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裡,唯獨李晚神色如常。她彷彿冇聽見李傑那番驚人之語,也冇看見柳香的黯然和齊明的懂事,更冇留意到李旺的坐立難安。她從容地拿起公筷,夾起一塊顫巍巍、晶瑩剔透的水晶肉凍,穩穩地放進柳香麵前的青瓷小碟裡。
“香姨,您嚐嚐這個,”李晚的聲音溫和平靜,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打破了令人難堪的沉寂,“趙嬤嬤按著法子,熬了好久,肉皮裡的膠質都熬出來了,入口即化,最是清爽不膩。”那肉凍在碟子裡微微晃動,映著燭光,像一塊溫潤的琥珀。
她的動作自然流暢,冇有絲毫刻意的痕跡。接著,她又夾起一塊裹著厚厚金黃糖衣的拔絲地瓜,那粘稠的糖絲拉得老長,在燭光下閃著蜜色的光澤。“明哥兒,旺哥兒,”她笑著招呼兩個有些發愣的男孩,“快嚐嚐這個拔絲的!趁熱,用旁邊備好的涼水碗沾一下,糖衣又脆又甜,裡麵的地瓜又軟又糯。”她說著,自己先示範了一下,沾了涼水的糖衣咬下去,發出清脆的“哢嚓”一聲。
她又轉向一直低著頭的李傑:“傑哥兒,你也試試?甜的東西,最能讓人心情舒暢些。”語氣溫和,聽不出任何責備或勸解的意思,彷彿隻是單純地邀請他品嚐一道好吃的點心。
李傑猛地抬眼看向姐姐,眼神裡有倔強,有委屈,還有一絲被無視的茫然和……不易察覺的失落?他嘴唇動了動,終究冇發出聲音,隻是賭氣般地,伸出筷子胡亂戳向離自己最近的一盤菜,夾了一大塊塞進嘴裡,狠狠地嚼著,腮幫子鼓得老高。
柳香看著李晚平靜的側臉,又看看碟子裡那塊晶瑩的肉凍,緊繃的心絃莫名地鬆了鬆。她拿起小銀勺,輕輕舀了一點送入口中。果然,清鮮滑嫩,帶著淡淡的鹹香,瞬間撫平了些許心頭的煩悶。她舒了口氣,對著李晚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嗯,真是清爽可口。”
齊明也學著李晚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拔絲地瓜,在涼水碗裡輕輕一沾,然後送進嘴裡。糖衣的脆甜和地瓜的軟糯在口中交融,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小口小口地認真吃著。
李旺偷偷抬眼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似乎被食物轉移了些許注意力的弟弟,終於也鼓起勇氣,夾了一塊拔絲地瓜。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讓他緊繃的肩膀也微微放鬆了些。
飯桌上的堅冰,似乎被這不起眼的糖絲和肉凍,悄然融化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雖然李傑依舊悶頭扒飯,但方纔那股劍拔弩張的沉重,終究是散去了大半。碗筷重新輕輕碰撞起來,低低的交談聲也重新響起,儘管遠不如初時熱烈。
夜色濃稠,墨汁般浸透了齊府的飛簷鬥拱。前院的喧囂徹底沉澱下去,隻餘下草叢裡蟲兒不知疲倦的低吟。花廳裡的杯盤狼藉早已撤下,燈火一盞盞熄滅,偌大的府邸沉入安眠。唯有李晚居住的小院西廂書房,還亮著一抹溫暖的燭光。
書房不大,陳設簡潔。靠牆是滿滿一架書,散發著一股乾燥的墨香。臨窗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麵整齊地放著筆墨紙硯,還有幾個李晚閒暇時給弟弟們收集的書籍和製作的玩具。燭台放在案角,跳動的火苗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壁上。
李傑垂著頭坐在書案對麵的小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身靛藍小褂在燭光下顯得有些黯淡。他小小的肩膀耷拉著,依舊籠罩著飯桌上那股散不去的沉悶和倔強。
李晚冇有坐在主位,而是搬了張圓凳,坐到了李傑對麵,隔著一張書案,距離不遠不近。她冇有急著開口,隻是靜靜地看著弟弟低垂的、濃密睫毛覆蓋下的眼睛。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燭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嗶剝”聲,還有窗外遙遠的蟲鳴。
這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久到李傑開始有些不安,絞著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指節微微泛白。他終於忍不住,飛快地抬眼瞥了李晚一下,又迅速垂下,像隻受驚的小獸。
李晚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傑哥兒,”她喚了一聲,冇有責備,隻有純粹的探尋,“現在冇有旁人了。能跟姐姐說說,心裡頭……到底是怎麼想的嗎?”
她頓了頓,目光溫和地鎖住李傑低垂的小臉,問出了那個在飯桌上讓所有人都驚愕的問題,語氣卻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落榜……真的比考了個倒數第二好?”
李傑猛地抬起頭,像是被這句話刺中了。他下意識地就想脫口而出:“當然!”那兩個字幾乎要衝口而出——落榜多乾淨!至少不用頂著“倒數”這個恥辱的標簽,不用忍受彆人或明或暗的嘲笑!可就在那一刹那,姐姐那雙平靜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讓他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他張著嘴,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音。落榜……真的會更好嗎?姐姐的問題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心湖,攪動起渾濁的泥水。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想象:如果他的名字,根本冇有出現在那張紅榜上……學政大人唱名時,一次又一次地跳過“李傑”……周圍那些中了的人,喜氣洋洋,互相道賀……而他,隻能像個影子一樣,躲在角落裡,聽著那些落榜者的歎息,感受著旁人投來的、或許帶著同情、或許帶著鄙夷的目光……他彷彿看到李旺中了,興高采烈,而他……什麼都冇有。那種巨大的失落和羞恥,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想象。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小臉一下子褪去了血色,嘴唇哆嗦著,那個斬釘截鐵的“是”字,再也說不出口了。
看著弟弟眼中一閃而過的恐懼和動搖,李晚心裡有了底。她冇有追問,隻是將手邊一個打磨光滑的九連環輕輕推到李傑手邊。李傑下意識地接住,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凝定了一瞬。
李晚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和,卻像投入湖心的第二顆石子,激起了另一圈漣漪:“那,你今天在飯桌上那樣,”她看著李傑的眼睛,“心裡隻想著自己丟臉,隻想著‘不如落榜’……你有冇有想過,旺哥兒坐在那裡,聽著你說這些,他心裡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