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兩銀子,對李晚如今的身家(尤其是“匠心閣”有了進項後)來說,並非钜款。她毫不猶豫地從隨身攜帶的荷包裡取出兩塊五兩的銀錠,塞到少女冰冷的手中。那沉甸甸的觸感讓少女渾身一顫。
“拿著,去買副好些的棺材,體麵地安葬你父親。剩下的,買些吃的穿的,照顧好自己和弟弟。”李晚的聲音清晰而溫和,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少女握著銀子,彷彿握著滾燙的山芋,又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眼淚洶湧而出,拉著弟弟就要磕頭:“謝……謝貴人天恩!謝貴人救命之恩!我們姐弟願賣身為奴,終身伺候貴人,報答大恩!”
李晚連忙扶住她,正色道:“不必賣身!這銀子是給你們的,不是買你們的。葬了父親,好好活下去。找個營生,把弟弟養大成人,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李晚的想法很簡單: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她給了他們度過眼前難關的機會,希望他們能靠自己的努力活下去,而非淪為奴仆。這是她現代平等觀唸的自然流露。
然而,她的話卻讓姐弟倆愣住了。少女眼中的感激瞬間被巨大的茫然和不安取代。在這等級森嚴的時代,施恩不圖報、尤其是不收為奴仆的行為,實在太過罕見,甚至讓他們感到惶恐——不賣身,這恩情怎麼還?貴人是不是嫌棄他們?
“不!貴人!求您收下我們吧!”少女更加用力地磕頭,聲音帶著哭腔,“我們什麼都能做!洗衣做飯,劈柴挑水,我們吃得少,肯吃苦!求貴人給我們一條活路!不然……不然我們拿了貴人的銀子,心中實在難安啊!”小男孩也懵懂地跟著姐姐用力磕頭,額頭上沾了塵土。
李晚看著他們近乎固執的哀求,一時有些無措。她低估了古代“恩義”觀念和生存邏輯的根深蒂固。柳香在一旁看著,眉頭微蹙,但並未再出聲阻止,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僵持了片刻,少女抬起淚眼,執著地問:“求……求貴人告知府上何處?待安葬了父親,我們姐弟定當前往府上,任憑貴人驅使!”
李晚看著他們眼中的堅持,知道再拒絕隻會讓他們更加惶恐不安,甚至可能不敢動用這筆銀子。她無奈地歎了口氣,輕聲道:“我如今暫居城東齊府。你們……先處理好父親的後事吧。”
聽到“齊府”二字,少女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彷彿是記住了唯一能抓住的希望。她拉著弟弟,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泣聲道:“謝齊府貴人天恩!婢子柳芽,弟弟柳根,此生不忘貴人大德!待父親入土為安,定當至齊府門前聽候吩咐!”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收起銀子,又看了一眼李晚,彷彿要把恩人的模樣刻在心裡,然後才拉著一步三回頭的弟弟,擠開人群,朝著棺材鋪的方向匆匆而去。那背影,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圍觀的人群發出低低的議論聲,有讚歎李晚心善的,也有搖頭覺得她太過天真的。李晚默默看著姐弟倆消失在巷口,心中五味雜陳。她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卻也知道,這“對的事”可能帶來的後續,或許並非她所能完全掌控。
柳香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複雜:“晚兒,你這心啊……也罷,銀子給了,話也說了,但願他們真能如你所願,好好活下去。隻是……”她頓了頓,看著那對姐弟消失的方向,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這‘齊府’的名頭報出去,隻怕……冇那麼容易清淨了。走吧,回府。”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李晚跟著柳香重新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麵的世界。她靠在車廂上,閉上眼,柳芽姐弟那絕望又帶著一絲絕處逢生希望的眼神,卻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她不知道自己今日這“多管閒事”是否會為日後惹來禍端,可她卻知道如果今日不“多管閒事”卻會成為她永遠的“心病”……
五月的齊府,草木蔥蘢,生機盎然。庭院裡的石榴樹已綴滿火紅的花苞,牆角幾叢梔子花悄然吐蕊,清甜的香氣在暖風中浮動。然而,李晚心中卻懸著一件事——那對賣身葬父的姐弟,柳芽和柳根。
距離那日施援已過去七八日,姐弟倆卻杳無音信。李晚心中難免有些忐忑:是銀子不夠?還是遇到了其他麻煩?亦或是……柳香姨的擔憂竟成了真?她每日進出府門,總忍不住朝外張望幾眼。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李晚正與柳香在花廳裡覈算“匠心閣”近期的賬目,新玩具“撕不爛板”的訂單如雪片般飛來,利潤可觀,但也帶來了不小的生產壓力。王木匠和趙娘子帶著幾個新招的學徒日夜趕工,仍有些捉襟見肘。
“香姨,這樣下去不行,光靠王叔和趙娘子,產能跟不上了。”李晚指著賬本上長長的訂貨單,眉頭微蹙,“得再招些可靠的匠人,或者……想想其他法子提高效率。”
柳香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歎道:“手藝好的匠人哪那麼容易找?尤其你這‘撕不爛板’的工藝特殊,冇點悟性和耐性,一時半會兒學不來。招新人還得從頭教起,費時費力。”
正說著,外頭傳來丫鬟有些遲疑的通稟聲:“大夫人,晚姑娘,府門外……有一對自稱柳芽、柳根的姐弟求見,說是來報恩的。”
李晚心頭猛地一跳,立刻站起身:“快請他們進來!”柳香也放下茶盞,目光帶著審視。
不多時,管事娘子領著兩個瘦小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柳芽和柳根。比起那日在街頭,姐弟倆臉上少了幾分絕望的灰敗,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白但乾淨的粗布衣裳,頭髮也梳理整齊了。隻是依舊瘦弱,眼神裡帶著初入高門大戶的惶恐和拘謹。
一見到李晚,柳芽立刻拉著弟弟撲通跪下,重重磕頭:“婢子柳芽(小子柳根),叩見恩人貴人!叩見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