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白日裡喧騰的院落終於沉入寂靜。最後一聲笑語消散在微涼的空氣裡。月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幾道清冷疏淡的影子。李晚背靠著門板,輕輕籲出一口氣,孩童的喧鬨、家人們關切的絮叨,此刻都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沉甸甸的、名為“責任”的東西,壓在肩頭。
府城之行,需三四天的路途。雖有兩個哥哥同行,還有兩個即將赴考的弟弟,人不算少,可細細一想,竟無一人真正出過遠門。冇有汽車呼嘯而過,冇有站台播報行程,何時行?何時停?
將姑姑送的鞋子,含煙姐送的衣裙、表妹送的帕子一一整齊地放在書桌旁柔軟的沙發上。指尖輕輕撫過這些承載著親人關愛的物品,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熨帖著心口,卻也讓她更深切地感受到這次遠行牽動著多少人的心。
走到書桌旁,打開電腦,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搜尋框裡跳出一個個問題:
“古代長途出行必備物品清單?”
“從縣城到府城,無汽車火車時代最佳交通方式?”
“野外露宿注意事項?錯過宿頭如何應對?”
“攜帶乾糧飲水推薦?常見急症應急草藥?”
螢幕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專注的目光快速掃過一條條資訊流。有用的,擷取;存疑的,標記;冗餘的,掠過。鍵盤敲擊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晰,像時間緊湊的鼓點。她時而蹙眉,時而若有所思地輕咬下唇。遠比組織一次幼兒園郊遊複雜十倍、百倍的資訊量在她腦中盤旋、篩選、沉澱。
“交通工具……”她低聲自語,指尖在一條資訊上停頓,“西南山區,滇馬耐力佳,配騾車穩妥……需提前三日預定,找‘順意車行’的王把頭……”一行行清晰簡潔的文字在她新建的文檔裡成形,如同作戰計劃般條理分明。
當寫到“防身噴霧隨身攜帶”時,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一個不起眼的皮質小囊,這東西,非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示人。視線掃過螢幕上關於野外可能遭遇狼群的描述,心口微微縮緊,指尖在鍵盤上無意識地加重了敲擊的力度。
不知過了多久,文檔已密密麻麻佈滿了字跡。李晚終於鬆開鼠標,揉了揉酸澀發脹的雙眼和僵硬的脖頸,長長地籲出一口濁氣。紙上談兵終覺淺,但至少,心裡有了底。
合上電腦,李晚站起身,走出房屋。
空間的景象在她眼前鋪展開來。最吸引目光的,依舊是那一方小小的景觀池。池水清澈見底,池壁溫潤如玉,此刻,池子中央那翠綠色的瓷碗上,赫然又凝滿了乳白色的液體。滿滿一碗,不多不少,如同每日準時送達的饋贈。
看著那瑩潤的白色,李晚心想,府試在即,這東西能增強記憶力,正適合要參加府試的兩個弟弟,這段時間,要不要每天給他們喝一碗?
目光移開,望向那片熟悉的田地。金黃色的麥浪映入眼簾,沉甸甸的麥穗在無形的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低語,彷彿在催促著主人。另一側,前些日子移栽的西瓜藤蔓,早已鋪滿了她預留的地塊,翠綠的葉子底下,鵝黃色的小花點綴其間,甚至能看到幾個指頭大小、毛茸茸的幼瓜冒了出來。
豐收在望,本該是喜悅。可李晚看著這片等待收穫的土地,心頭卻湧上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過去,空間裡的作物不時有人幫忙收割好,雖不知是誰,可總感覺有個伴,而如今,已經有好長時間冇發現有人來過的痕跡了。那座緊閉的屋子,就像一個無解的謎,無聲地提醒著她這片空間並非全然由她掌控。
“冇人幫忙,那就自己來。”她低聲自語。挽起衣袖,露出兩截細瘦卻線條流暢的手臂,彎下腰,左手攏住一叢麥稈,右手揮動鐮刀。鋒利的刃口劃過麥稈根部,發出輕微的“嚓”聲,乾脆利落。一束沉甸甸的麥穗便握在了手中。起初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很快,屬於農人的身體記憶被喚醒,割、攏、放……動作越來越流暢,越來越快。金色的麥稈在她身後整齊地倒下,堆疊成小小的垛子。汗水很快浸濕了她鬢邊的碎髮,順著額角滑落,在下頜處彙成小小的一滴,砸進腳下的泥土裡。
麥子終於割完,李晚直起腰,長長地吐了口氣,腰部的痠痛瞬間變得鮮明。“小麥是割好了,可還要脫粒啊!這麼多小麥要脫到什麼時候?”李晚不由得有些哀嚎,“天哪!為什麼不是我想一想,這些小麥就自動脫粒呢?”
話音未落,眼前小山似的小麥突然就隻剩下一堆堆整齊的麥秸,而旁邊則多了一袋袋麥粒。
“原來,這空間裡的作物是可以根據我的意念種植收割的。我之前那麼賣力的收割,不就成了一個笑話?”李晚有些哭笑不得,自我安慰道,“嗨!現在發現也不算晚。”
她又將目光投向那片綠意盎然的瓜田。
翠綠的藤蔓纏繞著鋪開,葉片肥厚,葉脈清晰。李晚仔細撥開葉子,尋找著那些小小的、帶著絨毛的瓜紐。指尖拂過藤蔓,觸感微糙。她辨識著花蒂處的子房,判斷著它們的強弱和位置。並用意念將那些擠在一起、明顯弱小或者位置不佳的幼瓜,一一摘掉。
不知過了多久,外界傳來第一聲隱約的雞鳴,遙遠得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帷幕。這微弱的聲響驚醒了李晚。她猛地回神,再深深看了一眼那扇毫無異狀的門,強行壓下心頭的孤寂。
該出去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府城之行繁雜的準備,已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