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沉吟片刻,微微頷首:“李順確是個能員。其心可嘉,其行可表。可還有?”
李晚:“其三,是村民‘眼見為實’。合作社非憑空而來。大人想必還記得,此前李家村試行的稻田養魚,還有後來幾戶聯合的養豬合作社?正是這些先行一步的小嚐試,讓鄉親們真切嚐到了甜頭——魚肥了稻,豬糞壯了地,年底分到的錢實實在在多了起來。有了這份‘信’字打底,後來再提將全部田地合攏經營,大家心裡纔有了譜,有了盼頭,知道這是條能走得通、能吃飽飯、能穿暖衣的路。若換一村,毫無根基,貿然便要大家交出命根子般的土地,誰會輕易點頭?隻會疑心是巧取豪奪。”
陸明遠身體微微前傾,神色愈發凝重:“信則立……此乃至理。那其四?”
李晚將聲音放得更緩,卻字字千鈞:“其四,也是頂頂要緊的一條——李家村,無地主。家家戶戶,耕的都是自己的地!頂多像王秀才那樣,自家田地稍多些,需雇一兩個長工幫襯。即便如此,王秀才也是難得的明理之人。他常言‘坐食山空,不如流通’,對合作社頗為支援,並未因自家地多些就心生阻礙。大人試想……”李晚目光坦然地迎上陸明遠探詢的眼神,“若換作彆村,田連阡陌者皆是外鄉坐收租子的大戶,我等要動他們的地,要改變收租的舊例,無異於虎口奪食!那些老爺們豈能坐視?必是百般阻撓,千般掣肘。此一節,便如萬丈深淵,難以逾越。”
房內霎時靜寂,陸明遠靠在椅背上,久久無言,方纔眼中熾熱的火焰漸漸熄滅,化作深潭般的沉靜與凝重。他長長喟歎一聲,聲音裡帶著沉甸甸的疲憊與恍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青瓷茶盞邊緣,無地主……是啊,無地主!此四字,便如萬鈞鐵閘,堵死了千萬條可能的路!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的盯在李晚臉上:“依你之見,這‘集體’之路,竟是一條……死路?”
李晚微微躬身,語調如深澗靜流,清晰而沉穩:“大人明鑒,路非死路,隻是李家村走過的這座橋,基石獨特。強要他處效顰,恐如沙上築塔。依民女之見,大人或許可尋那無大地主、人心尚齊的小村落,先以‘互助’之名,從極易見利的營生入手——譬如專營一山瓜果,或共養一塘肥魚。待小利聚成信任,再徐圖土地併力之事。事緩則圓,若水土不服,強推則易生怨懟”。
沉默良久,陸明遠緩緩抬手,聲音低沉得如同自語:“好一個‘水土’……好一個‘事緩則圓’……本官,受教了。隻是這滿目瘡痍的鄉野……”他未再說下去,隻餘一聲悠長的歎息,沉甸甸地墜入眾人心中。
“老爺,先喝口茶潤潤喉。”一旁安靜傾聽的林婉清端起茶壺,動作優雅地為陸明遠續上半杯溫茶,聲音柔和如春風拂柳,“俗話說的好‘強扭的瓜不甜’‘心急喝不了熱茶’老爺愛民之心拳拳,可如晚丫頭所言,尋那‘水土相服’之地,徐徐圖之。李家村這顆好苗,既是李姑娘和鄉親們用心血澆灌出來的,何妨讓它再長結實些,也讓旁人多看看這‘甜瓜’的滋味?
一直沉默聆聽的沈安和此時也開口道:“大人,晚兒說的,是實在話。咱山裡獵戶都知道套山雞的套子,套不住大野豬;山陽坡的陷阱,放去陰濕的溝穀,也多半落空。草民知道大人如此著急是想為百姓尋一條致富的道理,可並非所有人都如草民一般懂大人的為民之心。大人想把好事辦成,不如像我們挖陷阱一般先摸清各村的‘獸形’——誰是真心為鄉鄰的領頭人?村裡有冇有說話管用、心眼又正的老族長?地是散戶多還是大戶說了算?人心散不散?這些摸清了,再下‘套子’,才能套住實在的好處,而不是空惹一身麻煩。晚兒說的‘互助’起步,我看行。”他說完,看了李晚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飾的信任和支援,緊攥的拳頭也微微鬆開。
早已聽得心潮澎湃的李傑此時有些不服氣的說:“大姐!姐夫!陸大人!《孟子》曰:‘民之為道也,有恒產者有恒心。’李家村能成,正是因大家有‘恒產’,心齊!彆的村為何不能效仿?若有官府強力推行,曉以大義,嚴明法度,那些大戶再橫,還能擰得過朝廷法度?隻要選幾個像順爺爺那樣的能吏下去,先從一兩個無地主的村子試點,我看未必不能成!”
沉穩的李旺按住弟弟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向陸明遠和林婉清恭敬行禮,聲音清朗而條理清晰):“大人,夫人。小弟之言,銳氣可嘉,然恐失之急躁。大姐與姐夫、夫人所言,皆切中肯綮。學生細思大姐所言四難——人心、領頭、信任、地主,環環相扣,尤以‘地主’一節為死結。自古以來的變法,立意不可謂不善,然終因觸動巨室利益,推行過急,反生擾攘。學生以為,沈大哥所言‘摸清地形獸性’極為關鍵。推廣之法,或可如大姐所倡‘互助’入手,亦可另辟蹊徑。譬如,官府可否先著力於興修水利、推廣如稻田養魚之類易見效之新法,待民力稍蘇、對官府信任加深,再徐圖土地合作之議?或可效仿古人‘常平倉’、‘社倉’舊製,先以‘利’聚民心,再以‘信’導合作?總之,李家村之‘集’,乃瓜熟蒂落;強求他處之‘集’,恐成揠苗助長。《孟子》亦雲:‘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治國安民,亦需順其‘時’與‘勢’。”
李晚靜靜的聽著聽著親人和夫人的話語,眼中流露出溫暖和欣慰。她看向陸明遠,聲音平和而堅定:“大人,夫人、安和、旺哥兒所言,皆有其理。李家村之法,其精髓或許不在‘合地’之形,而在‘合力’之心。如何在他處培育這‘合力’之心,或許比強推‘合地’之形更為根本,也更為艱難漫長。但民女相信,隻要大人存此愛民富民之心,假以時日,集思廣益,總能在這方水土上,找到各自合適的路。”
陸明遠將眾人的話聽在耳中,目光緩緩掃過林婉清溫婉勸慰的臉、沈安和堅毅坦誠的眼、李旺躍躍欲試的神情、李傑沉穩思辨的麵容,最後落在李晚平靜而充滿韌勁的臉上。他端起夫人續的茶,慢慢呷了一口,那沉甸甸的凝重似乎被這溫潤的茶水化開了一些,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不再是之前的急切,而是帶著更深沉思索的銳利。他放下茶盞,聲音沉穩了許多):“是本官心急了,隻看到李家村的‘果’,卻未深究其成‘因’。夫人說得對,瓜要熟了才甜。推廣之事,確需從長計議,另覓良徑。這‘互助’之始,‘興利’之基,‘聚心’之本……皆是可行之方!此事,容本官再細細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