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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迴大唐愛 朱印如血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56:31

朱印如血

賢妃“鳳體違和”整整七日。

這七日裡,各宮請安皆免,連陛下親至立政殿探望,都被長孫皇後婉言勸回,說賢妃需靜養,不宜打擾。宮中流言悄起,有人說賢妃是怒急攻心——因徐充容截了她準備薦給陛下的新人;也有人說,是太子在禦前失儀,賢妃作為養母受了牽連。

青禾將這些傳言細細說與我聽時,我正在臨《蘭亭序》。筆尖懸在“死生亦大矣”的“死”字上,墨跡聚成飽滿的一滴,將落未落。

“才人,”青禾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一事。徐充容昨日去了掖庭局,見了劉公公。她身邊的小宮女翠兒,與奴婢同鄉,今早悄悄遞話,說徐充容要查各宮用度,特別是……炭例。”

筆尖終於落下,那個“死”字寫得格外沈鬱。

“眼下才三月,查炭例?”

“是。翠兒說,徐充容疑心有人私盜宮炭,販出宮外。”

我放下筆。三月長安,春寒未儘,各宮炭火仍未斷,隻是份例漸少。若真有人在這時節盜炭,倒是個聰明的法子——不易察覺,且炭價未跌。

“我們屋裡的炭,還剩多少?”

青禾走到屋角,掀開漆木箱蓋看了看:“約莫還有二十斤,是上月剩下的。本月的份例……尚未送來。”

“往常幾時送?”

“每月初五。今日初七了。”

心下瞭然。徐充容這是要尋由頭了。炭例拖延,若我使人去催,便可以說我奢靡貪暖;若我不催,屆時帶人來查,炭箱見底,便可誣我私販或揮霍。

進退皆陷。

“才人,可要奴婢去尚宮局問問?”青禾有些急。

“不急。”我走到窗前。院中那株桃樹已開始落花,瓣鋪了一地,被雨水浸淡淡的褐。“等。”

“等?”

“等先。”我回頭看,“青禾,你去一趟膳房,找與你相的張嬤嬤,就說我近來食慾不振,想討些山楂糕開胃。順便……問問,各宮炭例可都發齊了。”

青禾眼神一亮:“奴婢明白。”

離去後,我重新鋪開一張紙。這次寫的不是忍,也不是靜,而是一列算式——以現今宮製,折算各品級妃嬪每年炭例、料、脂銀,再與京中五品員俸祿相比。數字漸次浮現,目驚心。

一個才人,歲用竟堪比朝臣。

難怪歷代帝王要簡後宮。這錦繡堆砌的繁華之下,是民脂民膏,是邊關將士的汗。我忽然想起那個在還鄉路上手討錢的老嫗,那隻破碗裡叮噹作響的銅板,還不夠這宮中一盞琉璃燈一夜的燈油錢。

筆尖一頓,在紙上洇開一團墨跡。

當日下午,青禾帶回訊息。

“張嬤嬤說,炭例是初五該發,但侍省說今春寒冷,各宮用度超支,要重新覈算,故拖延幾日。”湊近些,聲音細如蚊蚋,“但徐充容宮裡的炭,初四就送足了,是劉公公親自吩咐的。”

果然。

“還有一事。”青禾從袖中取出一小包山楂糕,開啟油紙,裡麵竟藏著折方勝的紙條。“張嬤嬤讓奴婢帶給才人的。”

展開,上麵隻有一行歪斜小字:“徐以炭例發難,慎之。西苑梅林,明日辰時三刻。”

冇有落款。

“張嬤嬤可信麼?”我問。

“宮三十年,歷經三朝,從不站隊。但有個侄子在魏王府當差。”青禾頓了頓,“魏王與太子不睦,徐充容依附的賢妃,與太子生母長孫皇後一脈……”

脈絡漸清。這不是簡單的後宮爭寵,而是前朝爭鬥的影子,投在了這紅牆之。

我將紙條就著燭火燒了:“明日去西苑。”

“才人,恐是陷阱。”

“若是陷阱,不去也會墜。”我看向窗外漸暗的天,“倒不如看看,他們布的什麼局。”

西苑在太極宮西側,遍植梅樹。此時花期已過,枝頭隻餘零星殘蕊,襯著新發的葉,反倒有種雕敝後的生機。

辰時三刻,我準時踏梅林。

林深已有兩人。一個是張嬤嬤,穿著樸素的深藍宮裝,垂首立在石亭外。亭中坐著個青衫男子,背對著我,正在煮茶。

水沸聲咕嘟,茶香嫋嫋。

我止步,心猛地一跳。

那身影,那煮茶時微微傾肩的姿態——我認得。

“才人請進。”張嬤嬤躬身,悄然退至林外。

我走進石亭。男子轉過身來,鬚髮皆白,麵容清矍,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能洞穿紅塵。

袁天罡。

“武才人,別來無恙。”他抬手斟茶,推過一盞。

我在他對麵坐下,冇有碰那茶:“天師怎會在此?”

“老道雲遊之人,何處不可往?”他微微一笑,“倒是才人,入宮半載,清減了些。”

“深宮寂寞,自然清減。”

“寂寞?”袁天罡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老道觀才人氣象,倒不像寂寞之人。眉間有鬱結,眼底有鋒芒——是心中有念,不得舒展。”

我沉默。

“才人可知,老道為何約見於此?”

“請天師明示。”

他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紙,緩緩攤開。紙上繪著星圖,麻麻的星點之間,用硃砂勾出數道軌跡,其中一道赤紅如,橫貫紫微。

“太白金星,去歲十月現於西方,今歲三月再現於西北。”袁天罡的手指劃過那道紅痕,“兩次皆犯紫微,主天子有厄,社稷盪。陛下夜不能寐,召老道宮垂詢。”

我盯著那星圖:“天師如何答?”

“天象示警,然人事可轉。”他抬眼看向我,“老道對陛下言:西北有鳴,可鎮星厄。”

西北——太極宮西側,正是這西苑,正是我此刻所在。

“天師說笑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乃後宮之主,妾不過小小才人。”

“非因位而貴,貴在其魂。”袁天罡的目落在我臉上,那雙眼睛彷彿能穿皮囊,直視靈魂深,“才人,你從何來,老道不知。但你命格之奇,生平僅見。龍瞳頸,貴不可言——這話當年說過,如今再看,那‘貴’字,又添了三分‘重’。”

“重?”

“重如江山,重如黎庶。”他緩緩捲起星圖,“才人近日在算炭例、料、脂銀,是麼?”

我悚然一驚。

“不必訝異。宮中耳目,非止老道有。”他將星圖收回袖中,“隻是才人可知,你算的那些數字,若呈於前,是何後果?”

“妾未想呈於前。”

“但你想過。”袁天罡若觀火,“你想過這深宮奢靡,想過民間疾苦,想過‘朱門酒臭,路有凍死骨’。你想過——若有一日,你能做些什麼。”

梅林寂靜,隻餘風聲穿葉。

良久,我低聲說:“想過又如何?妾一無權,二無勢,三無聖眷。縱有萬般念頭,也不過困守一隅,暗自嗟嘆。”

“所以老道今日來,送才人一個機會。”袁天罡從懷中取出一封素箋,推到我麵前,“三日後,陛下於兩儀殿設‘春日論策’,邀宗室子弟、青年才俊,以治國為題,各陳己見。後宮嬪妃,位至九嬪者方可列席旁聽。”

我看向那素箋,上麵以硃筆寫著“兩儀殿論策旁聽證”,底下是袁天罡的簽印。

“才人位份未至,但老道可薦一人為‘侍墨’,隨侍記錄。”他頓了頓,“才人若去,可見識朝堂氣象,可見識天下英才。或許……也能讓該看見的人,看見你。”

心劇烈地跳起來。

“天師為何助我?”

袁天罡起,向林外蒼茫宮闕:“三十年前,老道與師尊長安,見殍遍野,易子而食。太宗陛下那時還是秦王,於開倉放糧,救民於水火。師尊曾言:世出英主,盛世養民。如今盛世已至,民何如?”

他轉看我,目灼灼:“老道一生觀星象,測天機,卻始終參不‘人心’二字。才人,你眼中有人間——這深宮裡,有此眼者不多。老道想看看,這雙眼能看多遠,這顆心……能裝多天下。”

說罷,他拂袖而去,青衫冇梅林深。

我獨坐亭中,良久,展開那封素箋。

朱印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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