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倫敦養家日常 112

大罷工一週前的某個晚上，東倫敦一家低級劇院後台內室聚集了二十幾名工人，這裡是聯合工會的一個秘密據點，各個工會領袖都來了，外麵的戲劇正常演出，掩蓋了內室的動靜。

“夥計們，碼頭的老闆又開始了，他們要把卸貨的工錢壓到一小時5便士，這是要餓死我們！”碼頭工會領袖奧康納起了個頭。

他先收到礦工聯合工會的傳信，希望倫敦的工人加入鬥爭，聯合大罷工，礦工工人們已經決定在下一次發薪日後開始罷工，拒絕下礦。

“他們降到6便士的時候就應該反抗了！你們卻不同意。”其中一名碼頭工氣憤道。

“誰說不同意了，不也罷工了嗎，隻是冇成功而已。”另一人喝了口威士忌，冷哼一聲。

上次隻是小範圍的罷工，很快就被鎮壓了，並不是每次罷工都能獲得勝利，但必須有這種時不時的反抗，才能警醒工人們，以及警告那些資本家們，工人們隨時會掀起更大的反抗浪潮。

“總之這次我們都會參加，你們呢？”奧康納堅定道，看向其他工會的人。

來者有紡織工會、女工工會聯盟、機械工會、木工與細木工聯合會、煤氣工人聯合會的領袖和成員等，成員幾乎遍佈所有行業。

“同意，我們的時薪已經快變成4便士了，前天工頭剛開除了一個年輕人，說他咳嗽聲太大會影響織機速度，嗬。”紡織工會領袖冷笑一聲。

“我們哪次冇有參加了？”女工工會聯盟領袖反問，目光掃視在場其他人，女工工會人數少，但影響力大，鬥爭意識更強，加上女工工會內囊括了各個行業的女工，每次罷工幾乎都有一部分女工參加，冇有參加的女工也會提供一部分罷工基金。

“這方麵，我最佩服妮娜你們。”剛纔喝威士忌的人舉杯，表達敬意，無人反對。

從妮娜成立女工聯盟後，女工們集體組織了幾次罷工運動，各方麵待遇都提高不少，整體氣勢很高，妮娜本人更是比在場所有男人都強悍，幾乎強硬地打入聯合工會內部，擁有一定話語權。

要知道以前各種工會就算是工人們的後盾，也不一定為女工說話，甚至部分工會排斥女工加入，認為她們拉低了薪酬，因為女工的工錢比男工人少幾乎一半。

在女工們有了自己的組織後，這樣的情況就變少了，一年多前火柴女工們的集體罷工抗議，成功改變了不合理的驗收標準，也讓旁人看到了她們的力量。

相較之下，機械與木工工會就冇那麼肯定了，機械工會內都是技術工匠，待遇比較好，人數也少很多，他們對罷工都比較謹慎，木工也一樣。

“具體怎麼做你總要先說說。”機械工會領袖歎了口氣，先表態。

“我們打算在上午開工前，堵住碼頭，阻止船隻進港卸貨，鐵路工會的人會在同一天讓運送煤塊的火車'出故障'，糾察隊在工廠門口阻攔那些'工賊'和替工們進廠，這次罷工，不達目的就不能停下！”奧康納堅決道。

每次罷工，資本方為了瓦解工人力量，結束罷工，其中一個方法就是收買部分工人，比如承諾讓他們升職或加薪，讓他們帶頭妥協，削弱罷工威力，這就是工賊。

煤氣工人抓住重點，“鐵路工會也參加？”

“嗯，有幾個人和我有交情，願意幫忙。”奧康納冇有說太多，他們是匿名參與的。

“火車能停多久？一天？”威士忌男問道。

煤炭是倫敦的動力，如果能斷供，所有工廠都會受影響，那些老闆們肯定坐不住。

“最多三天，不過也夠了，礦場也會停工。”奧康納說。

“工會資金夠用嗎？能撐多久？”說話的是妮娜，罷工最難的不是冇有人願意參加，而是作為工會，她們要保證工人們罷工期間的生存資源。

參加工會的工人們需要交會費，像礦工、紡織工這類普通工人，會費收取得低，廣泛吸納勞工，也是罷工潮主力，而類似機械工會、木工等，僅收技術工人，會費高昂，可以為聯合罷工提供一些資金。

在罷工期間，罷工基金會給工人們提供平日酬勞的三分之一，維持生計。

聞言，奧康納露出勝券在握的表情，“澳大利亞工會接受了我們的求援，後天將會彙入三萬英鎊，法國和意大利工會也會彙入一萬英鎊。”

“！！”

“四萬英鎊？！”

“太好了！”

“這一定能行！”

眾人一陣驚喜歡呼，正好外麵戲劇也表演到高潮，觀眾的掌聲和笑聲蓋過了他們的聲音。

“冷靜些，你們也不要高興太早，四萬英鎊是很多，但這次我們的規模很大，還是是不夠用的，再加上我們自己的工會基金，才能堅持更久，我們依舊需要支援。”奧康納讓他們坐下彆激動。

有了這劑強心針，眾人把握大增，商討了許多細節，包括罷工時間，工人們的訴求，從哪裡開始，如何進行等等。

最終確定從碼頭開始，覆蓋整個東倫敦工業區，機械工人與木工不參與罷工，但提供基金，預計參與人數將超過五萬人，其中不包括倫敦以外的人。

“就這麼定了，你們回去通知其他人，大後天我們再碰一次頭。”奧康納總結道。

“等一等，整個工廠區，也包括福斯特罐頭廠嗎？”臨結束前，突然一名機械工人出聲問道，“福斯特的工人們，大概是不會參與的吧？也要攔住他們嗎？”

沉默在房間中蔓延，眾人又坐回去，看向妮娜，因為罐頭廠女工不少，很多都是女工工會成員，包括快餐店中央廚房裡的工人也是。

“……我會問一問她們的。”妮娜眼皮一跳，說道。

“這家工廠和其他的不太一樣，他們不參加……也可以理解。”紡織工會領袖不由說道。

連紡織工人都聽說過福斯特廠的待遇，說實話，在座的每一位誰不羨慕，誰不想去，如果所有老闆都像福斯特那樣，他們哪裡還組織得起來罷工，一定會被“糖衣炮彈”提前打敗的。

眾人在心中默默點頭，他們確實可以理解。

“她們就算不參與，也不會冷眼旁觀的，到時忽略她們就好了，不要阻攔。”妮娜思索著說道。

妮娜對福斯特工廠的瞭解比在場其他人更多，對福斯特整個公司都很有好感，尤其知道公司老闆和大部分員工都是女性後，就更有好感了。

在她們還是罐頭作坊的時候，那些女工就金錢支援過工會的小麵積罷工，當時她們的待遇就很高了，更彆提現在，福斯特的老闆簡直不像個資本家，而像個慈善家。

這次罷工，不出意外，她們也會支援罷工基金，收了人家的錢，就不好繼續阻攔人家上班了，就當冇看見吧。

“這我冇有意見，隻要不影響我們。”威士忌男聳聳肩說道。

眾人達成共識，他們罷工是有明確訴求的，人家罐頭廠的工人本身的待遇早就超過他們的訴求了，還有什麼好罷工的。

“……我聽說福斯特罐頭廠的工人每週都能休息一天半，工作時長隻有八小時，是早晚輪班的。”紡織工會成員突然有感而發說了一句。

“何止，我還聽說她們請假可以調班，不扣錢。”

“同崗位男女薪水是一樣的，……”

“她們的主管根本不會像我們的工頭一樣，到處挑毛病，恨不得不給工錢，……”

“我聽說她們中午包午飯，能管飽，還非常好吃”

其他成員忍不住也將自己聽說的事情說出來，各工會領袖們默默聽著，偶爾喝口酒，想歎氣，想有那樣的待遇還要繼續抗爭啊。

“確實好吃，罐頭廠的午飯比我姐姐做的更美味，麪包都是不限量的，偶爾還有水果。”機械工也找到機會加入話題，點頭肯定了他們的說法。

眾人安靜一瞬，目光聚集過來，直勾勾盯著他，看得他發毛，一人語氣怪異地開口，“……你是福斯特罐頭廠的？”

“當然不是，我是蒸汽機廠的。”機械工連忙擺手，“不過我偶爾會去罐頭廠調試那裡的蒸汽機，就有機會吃頓午飯，的確很好吃，可惜不是每次都讓我去。”

正常來說調試機器的工程師都是同一人，但因為罐頭廠的午飯，每次去的人選都得搶，他也偶爾才能搶到。

眾人收回目光，就……不想聊了。

“好了，就到這裡結束，都回去吧。”奧康納說完，帶著自己幾人先走了。

趁著戲劇遮掩，聯合工會的集會順利結束，各工會領袖快速將訊息傳遞下去，密謀罷工自然不可能光明正大貼告示，通知所有人“我們下週開始罷工，大家做好準備”，而是各自有各自的暗語。

一家製衣工廠內，工會成員將時間寫在布條上，藏進線球傳遞出去，其他工人假裝縫製衣服，實則傳遞訊息。

在趕工期間，一人開頭，眾人唱起打氣的民謠，歌詞中暗藏時間，後被工頭打斷，但資訊已然傳遞出去。

普通工人隻知道罷工時間，並不知道具體計劃，隻等當天跟從組織者們行動，有些不可靠的工會成員得到的是假訊息，避擴音前被警方和資本家們知曉。

看似平常的一週就這樣過去，直到罷工當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