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轎——!”
隨著一聲高亢的吆喝,轎身被穩穩抬起。嗩呐鑼鼓再次喧囂起來,迎親與送嫁的隊伍彙成一條紅色的長龍,蜿蜒地朝著遠處雲霧繚繞、新綠初綻的山嶺行去。嫁妝隊伍緊隨其後,三十六抬紅箱,像一條華貴的綵帶,鋪展在復甦的田野與初綠的山道上。
轎子輕微地搖晃著,李晚掀起蓋頭,透過轎簾的縫隙,看到道旁迅速倒退的風景:剛剛翻耕過的濕潤黑土,點綴著嫩綠草芽的田埂,枝頭含苞欲放的桃花杏蕊。清新的、帶著草木萌發氣息的春風拂麵而來。前方,沈安和騎著一匹高大的青驄馬,靛藍的衣袍和敞開的狼皮坎肩在春風中微微鼓盪,寬厚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巒,在初春的晨光裡,為她引路。
山路漸行漸高,林木漸深,空氣越發清冽。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山穀中傳來人聲鼎沸。野豬村到了。
村口聚集著許多看熱鬨的山民,穿著洗得發白的春衫或敞著懷的夾襖,臉上帶著淳樸好奇的笑容。嗩呐聲在山穀間迴盪,格外清亮。轎子在一片向陽的、相對平整的山坡空地上停下。這裡背靠鬱鬱蔥蔥的山林,麵朝開闊的山穀,房屋多是厚實的原木搭建,屋頂覆蓋著新換的茅草或青瓦,煙囪裡飄出裊裊炊煙。房前屋後,已有耐寒的野花零星開放。
沈家的院子就在村口上方不遠,三間寬敞的原木屋子圍成一個小院,院子一角堆著碼放整齊的新柴,屋簷下掛著風乾的草藥和成串的紅辣椒。院門上貼著嶄新的大紅喜字,在青翠的山野間顯得格外喜慶。沈福和沈母早已站在院門口翹首以盼。
轎簾掀開,帶著山花清香的春風湧了進來。那隻熟悉的大手再次伸到李晚麵前。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放了上去。沈安和稍一用力,便將她穩穩地扶出了轎子。雙腳踩在鬆軟濕潤、帶著青草氣息的土地上。
山裡的婚俗更重實在。在司儀(村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獵戶)洪亮的唱禮聲中,李晚被沈安和牽著,在村民善意的鬨笑和注視下,走進沈家院子,來到堂屋前。
堂屋正門敞開,裡麵光線明亮。正中的牆壁上,貼著一個巨大的、手剪的“囍”字。一張鋪著嶄新紅布的長條案上,擺著簡單的酒菜和一對粗大的紅燭。案後兩張擦拭乾淨的靠背椅上,端坐著沈福和沈母。沈母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剛抹過淚,臉上卻堆滿了笑容。
儀式簡單而莊重。
“一拜天地——!”老獵戶高唱。
李晚與沈安和朝著門外青天沃土的方向,躬身下拜。山風拂過,帶著新生的氣息。
“二拜高堂——!”
兩人轉身,朝著端坐的沈福和沈母,深深拜了下去。李晚隔著蓋頭,能感受到兩人灼灼的目光,帶著欣慰與期盼。沈母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沈福則用力抿著唇,放在膝蓋上的大手微微握緊。
“夫妻對拜——!”
李晚與沈安和相對而立,隔著紅蓋頭,彼此躬身。每一次躬身,李晚都能感受到身邊男人高大身軀帶來的沉穩力量和那如同鬆木般清冽的氣息。
“禮成!送入洞房!”老獵戶洪亮的聲音落下。
在一群大姑娘小媳婦的簇擁和善意的嬉笑聲中,李晚被送進了西側的新房。新房顯然是精心收拾過。牆壁用新刨的鬆木板重新釘過,散發著清冽的木質香氣。一張寬大的木床占據主要位置,鋪著厚實柔軟的獸皮褥子(熊皮、鹿皮),上麵是同樣嶄新的大紅被褥。窗邊擺著一張打磨光滑的鬆木梳妝檯,上麵放著一麵光亮的銅鏡。最讓李晚心頭一暖的是,梳妝檯旁那個新做的木架上,整整齊齊地陳列著她陪嫁來的那幾幅精美的瓷片畫小樣,為這充滿山林野趣的新居增添了一抹屬於她的雅緻亮色。
李晚在鋪著獸皮的床沿坐下。喧鬨聲漸歇,屋內隻剩下她和隨後跟進來的沈安和。
紅蓋頭依舊遮著她的視線。她聽到沈安和沉穩的腳步聲靠近,然後停在自己麵前。一股混合著鬆木、陽光和淡淡汗味的雄性氣息籠罩下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動作並不溫柔,甚至帶著點山野漢子的笨拙,卻異常堅定,緩緩掀開了那方紅蓋頭。
明亮的春光湧入眼簾。李晚下意識地微微眯眼,適應了一下,然後才抬起眼眸。
沈安和就站在她麵前,離得很近。他那張冷峻的臉在從木窗斜射進來的春日陽光裡,線條似乎柔和了些許,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帶著毫不掩飾的看著她。他的目光像實質般,掃過她精心描繪的眉眼,挺翹的鼻梁,最後停留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塗著淡淡口脂的唇瓣上。
他的眼神太過直接、太過具有侵略性,李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臉頰也微微發燙。她強迫自己鎮定,也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陽光透過木窗,在新房光滑的鬆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鬆木的清香和山野的氣息。
過了半晌,沈安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
“晚兒,我終於娶到你了!”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屋內那些原木獸皮的粗獷陳設,最終又落回她盛裝華服、珠翠環繞的身上,“沈家……比不得你孃家。委屈你了。”
李晚順著他的目光,也環視了一下這間充滿山林野趣的新房。粗糙,卻結實溫暖;簡陋,卻生機勃勃。她的目光最終落在窗邊木架上,自己的瓷片畫安靜地沐浴在春光裡,像一座小小的、連接著過往與未來的橋梁。也落在門口——沈婷正扒著門框,露出一雙烏溜溜、充滿好奇的大眼睛,對上李晚的目光,又害羞地縮了回去。
李晚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分。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沁入心脾,壓下心頭的波瀾。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清晰,帶著一種穿越而來的沉靜力量:
“這裡很好。陽光溫暖,山風清冽。日子,是一家人過出來的,不是屋子裡的擺設堆出來的。”
她頓了頓,抬眼,再次看向沈安和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沈安和,以後,請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