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曉,貢院門前已是人頭攢動,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肅殺與緊張,比夏末的暑氣更令人窒息。縣試、府試、院試,三重龍門,今日便是第三道開啟之時。無數身著青色或灰色直裰的童生,在家人或書童的陪同下,彙聚於此,臉上混雜著希冀、忐忑與孤注一擲的決然。李晚帶著李傑、李旺站在人群中,如同兩片投入洶湧河流的葉子。
“彆緊張,就當成平日裡在書院考校。”李晚音刻意將聲音放平穩,目光在兩張略顯稚嫩的麵孔上掃過。李旺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眼神沉靜,如古井深潭,隻是握著考籃的手指微微收緊,透露出內心的波瀾。李傑則顯得有些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遊移,下意識地左右張望,又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對著李晚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姐,你放心,我……我不怕。”
“記住我說的話,”李晚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傑哥兒,若覺得心浮氣躁,就想想那法子,默數、輕敲,穩住自己。”李傑重重點頭,眼神裡多了點依仗。
沉重的貢院大門在卯時三刻轟然開啟,如同巨獸張開了口。衙役們手持水火棍,分列兩旁,神色冷峻。搜檢開始了。李晚隻能站在警戒線外,目送著兩個弟弟隨著人流緩慢向前移動。她看到他們被要求解開外衫、髮髻,考籃被徹底翻檢,連帶的肉鬆飯糰、口罩都被掰開檢視,筆桿被反覆敲擊……過程繁瑣而帶著一種令人難堪的審視。李傑的臉更白了,李傑則始終微垂著眼,神色恭謹,默默承受著。
終於,兩人通過了搜檢,身影消失在貢院高聳的門洞內。大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李晚的心也彷彿被那扇門關在了裡麵。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周遭的喧囂彷彿都成了背景。直到日頭升高,暑氣蒸騰,她才緩緩回到匠心閣。此時的她特彆理解後世高考時,那些在校門口耐心等待的家長的心情。按理說已經過縣試、府試的磨練,再加上空間靈泉的加持(弟弟們進書院後,她依然隔三差五的送加了靈泉的食物進去,就是想讓兩人保持好的記憶和精神)兩個小傢夥通過院試應該冇有問題,況且以兩個小傢夥的年紀,即便是不能順利通過也是正常的。可自己的心還是難以平靜下來。
“晚兒,”柳香不知何時也上來了,在她身邊坐下,遞過一碗冰鎮酸梅湯,“喝點,定定神。這考試,少則一日,多則兩日三場,急不得。孩子們在裡麵,自有他們的造化。”
李晚接過碗,冰涼的溫度透過瓷壁傳來,讓她稍稍回神。“香姨,你說,傑哥兒他……”她想起李傑那強作鎮定的樣子和偶爾流露出的不安,有些擔憂的問道。
“傑哥兒那孩子,聰明是有的,就是性子跳脫些。”柳香拍拍她的手,“你不是教了他法子嗎?他能聽進去,就無大礙。況且,他這些日子在書院,先生也說他進益不小。”她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地提起,“對了,前兒個聽齊府那邊隱約說起,這次院試,府衙那邊很是重視,連崔通判崔大人都被抽調了人手去幫忙巡場監看,可見上頭盯著緊呢。”
李晚心頭微微一動。“崔通判?”那位因她對崔雲的建議而對她們姐弟產生好奇的崔大人?她隻知道他是府城的通判,官聲頗好,家世清貴,卻不知他竟也參與了此次院試的監考工作。這個訊息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絲漣漪。崔大人會對弟弟們格外留意嗎?是福是禍?她無從得知,隻能將這份額外的思慮壓迴心底,輕輕“嗯”了一聲。
此刻,貢院深處,數千間狹窄的號舍如同蜂巢般排列。空氣悶熱潮濕,混合著劣質墨汁、汗水和隱約的便溺氣味。
李旺被分到了“地字七十三號”。他動作沉穩地鋪開捲紙,磨墨,提筆蘸墨,動作一絲不苟。待考題發下,他快速瀏覽一遍,閉目凝神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專注。他提筆,手腕懸穩,一行行端正清秀的小楷便流暢地落在紙上,不急不躁,如行雲流水。周遭的咳嗽聲、翻卷聲、偶爾的歎息聲,似乎都被他隔絕在外。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路裡,彷彿這逼仄的號舍隻是他思考的靜室。
李傑則被分在了“玄字一百零五號”,位置更靠近角落,光線稍暗。拿到考題,他先是快速掃視,心頭一鬆——大部分都是複習過的!但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感開始從心底往上冒。號舍太窄,木板硬得硌人,隔壁考生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遠處似乎還有衙役巡考的腳步聲……各種細碎的聲音和不適感被無限放大,像無數小蟲在啃噬他的專注力。他握筆的手開始出汗,思路開始變得滯澀,眼睛盯著題目,字跡卻像在跳舞。
不行!不能這樣!李旺猛地想起姐姐的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停下筆,閉上眼,開始在心底默默數數:“一、二、三……”同時,右手離開筆桿,手指在膝蓋上,按照姐姐教的節奏,極其輕微地、有規律地敲擊著,如同在彈奏一首無聲的安神曲。一下,兩下,三下……漸漸地,那些喧囂的雜音似乎退遠了一些,急促的心跳也平緩下來。他重新睜開眼,眼神清亮了幾分,再次提筆,落筆雖不如李旺那般沉穩,卻也清晰有力起來,漸漸找回了自己的節奏。
就在李傑剛剛穩住心神,重新投入答卷時,一隊身著官服、神情肅穆的巡考官,在一眾衙役的簇擁下,正緩緩巡視至“玄字”號區。為首一人,年約四十許,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眼神銳利如鷹,正是通判崔文軒。他步履沉穩,目光如電,掃視著一個個號舍內奮筆疾書的童生。他的視線掠過李傑的號舍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下。
他看到了那個略顯瘦小的少年。方纔似乎有些心神不寧,此刻卻已沉靜下來,正全神貫注地書寫。崔文軒的目光落在李傑懸腕執筆的手上——筆跡尚算工整,但更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少年書寫時,左手手指在膝蓋上,正以一種極其輕微、卻異常穩定的節律,無聲地敲擊著。
這個動作……崔文軒眼神微凝。他不動聲色地記下了號舍位置和卷麵上方的姓名籍貫:“李傑,李家村”。他麵上依舊毫無波瀾,腳步未停,繼續向前巡視。隻是在經過下一個號舍時,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在名冊上掃了一眼,果然在稍前的位置,看到了另一個名字:“李旺,李家村”。
崔通判的腳步依舊沉穩,心中卻掠過一絲瞭然。原來,是那個李晚的弟弟們。他並未多做停留,也未顯露任何情緒,隻是將這兩個名字和方纔所見少年那獨特的自我安撫方式,一同記在了心裡。他繼續向前,將無數童生的命運,收於他銳利而無聲的審視之下。筆墨之戰,在這沉悶壓抑的號舍間,無聲地廝殺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