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迴大唐愛 萬國醫會

萬國醫會

辰時三刻·太醫署正廳

我從未想過，太醫署的正廳可以容納如此多顏色。

波斯醫師阿爾達希爾的深紫錦袍上，金線繡著繁覆的星月紋；天竺僧醫波羅迦的赭黃僧衣外，披著一條雪白的棉布袈裟；新羅醫女金氏穿著淡青色的高腰襦裙，裙裾繡著銀色忍冬；吐蕃來的醫者紮西則是一身褐紅氆氌，腰佩鑲綠鬆石的銀刀。還有來自吐火羅、龜茲、甚至遙遠拂菻的醫者，他們的服飾、口音、攜帶的醫藥器具，在這座廳堂裡交織成一片斑斕的異域圖景。

而大唐的醫官們，穿著深青或淺緋的官服，坐在主位，背脊挺直，神情卻覆雜——有好奇，有審視，也有藏不住的傲然。這是太醫署首次舉辦的“萬國醫理研議”，名義上是交流醫術，實則是大唐展示“天下醫道正宗”的舞臺。

林院使站在廳前，聲音沈穩：“今日之會，承蒙陛下恩準，匯聚四方醫道賢達。醫者無疆，願諸位暢所欲言，共研濟世之術。”

話音落，廳門處忽然傳來通報：“韋貴妃到——”

滿堂一靜。

韋貴妃是“抱病”而來的。她穿著煙霞色的蹙金繡鸞紋長裙，外罩一件銀狐裘披風，臉色確實蒼白，但那雙眼睛清亮得過分。兩名宮女攙扶著她入內，所過之處，各國醫者紛紛起身行禮。

“本宮聽聞今日盛會，特來聆聽。”韋貴妃在預留的席位上坐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武才人近日救治皇後有功，本宮感佩。特備薄禮，以表心意。”

她抬手，身後宮女捧出一隻紫檀木長匣。開匣瞬間，廳內響起低低的驚歎。

那是一套完整的玉製九針——鑱針、圓針、??針、鋒針、鈹針、圓利針、毫針、長針、大針，九枚針依次排列在杏黃綢緞上，玉質溫潤如脂，針體在晨光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澤。更驚人的是，每根針的針尾都雕著不同的瑞獸：螭龍、鳳凰、麒麟、天祿……栩栩如生。

“此乃和田羊脂玉所製，請宮中玉匠耗時三年雕琢而成。”韋貴妃聲音輕柔，“醫者仁心，需配良器。武才人，請收下。”

這份禮太重了。重得不合常理。

我起行禮：“貴妃娘娘厚賜，妾惶恐。此等珍寶，當存於太醫署供眾人研習，妾不敢獨佔。”

“才人過謙了。”韋貴妃笑了笑，“本宮聽說，真正的高手，在其次，在心。才人心懷仁，這套針在你手中，才能發揮最大效用。”

示意宮將針匣送到我麵前。匣子遞來的瞬間，我聞到一極淡的、甜膩的香氣，像桂花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辛料。這香氣……與皇後宮中那摻了罌粟殼的薰香，有七分相似。

果然。

我接過針匣，指尖到匣時，一涼意直竄上來。這不是普通的涼，而是玉石特有的那種沁骨髓的寒。但更冷的是韋貴妃的眼神——在試探，看我敢不敢收下這明顯有問題的禮。

“妾謝娘娘恩典。”我將針匣轉手遞給後的青霜，“青霜，將此針置於藥庫冰窖中溫養。玉針貴，需先調溫潤，方可使用。”

這是當眾給針匣“隔離”了。韋貴妃眼中閃過一什麼，快得抓不住。

粟特商人的獻禮

醫理研議剛開始，門房又來報：“有粟特商人康薩保求見，稱有解毒聖藥獻與皇後孃娘。”

林院使皺眉：“今日乃醫者盛會，商賈不宜。”

“且慢。”韋貴妃忽然開口，“本宮聽說粟特人於藥石，既有心意，不妨一見。再者，皇後孃娘尚未痊癒，若真有良藥，豈可錯過？”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林院使看向我，我微微點頭。該來的總會來，不如放在明麵上。

康薩保是個瘦的中年人，深目高鼻，頭戴白氈帽，穿繡金線的胡袍。他後行了標準的唐禮，漢語流利得幾乎冇有口音：“小人康薩保，來自康國，久仰大唐醫道昌明。今聞皇後孃娘有恙，特獻上祖傳解毒聖藥‘蘇’。”

他捧出一隻掌大的水晶瓶。瓶中呈琥珀，在線下有細的金懸浮，像萬千星辰在緩緩旋轉。

“此藥採自天竺雪山之巔的‘蘇草’，配合波斯薔薇、於闐玉、以及南海龍涎，經九九八十一天煉製而。”康薩保說得虔誠，“可解百毒，尤克金石之毒。”

廳各國醫者都頸觀看。天竺僧醫波羅迦忽然起，走到近前細看，臉微變：“此……可是《吠陀醫典》中所載的‘蘇神飲’？”

“大師好眼力。”康薩保躬，“正是。但小人改良了配方，使其更閤中土人質。”

波羅迦轉向我，語氣凝重：“才人，蘇草在天竺被視為神，確有解毒之效，但用量極難把握。過量則令人狂喜幻視，乃至神智迷失。”

罌粟殼令人衰弱依賴，蘇草令人狂喜迷失——這兩樣東西若配合使用，一個人就會被徹底控製。我的心沈下去。

“此藥需先驗。”我開口，“林院使，可否取銀針、玉碗？”

驗毒過程公開進行。銀針藥未變黑，玉碗盛藥也無異。常規驗毒法查不出問題。但我注意到，當藥晃時，那些金懸浮的旋轉軌跡很詭異——它們不是隨自然流，而是有規律地聚散，彷彿有生命一般。

“可否取一滴，以火燒之？”我提議。

康薩保臉微僵：“此藥金貴，火燒恐損藥……”

“隻一滴。”林院使已命人取來燭臺。

一滴琥珀色液體滴在銅盤上，火焰靠近的瞬間，異變突生——

液體冇有蒸發，反而猛地膨脹成一顆拳頭大小的金色氣泡，氣泡表麵流光溢彩，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快速遊動。然後，“噗”一聲輕響，氣泡炸裂，散出一股濃鬱的、令人頭暈目眩的甜香。

廳內數名醫者捂住口鼻，連連後退。

“這是……”吐蕃醫者紮西厲聲道，“這是妖術！不是醫藥！”

康薩保額頭見汗：“此、此乃藥氣精華外顯……”

“夠了。”林院使臉色鐵青，“將此藥封存。康薩保，你暫留太醫署，待查明此藥究竟再說。”

侍衛上前，康薩保被帶下去時，深深看了韋貴妃一眼。韋貴妃垂眸喝茶，彷彿一切與己無關。

為緩和氣氛，林院使提議演示渾天璿璣儀。

儀器被抬到廳中央。李治上前，將那塊天竺鴉青石放入凹槽。齒輪再次自行轉動，二十八宿漸次亮起，二十四節氣波紋盪漾。各國醫者圍攏過來，發出陣陣驚歎。

“此儀可測天地氣機流轉。”林院使解釋，“比如現在，儀上顯示‘太陽經氣旺於巳時’，正是鍼灸陽明經的最佳時辰……”

話音未落，儀器忽然發出低沈的嗡鳴。

不是之前那種平穩的運轉聲，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內部震動。緊接著，代表“人”位的指標開始劇烈搖擺，最終指向——韋貴妃的方向。

停住。

嗡鳴聲也停了。整個大廳陷死寂。

韋貴妃手中的茶盞“哐當”落地，碎瓷和茶水濺了一地。臉煞白，死死盯著那指向自己的指標。

“這、這儀……”聲音發，“怕是壞了。”

林院使也驚疑不定。我上前細看，發現青石中心的銀細紋此刻變了暗紅，像管一樣搏。而代表“毒”位的刻度盤上，一顆小小的紅點亮了起來，位置對應的正是“金石慢毒，積三月而發”。

“儀冇壞。”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它在示警。娘娘上……帶有慢金石毒素，積累約三月之久。”

滿堂譁然。

韋貴妃猛地站起：“胡說！本宮怎會中毒！”

“或許是誤，或許是他人所害。”我看著的眼睛，“娘娘不妨讓太醫診脈一查。若真有毒，早解為妙；若是誤會，也好還娘娘清白。”

這是將計就計。若不敢診脈，就是心虛；若敢診脈，毒素在，瞞不過去。

韋貴妃抖，環視四周——所有目都聚集在上，那些異域醫者的眼神尤其銳利。在萬國麵前，不能失態。

“……好。”幾乎是從牙裡出這個字，“那就診。”

林院使親自上前。搭脈片刻，他臉越來越凝重，最終收回手，沈聲道：“貴妃娘娘脈象……確有金石的滯之象。且從脈象看，中毒時間當在三個月左右。”

三個月前，正是開始給皇後送薰香的時候。

韋貴妃癱坐回椅上，整個人像被走了骨頭。

魏王的手與孫思邈的信

混中，廳外又傳來通報：“晉王殿下到——”

李治不是一直在場嗎？我愕然回頭，卻見另一個李治從門口快步走。那剛纔演示渾天儀的是……

演示儀的“李治”抬手在耳後一揭，一層極薄的麵被撕下，出一張清秀卻陌生的臉。他單膝跪地：“影衛李七，奉晉王命假扮殿下，引蛇出。請殿下恕罪。”

真李治揮手讓他退下，徑直走到廳中，手中拿著一卷文書：“兒臣剛收到魏王兄的奏表抄本——他上表父皇，稱‘醫藥關乎國本，宜設專司統管’，建議將各國醫藥流事務，納其文學館係之下。”

好一招釜底薪！魏王李泰主管文學館，本就負責典籍編纂、學流。若醫藥外也被他抓在手裡，等於控製了太醫署對外的咽。

“陛下如何批覆？”林院使急問。

“父皇留中未發。”李治目掃過全場，“但魏王兄同時給各國醫者發了請帖，邀三日後赴魏王府‘杏林宴’，說要編纂《萬國藥典》。”

這是公開搶人了。太醫署的盛會還冇結束，魏王就另起爐灶，而且打著“編纂藥典”的大義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