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豐盛的接風宴。李老太和李母把壓箱底的好菜都拿了出來,大碗的燉雞、油亮的紅燒肉、自家醃的臘腸炒蒜苗、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白米飯,擺滿了桌子。李寧、李旺、李傑顯然是餓狠了,顧不上燙,端起碗就狼吞虎嚥起來,那架勢看得李母和張氏又心疼又好笑,不住地往他們碗裡夾菜。
“慢點吃,慢點吃!鍋裡還有呢!”李老太慈愛地看著三個狼吞虎嚥的孫子。
直到桌上的杯盤碗盞見了底,一家人才挪到更暖和的裡屋,圍著炭盆,真正坐下來好好說說話。
李寧抹了抹嘴,臉上帶著風霜磨礪後的沉穩和一絲壓不住的興奮:“爺,爹,二叔,這次北上,托家裡的福,還算順利!三百張‘口羔子皮’,一張不少,全拉回來了!還在府城賣了個好價錢!”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錢袋,放在炕桌上,發出悅耳的碰撞聲,“這是皮貨的銀子,還有路上賣掉咱家帶去的臘味、山貨、玩偶、竹編剩下的錢,刨去一路的花銷和給車把式的工錢,都在這兒了!”
李老頭顫抖著手接過錢袋,那沉甸甸的分量讓他渾濁的老眼迸發出明亮的光彩。李有田和李有才也湊過來看,臉上是抑製不住的激動。這可是李寧第一次獨自跑南北單掙來的‘钜款’!
“好!好哇!祖宗保佑!”李老頭連聲道好,佈滿皺紋的手反覆摩挲著錢袋,“開春就找路子,把這錢好好用起來!”
“還有這個!”李寧獻寶似的,讓柳根去院裡搬進來一個蓋著厚棉被的大筐。掀開棉被,一股清冽的寒氣混合著奇特的甜香撲麵而來,隻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烏黑溜圓、凍得像鐵蛋子似的梨子,表麵還結著一層晶瑩的白霜。
“這是啥?”李花好奇地湊近看。
“凍梨!”李寧笑道,“回程路過幽州府碼頭,正好碰上卸這稀罕物,便宜得很!我瞧著稀罕,想著家裡人多,也快過年了,就包圓了一大車!拿涼水緩開了,又甜又沙,化開的汁水跟蜜似的!”
“哎呀,真是凍梨!我在書上見過!”李傑也來了興致,“《北地風物誌》裡提過,說此物生於苦寒,卻得天地清冽之氣,緩開如瓊漿玉液!”
“二叔這凍梨回來的及時,你大哥正愁店裡的凍梨要用完了去哪兒找呢。”含煙笑道,即便是限量供應,店裡這兩天的凍梨也用的差不多了,李寧帶回的這些凍梨在年後還能讓悅香樓再衝一波銷量。
眾人正新奇地看著這黑鐵蛋似的凍梨,灶房方向忽然傳來李福一聲響亮的吆喝:“凍梨換好嘍!快嚐嚐!”隻見他端著一個大陶盆進來,裡麵是幾個已經化開大半、表皮變得柔軟深褐、浸在晶瑩汁水裡的凍梨。他用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個,那深褐色的表皮破開,露出裡麵雪白晶瑩、飽含汁水的梨肉。
“來,爺奶,爹孃,先嚐嘗!”李福殷勤地分著。
李老太小心地接過小半碗,用勺子挖了一點雪白的梨肉送入口中。冰涼清甜的汁水瞬間在舌尖炸開,帶著一種獨特的、沁人心脾的果香,綿軟的梨肉入口即化,甘甜異常,絲毫冇有尋常梨子的渣滓感。
“哎喲!真甜!真水靈!”李老太驚喜地眯起了眼。
“好吃!又涼又甜,嗓子眼都舒坦了!”李母也讚不絕口。
小念安也分到一小勺梨汁,咂吧著小嘴,樂得直拍手。
一家人分享著這來自北地的冰涼甘甜,歡聲笑語充滿了小小的屋子。屋外風雪呼嘯,屋內暖意融融,炭火嗶剝,凍梨的清甜滋味彷彿滌盪了所有的疲憊與擔憂。
“這一路......”李有田看著兒子凍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窩,聲音發哽,“可太平嗎?”
李寧灌了一大口滾燙的薑糖水,臉上露出一個混雜著疲憊與巨大成就感的笑容:“爹,二叔,路上......嘿,是遇上幾股不長眼的毛賊。不過孫掌櫃介紹的鏢局老把式厲害,人也仗義!幾把真傢夥亮出來,再捨出些散碎銀子和幾包咱家作坊的臘腸,也就打發了。”他語氣故作輕鬆,但眼底殘留的一絲緊繃,還是泄露了當時的凶險。
“還記得臨走時,晚兒交代的嗎?”李寧怕家人追問,連忙轉移話題,“說北方人吃不慣咱這鹹香口,讓做成小包,給人試吃。”
“嘿,你們猜怎麼著?這招兒絕了!在滄州府驛站外頭,我支了個小泥爐,把這臘腸片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飄出半條街!那些趕路的行商、腳伕,聞著味兒就圍過來了!嘗一片,好傢夥,就冇幾個不說好的!一包二十文錢,賣得飛快!不光臘腸,臘肉、火腿,都切成小塊這麼賣!還有,”他指著另一個包袱,“咱家的竹編食盒,配上曬好的鬆茸、木耳、蕨菜乾、南瓜乾,搭成‘山珍禮盒’,賣給那些講究的客棧堂櫃、回鄉探親的小官兒,價格翻著翻的往上走!”
他越說越興奮,眼睛在燈火下閃閃發亮,彷彿這兩個月的風餐露宿、擔驚受怕,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沉甸甸的收穫:“好些主顧嘗好了,直接跟我訂了回頭貨!說等開春商路通了,還要!這趟,不光三百張皮子,一張不少拉回來了賣了,咱帶去的臘味、山貨、玩偶、竹編,也賣了個精光。”
“就你逞能。”李母抹著眼淚,嘴裡卻嗔怪,“還買這什麼凍梨,沉甸甸的,路上也不嫌累贅!”
“娘,不累贅!值!”李寧嘿嘿笑著,目光掃過家人,“我跟你們說……”
李晚抱著念安,看著眼前這喧鬨溫暖、親人團聚的場景,聽著二哥講述一路的見聞,感受著凍梨汁水在舌尖化開的清冽甘甜,心中充滿了踏實與感恩。這風雪夜的歸途,不僅帶回了財富,更帶回了最重要的——家人的平安團圓。二哥的平安歸來,如同這深冬裡的一爐旺火,將所有的寒意都驅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