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倫敦養家日常 214

晚上，尤金四人一個冇少都來了，這是個小禮堂，裡麵已經很熱鬨了，他們正想隨便找個地方坐，亨利就從身後走到他們身邊，順手攬住凱的脖子。

“我就知道你們也會來。”亨利笑嘻嘻地說道。

“你不知道你有多重嗎！”凱無奈翻了個白眼，試圖把他的手扯下去。

“你居然弱到連我的手臂都撐不住了？你應該多參加訓練了，讓我來幫你。”亨利故意把更多的重量倚在凱身上。

所有人中，凱的身形確實是最瘦弱的，也許與他總喜歡待在實驗室有關係，布萊斯隻是性格比較內向斯文，身材屬於高大健壯款的，其餘人的個頭都差不多。

打打鬨鬨找到位子坐下，身邊都是熟人，電影開始前亂七八糟地聊著，直到幕布上出現開場動畫和音樂，聲音才漸漸小下來。

前麵的動畫短片可愛滑稽，禮堂內充滿了笑聲，電影正片中規中矩，並不是福斯特公司拍的，作為激勵鬥誌的影片是很合格的。

看完後眾人的討論果然也是集中在開場動畫上，這樣的放鬆時刻每週都會有一次，由於米老鼠太過受歡迎，同樣的短片已經多次在熱場環節出現，好像怎麼都看不膩。

此後等福斯特出了新的動畫短片，一些影院會專門收集所有與米老鼠有關的動畫，包括其他電影片尾的彩蛋，以及專門畫的廣告短片，哪怕隻有幾秒鐘也會被挑出來，整合成單獨的米老鼠專場播放。

米老鼠專場的門票收益比很多真人電影還要高出許多，米奇更是成了動畫明星演員，廣告收入目前排在第五位，快速上升中。

自從突破有聲技術後，電影行業就進入了高速發展的階段，各種類型片層出不窮，恐怖片、歌舞片、黑幫片等等，並且出口海外。

雖然歐洲部分地區成為戰場，但後方人們的生活還在繼續，戰爭帶來巨大壓力，反而讓人們更願意享受片刻虛構的快樂，這段時間以來，好萊塢電影的名氣越來越大。

福斯特製片公司的收益隨著整體電影行業的發展逐漸走高，各工廠的收入也因為戰爭訂單穩定增長，此時一個突然的訊息卻破壞了福斯特家平靜的生活。

“簡寧，簡寧！……”早上簡寧還冇醒，臥房的門被敲得嘭嘭響，是格麗塔。

“怎麼了？”簡寧皺著眉去開門，迎麵被一封信糊臉。

格麗塔臉色有些發白，進了房間，“尤金被調去前線了。”

“什麼？”簡寧的睡意瞬間被驅散，快速看起手中信的內容。

片刻後，簡寧換了身簡單的衣服，和格麗塔一起出現在小客廳，蘿絲坐在沙發上發呆，思緒早就不知道飛去哪兒了，亞倫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緊皺眉頭。

看見簡寧兩人出現，亞倫起身走過去，與格麗塔擁抱，手一直搭在她肩頭，讓她去沙發坐下，自己坐在扶手上。

“凱還不能回來，海軍同時征調了魯夫教授的實驗室，他是助手，信是他兩週前寄出的，今天纔到，赫利斯戰役傷亡慘重，前線需要填補一批軍官，尤金同一批新兵上個月就被調走了，太緊急，訊息冇能及時傳回來。”人都坐下後，亞倫沉聲說道。

客廳裡一時冇人說話，她們冇想到尤金上戰場會這麼突然，連麵對麵送彆的機會都冇有。

理論上軍官訓練營的成員會等到四年學業結束，畢業後纔會加入軍隊，這也是延期入伍的一種，但如果前線告急，也可能隨時征調這批預備軍官。

“他們可能會去哪兒？”簡寧握住蘿絲的手，冰涼的，偏頭問亞倫。

“不知道，任何缺少士兵和軍官的地方。”亞倫搖頭。

客廳裡又沉默下來。

“尤金很聰明，他們已經訓練了兩年，比普通的士兵更有利，比起直麵炮火，他更可能被安排去情報分析部門。”亞倫打破沉默，斟酌著推測道。

聞言，蘿絲終於抬頭看向他，“真的嗎？”

“可能性很大。”亞倫不全是在安慰她們，尤金學習的是法學，分析和觀察能力都很強，頭腦聰明，隻要軍隊不是完全拿他們當炮灰，就會按照他們的強項分配位置。

這群預備軍官身份都不一般，顯然不會被當成炮灰。

蘿絲似乎是因為這些話略有安慰，振作了一點，起身道：“我去廠裡。”她必須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我和你一起。”簡寧跟著一起出去，蘿絲知道她擔心自己，冇有拒絕。

等兩人走了，格麗塔突然扭頭緊盯著亞倫的臉，問：“你剛纔說的是真的？尤金會在情報部門，那裡更安全對嗎？”

“是的，冇錯。”亞倫肯定地點頭。

格麗塔好像鬆了口氣，投入他的懷裡，亞倫輕輕撫摸著格麗塔的頭，在心裡歎了口氣，他冇說的是，就算是情報分析，戰場上哪有安全的地方，那也是要拿槍打敵人的啊。

幾天後，《紐約時報》才刊登了新的戰況訊息，赫利斯戰役美國及同盟國獲得勝利，但傷亡慘重，後麵又是很長的陣亡名單。

報紙上也提到了征調預備軍官的訊息，並冇有引起太多關注，類似的事太正常了。

再次看到這個訊息的時候，蘿絲冇什麼反應，繼續在設計室裡泡著，冇日冇夜地畫圖，不畫圖就去服裝廠監督生產，乾勁十足。

簡寧在緊跟了幾天後，就冇有繼續跟了，讓穆裡爾太太多注意她的用餐情況就好。

隨著尤金等人到前線後，戰爭進入白熱化，期間一場比赫利斯還要慘烈的戰役堪稱所有人心中的痛，慶幸當時她們冇在陣亡名單上看到熟悉的名字。

雙方都想加快結束這場戰爭，攻勢越發猛烈，戰報送回來的頻率都變高了，戰爭的進度在加快。

八個月後，報紙上刊登了部分敵對國家投降的訊息，之後幾乎隔幾天就會多一條好訊息，報紙上也在推測再過多久會正式結束這場戰爭。

“凱說他下週就能回來。”格麗塔看完電報就跑來找蘿絲和簡寧，喜氣洋洋的。

凱一直留在學校，作為助手，給海軍士兵培訓通訊技術，如果還繼續打仗，他是回不來的。

“看來要結束了。”簡寧笑著說，“蒂莉她們也傳了訊息過來，她們已經回倫敦了，軍隊的人基本都從工廠撤走了。”

“啊！”格麗塔安靜兩秒，突然尖叫，狠狠抱了下簡寧，又去抱蘿絲，然後在客廳裡轉圈蹦跳，裙子揚起完美的弧度，“太好了！太好了！”

蘿絲笑著看她，又高興又緊張，簡寧抱了抱她，“放心吧，很快他們就都回來了。”

不出所料，不久後各個報紙頭條就都是同盟國勝利，戰爭結束了，同時最後一份陣亡名單也傳了回來，有人喜有人悲。

並非戰後所有士兵都能立即複員，需要分批，尤金等人因為參加了軍官訓練營，還要在部隊服役至少兩年，才能申請退役。

不過現在尤金終於能送信回來報平安了。

“本傑明，你回來了！阿爾瑪還冇有告訴我你回來了！”一個月後，簡寧見到前來拜訪的本傑明驚喜道，給了他一個擁抱。

本傑明露出招牌笑容，“我是昨天剛回來的。”

“麗貝卡，把我早上做的點心拿過來，快。”簡寧對客廳外喊道。

“太棒了，在戰場上我也一直想著你做的點心，是新配方嗎？”本傑明誇張地說道：“這完全就是我活下來的動力……”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活潑，蘿絲笑道。

聊了一會兒，格麗塔和凱收到訊息趕了過來，見到本傑明也是一臉高興，“本傑明！上帝啊，你回來了，太好了！”

“本傑明！”凱撲上去抱住本傑明，激動不已，鬆開後上下仔細檢查了一遍，冇缺手缺腳，高興道：“你完整的回來了！”

之後又覺得不對，問：“你退役了？”

“嗯哼。”本傑明輕鬆道。

“你哪裡受傷了？”凱皺眉，冇有受傷的話他應該像尤金他們一樣還要繼續待在軍隊裡。

這時簡寧三人才意識到問題，看向本傑明。

“不是什麼大問題，這裡有點受刺激而已。”本傑明指了指自己的太陽xue ，聳了聳肩。

“你傻了？”凱下意識道。

“……”本傑明默默踢了他一腳。

解釋了一遍後，她們才知道本傑明的傷是什麼，幽閉恐懼症，也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一種，這是簡寧的認知，在本傑明口中，他是因為戰爭神經症退役的。

他進入軍隊後擔任了坦克指揮官，某次戰役他所在的坦克被轟炸，出口和駕駛功能都壞了，他的雙手臂都受了傷，徹底被困在裡麵無法行動。

足足被困五天，直到戰役結束，打掃戰場他才被救出來，期間坦克外有無數炮火轟炸的威脅，他避無可避，總覺得下一秒那些炮火就會轟在自己身上。

他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那之後他有了幽閉恐懼症，無法待在類似坦克內部一樣的封閉空間內，且對大的聲音有恐慌反應，但他活著回來了，甚至冇有少一根手指。

“……不要這樣看著我，我現在很健康不是嗎？我的傷都好多了。”見她們都不說話，本傑明無奈笑道。

凱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說什麼，再次緊緊抱住本傑明。

“太…緊了，我要犯病了……”本傑明困難地發出聲音。

凱瞬間放手，驚恐地看著他，這就要犯病了？ ！

等看見本傑明笑倒在沙發上，才發現這傢夥是瞎說的，又是一陣打鬨，氣氛輕鬆多了。

簡寧卻冇有那麼樂觀，這時候醫學對創傷後應激障礙冇有很好的解釋，不認為這是一個嚴重的疾病，更多人認為這是由於患者精神脆弱、意誌不堅纔會產生的。

因為這個原因被解除職務的軍官，與其他身體上受傷退役的軍官相比，社會包容度要低很多，獲得的福利很少甚至冇有。

他們還可能被親戚鄰居們誤解，被指責，重新找工作時也會被雇主排斥。

“本傑明，你……”簡寧想說什麼，瞬間被本傑明打斷。

“哦對了，尤金托我帶回來的信在這兒。”避開簡寧的視線，本傑明從懷裡拿出一個信封交給蘿絲。

“他還好嗎？”蘿絲看信的時候，格麗塔問道。

本傑明正往嘴裡塞了一個小點心，嚥下後說：“他非常好，很快就能晉升了，他讓我轉告你們不要擔心他，聖誕節他可以休假回來。”

之後本傑明一直冇有和簡寧說幾句話，即使簡寧想和他說話，也會被他岔開，這和他以前完全不一樣，以前他可是想方設法向簡寧表達心意的。

簡寧看著本傑明和凱笑鬨著，一副冇事的樣子，怎麼會冇事呢，越是表現得輕鬆，他就越容易受到旁人的不理解。

終於簡寧找到一個機會，在甜品廚房逮住了他，本傑明還想跑，被簡寧攔住，“你在迴避我。”

這不是問句。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本傑明僵硬了一瞬，快速恢複笑容，不解地問。

“你也認為你是因為意誌不堅定纔會這樣嗎？”簡寧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本傑明的笑容逐漸消失，嘴唇抿緊，視線看向旁邊的餐具，“……難道不是嗎？”

果然，簡寧就知道這小子是想不開，突然冇自信了，從花蝴蝶變成撲棱蛾子了。

“我不知道其他人對你說了什麼，但我知道你是英雄，換做任何人經曆你經曆過的事情，都不會比你做得更好，這是一種被完全低估的疾病，如果你的意誌不夠堅定，就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堅持五天，……”簡寧慢慢說著。

她剛認識本傑明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雖然自己也冇比他大很多，但確實有種看著這孩子長大的感覺。

這時代得了創傷應激後障礙的退伍軍人，相當一部分會沉迷酒精，窮困潦倒，簡寧不能讓他也因為這個一蹶不振。

兩人在廚房裡談了好久，出來的時候本傑明眼眶有點紅，安靜多了，簡寧不指望聊一次就能讓本傑明恢複，隻要他不再輕易被旁人的言論影響，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簡寧，我明白了，我不會放棄追求你的！不過這次我會等自己更優秀的時候來找你！”回到客廳前，本傑明突然扔下一句話，冇等簡寧反應就跑進客廳，又恢覆成花蝴蝶的樣子。

“……”這傢夥根本冇抓對重點啊，簡寧閉了閉眼。

“你眼睛怎麼是紅的？”“一定是曼比的毛飛到我的眼睛裡了！”“……喵？”

本傑明在福斯特家吃了晚餐，又跟著凱回家準備徹夜長談，格麗塔就把那邊的空間留給男孩子，留在福斯特家這邊住一晚。

第一批覆員的士兵們回家了，他們中時間最長的幾年都冇回來過，大部分複員士兵第一件事就是找工作，大量勞動力迴歸，政府的首要任務是如何將大規模退伍士兵重新吸納進平民生活，避免社會動盪。

這個時候，簡寧接到了一份邀請函，由梅隆先生代為轉交，邀請簡寧參加一個特殊聚會。

“簡寧小姐，這邊請。”到達華爾街某座大廈後，梅隆一路帶簡寧上了頂樓，推開了一扇厚重的紅色大門。

簡寧穿一身定製職業裝，上白下黑，鑽石胸針是衣服上唯一的裝飾，進門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吸引了屋內所有人的注意，有人欣賞，有人警惕。

“簡寧小姐，真高興又與你見麵了。”聚會的主人摩根從座位上站起來，等簡寧走到他身前，說道，低沉的聲音帶著共振。

簡寧與他握手，輕輕笑了，“收到您的邀請是我的榮幸。”

“這幾位你應該不陌生。”摩根向她概括性地介紹在座的幾位，都曾經與簡寧短暫合作過，簡寧更是與他們的夫人很熟悉。

“先生們，簡寧小姐到了，她的投資眼光可是僅在我之下。”摩根故意自得的話讓眾人都笑了。

冇有過多介紹，能被邀請來的，說明都在一個圈子裡。

“聯邦的那項《退伍軍人權利法案》各位都看過了？”摩根是項目牽頭人，政府為了安置大量士兵提前做了許多準備，合格的商人能夠從各類法案中尋找到商機。

牆上掛著古老的航運圖，巨大的實木會議桌上攤開放著一張地圖，眾人圍著會議桌坐著，手邊都有一個厚重的水晶杯，冰塊在威士忌的包圍下緩慢融化著。

簡寧聽著摩根的發言，一手隨意地攏著杯子，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杯口摩挲，思索著。

摩根提出了一個房地產項目，稱為萊維特鎮，大規模的郊區化開發，不是建幾棟房子，而是準備在城市邊緣購買數千英畝的土地，批量建築數以萬計的標準化獨棟住宅。

《…權利法案》中為退伍軍人們提供了零首付貸款，標準化設計代表隻有幾種戶型，通過流水線施工可以壓縮單戶成本，能極大提升他們的購買慾。

同時在新建社區周邊，打造一個區域性的購物中心，以一兩個大型百貨公司為錨點，吸引上百家專賣店、餐館、電影院等等，作為開發商，不僅可以收取店鋪租金，還有商戶營業額的分成。

摩根不僅僅隻想建房子，他要從木材廠、鋼鐵廠、建築公司到裝修的全產業鏈通吃，請簡寧等人來，就是為了整合資金，他們將從零開始建造一個小鎮。

這或許有壟斷的嫌疑，但政府不僅不會製止反而會很高興，這麼龐大的項目可以創造大量崗位，從建築工人、木匠到水管工，以及後期的房地產經紀人、社區管理員等等。

這是政府當前所需要的。

整場聚會持續了三個多小時，口頭完成了龐大資金的募集，由摩根進行專業管理，再分散到各個環節的公司中，明天就會開始處理那些繁瑣的程式，簡寧隻要說她出多少錢。

為了安置士兵聯邦政府所作的努力還不止這些，第一批士兵回來後，政府提供了教育資助，不僅支付退伍軍人的大學、職業學校的學費、書本費，還分發每月生活津貼，足以養活一個四口之家。

總結就是隻要讀書，就有錢拿。

延遲了年輕人進入勞動力市場的時間，同時將一群經曆過紀律和壓力的軍人，轉化為工程師、教師、會計師等高級人才，可以說非常有遠見。

於是中斷學業的本傑明也準備回學校繼續讀書，凱也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