾分解氣的快意:“晚兒她……做得真好!當機立斷,釜底抽薪!沈德貴那老狐狸,這會兒怕是氣得肝疼,在家裡摔桌子砸板凳了吧?”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肯定和支援。
“村長叔,”沈福對老村長抱拳,語氣斬釘截鐵,“晚兒做得對!這廟,就該修!我們父子全力支援!錢糧的事,就按晚兒說的辦,由您個幾位信得過的長輩掌管,我們一百個放心!”
“對,村長爺爺,我們都支援。”沈安和也鄭重道。
老村長欣慰地捋著鬍子:“好!好!你們父子能這麼想,老頭子我就放心了。晚丫頭是個有見識、有擔當的好媳婦,你們沈家有福氣啊!”他頓了頓,神色複又嚴肅起來,“不過,沈德貴父子心胸狹窄,此番吃了大虧,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你們平日裡出入,尤其是晚丫頭,還需多加小心,提防些暗地裡的手腳。”
“多謝村長提醒!”沈福父子肅然應下,眼中都掠過一絲警惕。帶著分得的一份獵物和村長沉甸甸的叮囑,父子倆穿過依舊熱鬨的人群,朝著村口那座原木搭建的家走去。
推開院門,熟悉的柴火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墨香傳來。堂屋裡,李晚正伏在窗邊的方桌上,藉著天光,專注地描畫著什麼。幾支精緻的毛筆擱在青瓷筆山上,旁邊散落著幾張繪著繁複首飾紋樣的圖紙——正是給縣城琳琅閣的設計稿,成婚雜事耽擱了,如今總算得空趕工。
聽到門響,李晚頭也冇抬,隻柔聲問了句:“回來了?”筆尖依舊流暢地在紙上滑動。
“嗯,回來了。”沈安和放下獵物,聲音裡帶著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他走到桌邊,看著妻子專注的側臉和筆下逐漸成型的精美圖樣,心中柔軟又驕傲。他輕聲道:“晚兒,村長……都跟我們說了。”
李晚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終於抬起頭。清澈的眼眸望向沈安和,帶著詢問和一絲準備解釋的認真。
沈安和迎著她的目光,笑容溫暖而堅定:“你做得很好,真的。心思縝密,進退有度。隻是……”他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委屈你了,剛嫁過來,就碰上這樣的糟心事。”
李晚心中一暖,緊繃的弦悄然放鬆,臉上也綻開清淺的笑意,如春花初放:“不委屈。能護住該護的,幫到能幫的,就不算糟心。”
翌日,天剛矇矇亮。沉寂了多年的村廟舊址,驟然響起了人聲。村裡的壯勞力們,在幾位被推舉出來的公正老者的指揮下,扛著斧頭、鋸子、繩索,帶著新購置的木料、瓦片、石灰,開始了熱火朝天的修繕工程。
第一天,清理地基,卸下殘破的舊瓦,拆掉腐朽的椽子。
第二天,粗壯的新梁被喊著號子架上,新的立柱穩穩紮根。
……
第十天,嶄新的青瓦如魚鱗般整齊覆蓋上屋頂,潔白的石灰水被均勻地刷上牆壁,映襯著新漆的硃紅門窗,煥然一新。
每一天收工前,負責賬目的老者都會在廟前空地上,將當日的開支明細——木料幾根、瓦片幾摞、石灰幾袋、工錢幾何——一筆筆,清清楚楚地念給圍觀的村民聽,那薄薄的賬本,成了公開透明的憑證,堵住了所有可能的悠悠之口。
三月十五,春陽煦暖,萬物生髮。
曆時半月,村廟修繕工程圓滿告竣。煥然一新的廟宇飛簷翹角,朱門白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成了野豬村最氣派、最莊嚴的建築。村民們自發組織了隆重的廟祭,供品擺滿了香案,香菸繚繞,鑼鼓喧天,喜慶的氣氛籠罩了整個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