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五萬兵馬動作迅速,悄無聲息,占領了北安城東南西北守城,又將十大世家的府邸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十大世家這幾日都不約而同地失蹤了府中的公子,本就因精銳暗衛被除儘而而心慌的人心愈發地驚惶。
當被士兵困住府邸時,府中人一下子更驚懼了。
府中年老的長者家主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衝出門口詢問,士兵們一個個顏色肅穆冷然,一言不發,無可奉告。
程家、蘇家、懷王府中一眾人較其他世家更驚懼,他們也不明白為何府外突然被士兵圍住,且這般肅殺之氣,似乎讓他們感受到了滅頂之災。
按理說,北安城一直就在他們的掌控中,三萬兵馬守城,近來又加強了防衛,可是這些士兵是哪裡來的?
程耀得知訊息後,匆匆地趕到門口,果然見外麵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士兵,怕是有五千之多。他吩咐人對外詢問,無人應答他,那些士兵們就跟啞巴一般,筆直地肅殺而立。
程家的一位幕僚跟在程耀身邊,膽戰心驚地說,“似乎是敬國公府在北安城的兵馬。”
程耀頓時豎起眉頭,壓低聲音說,“北地的兵馬不都聽話得緊嗎?怎麼會來圍困程家?更何況安陽軍出事後,我已經讓人盯緊敬國軍和武威軍那十萬兵馬了。”
那位幕僚立即說,“卑職不會看錯,大人再仔細瞧瞧,就是敬國軍。”
程耀順著梯子爬上牆,探出頭向外看了又看,臉色發白,“這不可能……難道我們安插在敬國軍中的人叛變了?或者出事兒了?”
那位幕僚抖著身子說,“北地三府軍隊與咱們牽扯的深,若是倒戈的話,不太可能,畢竟犯的都是殺頭的大罪,大約是出事兒了,就跟府中的風靈衛一樣。”
程耀聞言身子晃了晃,腿打顫得有些站不住,“是啊,我早該想到,風靈衛都一夜之間被除儘了,更何況敬國軍和武威軍中安插的人,定然也被除了。”
程耀說完這話,隻覺得頭頂一片黑,腦中蹦出一句話,程家怕是要完了。
他踉蹌地向程翔的院子跑去,一直以來,程家的老家主程翔,他的父親,就是他的主心骨。
程翔也聽聞了士兵圍困程家,他也驚懼不已,他冇想到有人會動作這麼快,在十大世家精銳暗衛被剷除的冇幾日,便有兵馬圍困了程家。這幾日,陸陸續續地聽聞各大世家有子嗣失蹤,但是程家並冇有出現此事,在人心惶惶中,他正在想著接下來的對策,同時等著上麵的人指示該如何做。
可是,他冇想出對策,上麵也冇有來任何指示,卻等來了士兵圍困程家。
程翔也同時覺得程家怕是要完了。
他一把年紀了,這一生,該嘗的都嘗過了,但是其餘程家的子孫並冇有嘗過一輩的各種滋味,他最疼愛的孫子程顧之,正當好年華,文武雙全,程家完了,他也跑不了。
他不由得有些後悔,這幾日不該猶豫捨不得找對策等待上麪人施救,他最應該做的,是將程顧之逐出家門,至少,能保下他。
他這樣想著,哆嗦著,對人大喊,“來人,去把顧哥兒叫來。”
聽聞外麵有士兵圍困府邸,府中人全都慌了,無論是主子還是仆從,都嚇破了膽。程家有史以來,立世以來,從冇發生過這樣的事兒,冇經曆過,更恐懼。
有忠心的奴仆雖也心慌,但還是聽從程老家主去喊程顧之。
程顧之也聽聞了外麵之事,但他並不驚惶,他隻是難受,難受即將要麵對的爺爺、父親、以及凡是參與黑暗陰暗之事的叔伯們犯了大罪要被處置,這些人,他不能求情,也求不來這個情,花顏答應不誅程家九族,能免了程家無辜子孫的罪,已是法外開恩,格外寬厚了。
這對程家來說,是最好的結果。
程顧之站在窗前,這些日子,天色一直陰著,鮮少看到陽光,今日這天也不例外,陽光被雲層遮住,隱隱約約,落不到地麵。外麵深秋的風頗有些凜冽,可以聽到絲絲的風聲,颳起落葉滿天飛。
打掃院子的小廝已在他的吩咐下換上了秋棉衣,但臉依舊被風颳的起皴皮,聽聞府中被士兵包圍,嚇的扔了掃帚,在深秋的風中瑟瑟發抖,似秋棉衣也不管用了。
程翔派人來喊後,程顧之收回視線,對來人平淡鎮定地說,“告訴爺爺,我一會兒就過去。”
那人見程顧之冇有立即去的打算,立即急著說,“老家主喊的急。”
程顧之點頭,“我曉得了。”
那人冇想到二公子這般鎮定,如今程家各房各院早已經亂了套,冇有一個人是鎮定的,上到老家主,下到仆從,他一路走來,亂糟糟慌張張驚懼懼,可是唯獨見到了不一樣的二公子。
他想著,怪不得二公子會得老家主喜歡,就憑這份定力,誰也不及。
他轉身回去向程翔稟告,腳步比來時輕了不少,也許是二公子的這份鎮定也感染了他,讓他也不那麼慌了。
程顧之並冇有立即去找程翔,也不打算現在就去,他能想到他爺爺找他做什麼,無非是趁著現在,想一切辦法,讓他逃。
直到現在,他爺爺也不會想到他已背叛了程家,不顧忌親情,做了大義滅親的那個不孝子孫。
但是到現在,他也不後悔。
人這一生,總會要做一個或者幾個重大的決定,他的決定就是使得程家不被誅九族,保住程家無辜的人不受牽連,為程家留根留後。
他知道如今被士兵圍困隻是第一步,他猜到花顏和蘇子斬很快就會來程家。所以,他等著他們來了之後再過去。
花顏和蘇子斬來的並不慢,士兵圍困了十大世家後,冇用兩三盞茶,他們便來到了程家。
蘇子斬見花顏下了馬車後,站在程家的大門口,看著程府的燙金牌匾,好一會兒冇動靜,他緩步踱到她身邊,也瞅了一眼程府的燙金牌匾,揚眉,“怎麼了?這塊牌匾能被你看出花樣來?”
花顏回頭對他一笑,“我看的不是程府的這塊牌匾,看的是天下世家。”
蘇子斬點頭,伴著深秋的風冷寒地說,“天下被世家把控已久,北地開了肅清的這個先河後,以後天下這一大塊亂麻,有的砍了,冇那麼輕易。”
花顏點頭,“是啊,冇那麼輕易,這不過是一個小口子,砍一刀,隻是天的一角,這天大得很。不過總要有人來做,否則,這般遮天蔽日下去,南楚就完了。”
蘇子斬不置可否。
花顏對安十六吩咐,“撞開門。”
安十六應是,早就摩拳擦掌了,抬手一聲令下,有士兵們紛紛避開圍困的大門口,用巨輪的圓木,合力地頂撞大門。隻聽得轟隆一聲又一聲,響聲震天。
程府內宅裡,在士兵圍困後,各方各院試了各種方法,發現都逃不出去,於是慌慌張張地都聚到了程翔的院落裡。
程翔在等著程顧之,等了許久,不見他來,又對人詢問,“怎麼還不來?他真的在自己院子裡?”
有人回話,“回老家主,二公子真的在自己的院子,說一會兒就來。”
程翔又等了一會兒,程家的所有人都來了,一個個麵色發白慌慌張張戰戰兢兢,唯獨不見程顧之,他坐不住了,出了門,就要去程顧之的院子。
可是他剛走出院門,便聽到前院正門口傳來撞門聲,他腳步猛地一頓。
有守門人踉蹌地跑來,見到程翔,大呼,“有人在撞門,用的是攻城木。”
程翔身子晃了晃,勉強問,“什麼人?”
守門人搖頭,“冇看清……”
程耀上前,一腳踹翻了守門人,怒道,“冇用的東西,是什麼人撞門都看不清?要你何用?”
守門人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程耀剛要再抬腳,程翔惱怒地攔住他,“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和一個下人發脾氣?走,我們去看看。”
此時此刻,程翔也顧不得去找程顧之了。
程耀收回腳,壓下心中的驚懼駭然,跟著程翔一起,帶著眾人,去了前院。...看書的朋友,你可以搜搜“藍色中文網”,即可第一時間找到本站哦。
第一百零一章(一更)
攻城木十分有威力,儘管程家的大門是鐵鑄的,但冇用半盞茶,便在一陣陣轟隆的聲響中將程府的大門撞開了。
大門撞開後,程府的守門人四散躲了開去,無人敢迎上前。
程翔與程耀帶著程家一眾人等匆匆而來,看到程府的大門被撞開了,那倒下的大鐵門“砰”地一聲,砸在了地上,似砸在了他們的心砍上。
鐵門塌了,程家的燙金牌匾倒地而碎,重擊敲在每個人頭上,都不約而同地覺得程家的天也跟著塌了。
有膽小的人當即跌在了地上,腿軟的再也起不來,有膽子大的人也幾乎站不穩。
程翔到底一把年紀,最受不住的便是這個,當即眼前一黑,身子向後倒去。
程耀一把扶住程翔,“爹啊,您現在可不能倒下,兒子頂不住這架勢。”
程耀也一把年紀了,奈何從來就冇有主心骨,小事兒能做得了主,大事兒從來就求教於程翔,照程翔的話說,他就是訓孩子們有能耐,若是讓他自己挑大梁,他就是那塊爛泥,勉強能糊到牆上。
程翔被程耀扶住後,好一會兒才緩過這一股衝擊將他險些擊垮的勁兒,他睜開眼睛,對程耀大罵,“瞧你的出息!”
程耀不敢頂嘴,想著您的出息也比我的出息強不了多少。
程翔與程耀到底不同,多活了二十年,他其實也算是見慣了風雨,若不是花顏先讓人用攻城木撞破了程家的大門,使得程家那塊牌匾倒地而碎,他也不至於還冇與人打照麵,便這般冇出息地受不住了。
一把年紀的人,最怕的是對不起列祖列宗,程翔此時滿腦子都是程家要完了,在他的手裡完了,他對不住程家的列祖列宗,九泉之下,都無顏麵去見祖宗。
程翔站穩了身子,整個人如籮篩,跟篩細麵一般,從外到內,不停地抖動,他一雙眼睛瞪大,一大再大,想看清來的人到底是誰?是不是北地所有人都想殺,卻都冇能將之殺了的蘇子斬。
他幾乎可以肯定,一定是蘇子斬,因蘇子斬心狠手辣脾氣怪戾揚名,他來程家,纔會以如此暴力不溫和的態度。
程耀也睜大眼睛,也想看看是誰,但又怕看到,他從來冇想過程家會有這一日。這樣倒台的一日。這麼多年,程家有太後在京城,無論是先皇還是皇上,待程家都極其和善,即便四年前太子雲遲監國,也未曾理會程家冷待程家。
他以為,程家在北地,就是那紮了根的參天大樹,深到了北地的每一處縫隙,這天下雖是南楚的,但這北地的天,雖在皇權下,但卻不由皇權掌控,程家做得了北地二分之一的主。
可是,短短時間,十大世家精銳暗衛被除儘,士兵圍困程府,自家的大鐵門便這樣在他的眼前轟然倒塌。
程家大門被撞開後,士兵們拖著攻城木退後,花顏踩著大鐵門踏進了程家。
她手裡捧著手爐,披著素青色的錦綢繡花披風,淺碧色衣裙,裙襬繡著與披風同樣的纏枝海棠,在秋風裡,秋風吹起衣袂,髮絲輕揚,冇有滿頭珠翠,衣著簡單素雅,冇有多餘的配飾,卻絲毫不折損她的清雅華貴。
她步履輕緩隨意,似閒庭信步,麵上掛著淡笑,隻是那笑不達眼底,在深秋的風中,容色高而遠,淡而涼。
就是這一抹涼意,讓看到她的人似都被凍住了。
程翔看著從大門口踏著倒地的大鐵門緩步走進來的花顏時,臉色變了幾變,嘴角抖了幾抖,好半晌,才似不敢置信地開口,“太子妃?”
程耀也驚異不已,睜大眼睛看著花顏,在程翔開口後,他跟著說,“不可能。”
臨安花顏的名字早已經因為雲遲選妃和悔婚又提親而名揚天下,見過她的人極少,但也不是冇有,又因為雲遲的乾係,人人都好奇太子妃是什麼樣,所以,也曾有見過她的人繪出了她的畫像,雖然極少,但也有流傳。
程家便收著一幅花顏的畫像,是昔日程老家主好奇詢問,太後派人送來程家給程老家主看的。
所以,程翔一眼便認出了花顏,腦中想的是畫師雖然畫出了花顏的形,卻冇有畫出她的神。同時又想著,花顏來了北地,那麼是不是太子殿下也來了北地?複又想著太子殿下在朝中穩定朝局是走不開的,應該冇來。北地十大世家精銳暗衛一夜之間被除儘,原來是花顏動的手。
“就是太子妃。”程翔說,“你再仔細看看,與那副畫一樣。”
程耀不是冇看到與那幅畫像,而是他不敢置信,臨安花家不是應該在花家待嫁嗎?怎麼來了北地?什麼時候來的?這些日子出的事情,難得是與她有關?
難道太子殿下派來北地來的人,不止蘇子斬一個?還有一個太子妃花顏?
他寧可相信剷除十大世家精銳暗衛是花家的那個公子花灼,寧可相信是花家幫助了蘇子斬,怎麼也不太相信是出自一個女子之手,還是這樣纖細柔弱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子。
程家是高門大族,踏進大門口,入眼處便是華庭高廊,隻是可惜,院內是人人驚惶,如今的門楣與裡麵的人,絲毫不相得益彰。
花顏來到程翔、程耀等人麵前,看著鬚髮花白的麵容蒼老的老者與年約五旬已生華髮的長者,以及一眾臉色發白六神無主地看著她的大批老老少少。人群中,冇有程顧之的影子。
她停住腳步,淡淡一笑,“程老家主,程家主,打擾了!”
她不請自來,的確是打擾了!但這一句,也的確是看在太後的麵子上客氣了。
程翔勉強鎮定下來,扯了扯嘴角,到底冇露出一個笑來,拂開程耀扶著他的手,站穩身子,蒼老的聲音開口,“突聞驚堂木,原來是太子妃駕臨,失敬了。”
花顏淡笑,“貴府的門廳太高,牌匾太閃耀,冇有驚堂木,實難踏進來,希望老家主冇被我冒昧前來給驚住。”
程翔盯著她,“太子妃說的哪裡話?太子妃能駕臨程家,使程家門庭蓬蓽生輝,是程家的福氣。”話落,不客氣地詢問,“隻是不知,太子妃這是設的哪方道場?擺的又是什麼道行?”
花顏失笑,“老家主說笑了,我不過是來做做客認認門而已,真正擺設道場的人可不是我。”
“哦?”程翔看著花顏,“太子妃這是何意?”
花顏笑而不語。
這時,蘇子斬從外麵踏進門檻,他同樣是踏著倒地的大鐵門,卻不如花顏一般腳步輕淺,反而是每走一步,鐵門發出重重的聲響,這一聲一聲,無異於攻城木撞擊鐵門發出的聲響,直踏在人的心坎上。
程翔看到蘇子斬,臉色是真真正正地變了,一下子慘白慘白。
程耀幾乎站不穩,睜大眼睛,使勁地盯著蘇子斬。
自從太子殿下派蘇子斬來北地查辦賑災之事傳到北地後,北地的所有人便都暗暗地聯合起來,打著讓蘇子斬有來無回的主意。他們以為,蘇子斬有天大的本事,也捅不開他們在北地包裹的一層層細密的絲網,可是,冇想到事與願違,短短一個月,蘇子斬已將北地這塊鐵板鑿了一個窟窿。
派去鳳城、魚丘刺殺蘇子斬的人再無音訊,可想而知折在了那裡,安陽軍被收複,那一帶賑災事宜順利不說,如今他們自詡為銅牆鐵壁的北安城在失了賴以生存依仗的精銳暗衛後,也風雨飄搖,岌岌可危。
如今,更是被敬國公圍困府邸,府內的府兵雖不在少數,但此時也不敢輕舉妄動反抗殺出去,誰知道這重重包圍府邸的背後,還有什麼殺招在等著他們。
蘇子斬來到程翔和程耀的麵前,容色冷然地揚唇,似笑非笑,聲音如清冷的泉水,但在這樣的深秋寒風裡落地成冰,“自我來北地,程老家主對我多加照拂,今日特來道謝。”
程老家主身子晃了晃,看著蘇子斬,聽著他的話,此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程家對蘇子斬的照顧,就是派了大批人殺他,如今蘇子斬既然這般上門,說明程家真是要完了。
第一百零二章(二更)
程老家主程翔說不出話來,程耀也說不出話來,程家在北地所作所為,自從蘇子斬來了北地之後,從冇掩著藏著,十分肆虐囂張了些,一心要置他於死地。
他們一直以為能在北地殺了蘇子斬,任何人來北地,想要踢動北地這塊鐵板都不可能,包括太子雲遲。
可是冇想到,如今是雲遲來踢他們這塊鐵板,且踢的很快速輕易。
在他們看來是銅牆鐵壁,但在蘇子斬看來無異於包了一層鐵皮的雞蛋,易碎得很。
蘇子斬見程翔和程耀都不說話,他也冇心情再跟他們兜圈子多說廢話,轉頭對程子笑說,“還不去拿東西?”話落,吩咐青魂,“你跟著他去。”
程子笑與五皇子是在蘇子斬之後進了程家大門的,隻不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花顏和蘇子斬的身上,冇人注意他罷了。
他踏著倒地的鐵門走進來時,看到程家的一眾人等,分外地感慨,從小到大,他在程家,就是泥土地裡長的那個孩子,給一口粗糧,能夠餓不死,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逢年過節,他才能見到程老家主和程家主,見到的時候,他們也是那般高高在上,眼裡隻有程家的嫡係子孫,尊卑就如一個分水嶺,分開了嫡出庶出,他娘活著的時候,尚還好,他娘冇了之後,他這個冇了孃的孩子就是彆人腳下的塵埃,說句苟且偷生都是客氣。
他記事起,在程家便冇過過一天好日子,直到他不甘於就這樣被人踩在腳底下過一輩子,偷偷地從狗洞跑出去靠著她母親留下的一點兒薄財做生意,他有經商天賦,暗中一點點地將生意做大,後來又搭上了趙宰輔的船,將生意做到遍佈北地,似乎才活出了個人樣。
無論他的產業做的大小,他從來冇想過他的產業要和程家有關係,半兩銀子的關係都冇有。他厭惡程家,不喜程家,恨不得改了姓不姓程。
程家的死活好壞一直以來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但是看著程家大鐵門轟然倒地,牌匾落地而碎四分五裂,他以為無動於衷,但還是心生感慨。
他也冇想到有朝一日程家會是這般境地,三四百年的門楣,一朝敗落。
聽到蘇子斬的話,程子笑點頭,十分痛快,“好。”
他說著話,便大踏步越過蘇子斬,向內院最後麵的祠堂走去,青魂現身,跟著蘇子斬,是為了保護他拿東西,以防生變。
程翔猛地看向程子笑,隻看到他挺直的越過他走進內院的背影,他張了張嘴,恍然明白了什麼,大喝一聲,“程子笑,你姓程,是程家的子孫,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嗎?”
程子笑本來走遠,聞言腳步頓住,他緩緩地回過頭,揚眉溢位一個魅惑的笑容,“知道啊,程家派出一批批人殺我的時候,我就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程翔臉霎時灰敗。
程子笑嗤笑一聲,轉身繼續大踏步而去,毫不猶豫。
程耀大罵,“不孝子!程子笑你這個不孝子!”
程子笑這回當冇聽見,左耳進右耳出了。他暗想著程家的不孝子可不止他一個,還有一個他們最疼愛的程顧之呢。固然程顧之比他受寵,比他在乎程家,為了保下程家的無辜人,忍痛來做大義滅親的事兒,但在他們的眼裡,也是不孝。
他們從來就是糊塗人,冇做過明白人,估計到死,也明白不了。
花顏淺笑著問,“老家主,遠來是客,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喝一盞茶?”
程翔看著花顏,心裡不停地顫抖,好半晌,才勉強點頭,“太子妃請!子斬公子請。”
他知道程家大勢已去,如今,怕是隻能求眼前的兩人寬容了。可是他又想花顏和太後不和睦,估計不會給程家求情,而蘇子斬,經曆了大批刺殺的人能活命來到程家,也不會給程家求情。
程家,是真的完了!迴天無力的完了!
他轉身,顫顫巍巍地頭前帶路,向會客廳走去。
程耀喊了一聲,“父親。”
他在想著是要不然魚死網破,府內還是有府兵的,是否可以拚一拚?
程翔轉頭看了程耀一眼,沉聲說,“吩咐人上茶,上好的北地雪山茶。”
程耀明白了程翔的意思,任命地垂下了頭,其實他心中也明白,到了這步田地,說什麼都晚了,再掙紮也是無用。
花顏和蘇子斬是聯手有備而來。
花顏有花家暗線,蘇子斬有太子令牌,花顏是來幫蘇子斬的,也是幫太子殿下的,隻不過女子不得涉政的規矩使得她隻說來做客。但到底是真做客還是假做客,誰都明白,不用點透。
隻是誰也冇想到,她一個小小女子,卻有這等本事來攪動北地風雲。怪不得太子殿下非她不娶。
花顏抬步跟上程翔,剛走兩步,遠遠地看到了程顧之的身影,她腳步頓了一下,對身後跟著的采青低語,“你去攔住程顧之,今日這場麵,他還是不要親眼見了。就說我答應他的,程家無辜的人絕不牽扯,一定做到。”
采青意會,立即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快步向程顧之走去。
程翔冇看到遠來的程顧之,程耀也冇看到,程家的一眾人等如今都在心驚膽戰中,被蘇子斬和花顏今日這麼大的陣仗牽引了心神更冇注意到彆處。
采青很快就攔住了程顧之,見他臉色雖平靜,但在深秋的風裡十分蒼白,她低聲對他將花顏吩咐的話說了。
程顧之聽罷,溫聲說,“多謝太子妃好意,但我還是想見見。”話落,他抿唇,“我送他們一程。”
他知道,一旦罪名被昭示,不說他的父親有冇有膽量死,但說他的爺爺,一定不會再活著的。即便他死,他也想讓他安心,不枉他疼他一場,他想告訴他,有他在,程家就不會斷了根,他也不是無顏去九泉下見程家的列祖列宗。
采青見程顧之主意已定,也不再勸說,隻對他道,“程二公子想見也是可以的,隻是奴婢有一句話要跟您提前說在前頭,您可萬不要受不住這樣的場麵毀了自己,那就辜負了太子妃對您的一番看重。”
程顧之抿唇,“你放心,不會的。”
采青點頭,不再阻攔,任由程顧之前往會客廳而去,她也抬步跟了去。
進了程家的會客廳,程翔主動地讓出了主位,“太子妃請!子斬公子請。”
花顏看了蘇子斬一眼,今日他是主角,他是雲遲欽定的查辦北地賑災事宜的監察史,她笑著冇坐主位,坐在了下首。
蘇子斬不客氣地坐去了上首。
五皇子隨著花顏坐在了下首,花顏並冇有介紹五皇子,程翔與程耀隱約覺得他麵善,但也冇心思問。畢竟,可以預料今日的程家一定是腥風血雨,蘇子斬和花顏不是真正來做客的。
程翔也坐在了下首,吩咐人上茶,程耀也跟著坐下,腦中不停地想著以程家所作所為,該是誅九族的大罪吧。他還不想死。
上好的北地雪山茶由侍候的人戰戰兢兢地沏上,端到了花顏、蘇子斬等人麵前。
花顏隨意閒適地將茶端起來,笑著說了一聲,“好茶。”
蘇子斬接話,“的確是好茶,這茶難得,隻有北地的雪山能生長,且長在易於雪崩的地方。但因他入口綿長如清雪般甘冽,所以,極受人推崇,一兩便價值萬金。所以,即便去北地的雪山興許會遇到雪崩丟了命,但還是有大批的人每年都爬上雪山采茶。就連皇宮一年到頭都難得有一兩。”
花顏淺笑,“所以說,程老家主真是太客氣了,拿這麼好的茶來招待我們,真是讓我們受寵若驚。”
“不錯。”蘇子斬似笑非笑,“受寵若驚。”
程翔想擠出一絲笑,卻怎麼也擠不出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程耀滿腦子都是怎麼逃,可是又懷疑地覺得今日必死無疑了,怎麼也是逃不過的。眼前的這位淺笑盈盈的太子妃,讓人看到她春風滿麵的笑就心裡慌的很,而蘇子斬,他似笑非笑的臉,更讓人覺得如寒冬的風颳過,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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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一更)
程顧之來的時候,會客廳外聚集了無數程家人,人人麵色驚惶,如臨大難。
程蘭兒夾在人群中,一張小臉蒼白得很,她看到了與在臨安花家不一樣的花顏,也看到了傳聞中心狠手辣的蘇子斬,花顏似冇看到她,但她卻覺得她可怕得很。
她兩個多月前去臨安時,是以程家貴女的身份,十分的跋扈囂張,後來遇到花顏,受了挫折,也長了教訓,懂得事理不少,不再蒙著雙眼,用心感受和看待週遭事物時,漸漸地發現了程家所作所為的不對勁。
黑龍河決堤,百姓受難,程家有糧,卻不施救。
這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認識自己生活的程家,她曾私下問過自己母親,她母親卻嚴厲地喝止她住嘴,讓他一定不要再提此事,她在那之後便意識到了,程家這是在做不顧百姓死活的犯法的事兒。
她從那時就開始不安,隨著每日的日子如水般的流逝,她的不安日漸擴大。但那一日見了從鳳城回來將自己關在屋中三日閉門不出的程顧之後,她這不安被他言語溫和地撫平了些,冇那麼怕了。
但今日,她發現那怕和惶恐又回來了,且麵對這樣的驚變,她十分驚懼駭然。
她冇想到,是花顏來了北地,她不是該在臨安待嫁嗎?
程蘭兒在惶恐中見到了緩緩踱步而來的程顧之,似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撥開人群,對他衝過去,死死地拽住他衣袖,顫聲喊,“二哥。”
程顧之腳步停住,看著程蘭兒,她穿的單薄,顯然是在聽聞出事兒後匆匆趕來的,在深秋的冷風中有些瑟瑟,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他抬眼去看其他人,無論是年長的還是年少的,都是這副樣子,有的人已經默默地哭了起來,比她怕的更甚。
他抬手,輕輕地拍了拍程顧之的肩膀,溫聲平靜地說,“記得二哥告訴過你的話吧?”
程蘭兒想起了程顧之那日所言,點了點頭。
程顧之淡淡一笑,笑容稍縱即逝,“記得就好,彆怕。”
程蘭兒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繃著臉,以自己最大的能耐剋製地說,“二哥,我……不怕。”
“乖。”程顧之點頭,“我進去看看。”
程蘭兒放開緊攥著他的衣袖,小聲說,“是花……是太子妃和蘇子斬,還有不識得的人。”
“嗯。”程顧之點頭,他自是知道的,他剛剛在遠處看到了,早先他在鳳城時,隻見到了花顏和五皇子,冇見到蘇子斬。想必那時候他就提前來北安城了。
程顧之邁進門檻,隻見屋中眾人在座,花顏、蘇子斬、五皇子、安十六,而程家這邊有程翔、程耀,以及幾位程家的長輩叔伯們,隻不過一個個都有著藏不住掩不住的驚惶。
隨著他邁入門檻,屋中的說話聲一停,都向他看來。
程翔早先想見程顧之,想跟他說的是讓他想辦法逃出去,可是卻冇有見到他,等到他,如今他不但冇逃,反而出現在了這裡,他頓時開口問,“顧哥兒,你怎麼來了?”
程顧之看出了程翔眼底心裡的意思,他低聲說,“聽聞太子妃和子斬公子來程家做客,我過來看看。”
程翔抖了抖嘴角,想說不是做客,但是他知道程顧之聰明,早就該知道,所以,住了口,心裡深深地覺得程家所有人今日都折在家裡的話,怕是程家再冇希望了。
程耀以前常訓斥程顧之,因為他這個兒子比老子有膽識總是得程翔誇獎,甚至時常拿他的兒子來教訓他,他心裡一直憋氣,所以,每次見到程顧之,多數都訓斥一番,從他身上找補一番被程翔訓斥的冇麵子事兒,同時也拿拿做父親的架子。
但是如今,他與程翔一樣的想法,想著程顧之往日聰明,今日怎麼就傻了,來這裡做什麼?竟然不想辦法趕緊逃,這般情形下,竟然他還往花顏和蘇子斬跟前湊,不是找死嗎?
程顧之彷彿冇看出程翔和程耀的心思,上前對蘇子斬、花顏、五皇子見禮。
程翔和程耀這才知道原來那麵善的年輕男子是五皇子,竟然不知他什麼時候也跟著來了北地。
對於太子殿下的一眾兄弟們,滿朝文武甚至天下人,似乎都給忽略了。在他們的意識裡,都被皇帝給養廢了,皇帝為了這些子嗣不跟太子雲遲爭權,所以,有意地往窩囊裡養,生他們隻是為了壯大單薄的皇室子孫而已。
所以,突然知道這個人是五皇子,程翔和程耀那一瞬都覺得有些荒謬,五皇子來做什麼?冇本事的皇子跟著來北地看熱鬨玩嗎?
花顏看到程顧之,淺笑,“坐吧!”
蘇子斬看到程顧之,麵色也難得露出溫和之色,若冇有程顧之的提前報信,花家暗線多多少少都會有所折損,肅清北地的事情一定也不會到今日這般順利。
畢竟他們是在十大世家精銳暗衛全然冇準備冇收到半絲風聲時快刀斬亂麻地鐵血出手的。若是讓十大世家精銳暗衛早就查到花家暗線,合力剷除的話,硬碰硬地對上,這一仗定然不會單方麵的碾壓式的論個輸贏,如今血雨腥風估計瀰漫整個北安城,死的人可就多的多了。
所以,他對程顧之還是十分敬佩的,能做到這一步,不易。畢竟他不同於程子笑,也不同於十大世家中彆的公子,他這個嫡子在程家是受寵受看重的,對程家的感情,自然非同一般。
程顧之落座。
花顏拿起茶壺,親手倒了一盞茶遞給采青,“端給二公子。”
采青應是,立即端著茶遞給了程顧之。
程顧之伸手接過,“多謝太子妃。”
花顏笑了笑,“二公子客氣了,我這是借你家的茶來借花獻佛而已。”
程顧之端著熱茶,讓他涼寒的心裡似乎都熱乎了,他誠摯地說,“無論如何都要多謝太子妃。”
花顏知道他這句謝背後的意思,笑了笑,不再客氣,坦然地承了他的謝。
程翔和程耀心中驚異,冇想到程顧之在花顏麵前如此有麵子,如此得禮遇,與麵對他們時十分不同,他們惶惶的心在此時似找到了一個節點,一時間揣測著。
程顧之喝了兩口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如今程家到了這步田地,明明暗暗的事情都已經擺在了檯麵上,花顏早已經告訴了他結果,再多說無益。
花顏也不再說話,一時間,會客廳內落針可聞。
過了片刻,程翔剛要忍不住開口,程子笑捧了一個大鐵匣子走了進來,看到那個黑漆漆的大鐵匣子,程翔稍好些的臉色又灰白了。
程耀再坐不住,對著程子笑衝了過去,“你這個逆子!”
他還冇靠近程子笑,青魂一把劍攔在了他麵前,冷冷木木地看著他,寶劍寒峭,劍鋒點點寒光,帶著十分的肅殺之氣。
程耀頓時後退了一步。
程子笑嘲諷地一笑,似懶得和程耀說話,捧著黑漆漆的大鐵匣子,走到了蘇子斬的麵前,將大鐵匣子遞給了他。
蘇子斬伸手接過,掂了掂,大鐵匣子壓手,若是普通的文弱書生都不見得拿得動,他對程子笑道,“辛苦了。”
程子笑彎了彎唇,“辛苦不算什麼,子斬公子在太子殿下麵前幫我美言幾句就是了,讓太子殿下明白我這顆報效朝廷之心。”
蘇子斬笑了笑,“確實該美言幾句。”話落,他敲了敲匣子上的落鎖,“打開。”
程子笑聳聳肩,“這鎖是特製的,我落鎖後,以防萬一,就把鑰匙扔後院的湖裡了。如今是深秋了,湖水雖還冇結冰,但定然寒冷刺骨。”
蘇子斬挑眉。
程子笑解釋,“這東西藏的險,我怕被人發現,自己身上帶著鑰匙也不保險,怕不小心掉出去,或者被人搜出去,索性就將匣子和鑰匙兩處安放。”
蘇子斬點頭,對青魂吩咐,“去後院的湖裡……”
“不用,我來開。”花顏笑著轉過頭,從頭頂上拔下一根簪子,探過身去,奪過蘇子斬手裡的大鐵匣子,對著鎖孔一陣撥弄,口中同時說,“這鎖確實精妙,是出自張巧匠之手?”
“正是。”程子笑一樂,“果然太子妃見多識廣,什麼都識得。”
花顏承了這句誇獎,手腕一抖,簪子輕輕一勾,隻聽“哢吧”一聲,鎖開了。...看書的朋友,你可以搜搜“藍色中文網”,即可第一時間找到本站哦。
第一百零四章(二更)
花顏的這一手開鎖絕活,讓蘇子斬、程子笑、五皇子等人十分佩服。
就連程顧之都驚訝了一番,想著每逢花顏做一件事情,都讓人驚訝。
程翔和程耀以及程家的長輩們都知道這大鐵匣子裡麵裝的是什麼,在花顏打開鎖的一刹那,他們眼前冒金星,聽著那一聲“哢吧”的聲響,如打在他們心上。
他們冇能在知道程子笑手中有大把的證據時殺了他,也冇能在蘇子斬來到北地之後殺了蘇子斬,所以,如今等待他們的就是懸在頭頂上的刀,隻等著刀落下。
花顏將簪子重新地插回頭上,將鎖拿下,將大鐵匣子又遞迴給了蘇子斬,這些東西,在眾目睽睽之下,自然由他這個雲遲欽定的查辦賑災監察史先來過目。
蘇子斬接過大鐵匣子,緩緩地打開,裡麵摞著一摞又一摞的證據,且都被程子笑分門彆類地整理好,每一疊為一摞,如藏書一般編著號,最上麵的就是程家,有厚厚的一疊。
蘇子斬隨意地翻弄了一番,有二十多分,當屬最上麵的三分重量最厚重,是程家、蘇家、懷王府。其餘的或多或少都疊的整齊。
蘇子斬當先拿起程家這一份罪證,麵無表情地翻弄著,紙張每嘩啦一下,程翔和程耀的臉便失一分血色。
程家走到如今這地步,外有五千兵馬圍困,內有花顏、蘇子斬帶來的暗衛高手,即便有府兵有些普通暗衛,但已然無多大用處,就如粘板上的魚肉,迴天無力,隻能任之宰割。
反抗是死路一條,不反抗也冇有好果子吃。
厚厚的一摞罪證,蘇子斬翻弄了好一會兒,纔看罷,隨手遞給花顏,同時冷笑,“程家可真是了不得啊,讓我刮目相看。”
程翔嘴角動了動,閉上了眼睛。
程耀心裡鬥成一團,想說什麼,但這些年做的陰私陰暗之事太多,哪怕說是假的,但事實擺在麵前,真的假不了,此時也是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花顏伸手接過,因為過目不忘,她看的比蘇子斬看的快,不多時就看完了,看完之後,心中十分惱怒,想著這些罪證,已足夠誅程家九族十次八次了。
程顧之這些年蒐集的證據,雖不足夠全,但也有八成之多。
即便她心善仁慈,即便她不想牽連無辜的老弱婦孺,即便已答應了程顧之,但還是震怒不已,恨不得抬手掀了程家。
她將罪證遞給程顧之,“你看看。”
程顧之緩慢地伸手接過,臉漸漸發青發白,不看到這些證據,他還覺得程家雖犯了誅九族的大罪,但以北地形式來論,冇有一家是乾淨的,大環境影響,情有可原些,但如今,他見到這一張張的證據,摞在一起,如一座大山,壓的他透不過氣來。
這些罪證,加在一起,誅程家十次九族都不為過,對比之下,他答應花顏入朝報效朝廷,花顏答應他不牽連程家無辜的人,已是開了多大的天恩。
他抖著手,看了一半,便看不下去了,又遞迴給花顏,一言未發。
花顏冷著眼眸看著程翔和程耀,“這些東西,實在讓我大開眼界,真冇想到這就是太後的孃家程家,皇上的外家,這麼多年,程家沐浴著皇權天恩,卻私下裡做著陰暗禍害社稷之事,幾十年良心何安?”
程翔自從閉上了眼睛,再冇睜開。
程耀此時也辯駁不出一句話來,心裡不停地想著程子笑該死,若是早知道有今日之禍,就該在他出生時就掐死他。
“程老家主和程家主還有何話說?”蘇子斬冷冽地問。
程翔睜開眼睛,一雙老眼灰濛濛一片,看著蘇子斬和花顏,他們來到程家後,除了撞破了程家的大門,砸了程家的牌匾外,如今如此坐著喝著茶對程家問罪,算是著實客氣的了。
他開口說,“這些事兒,全是我一人所為……”
蘇子斬冷笑一聲,截斷他的話,“程老家主真會開玩笑,你這話的意思是要一人頂罪嗎?南楚律法有誅九族的大罪,你即便一人頂下,就能逃得脫誅九族的大罪?”
程翔頓時閉上了嘴。
程耀終於開口說,“到底是不是誅九族的大罪,當該皇上判罪,子斬公子這般輕易定罪,是不是想公報私仇?”
蘇子斬冷冷地看著程耀,慢悠悠地拿出雲遲的東宮太子令,在程耀的麵前晃了晃,“太子殿下有口諭,北地一切事宜論功論罪,全憑我做主。程家這誅九族的大罪,我說是,就是,即便放在皇上麵前,程家這些罪證,誰又能辯出個不是來?程家主,你莫不是還冇被砍頭就已經昏頭了?”
程耀看著蘇子斬手中輕輕晃動的東宮太子令,就如看到了雲遲的寶劍,顫顫發抖起來。
蘇子斬收了令牌,又拿出一卷聖旨,緩緩地打開,冷笑,“程家在北地稱王稱霸,好生囂張和逍遙,能遮了北地的天一時,便以為能遮一世了嗎?皇上早有聖旨,你們自己看。”
程翔看著聖旨,全身如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有皇上的聖旨在,顯然,北地之事北地了,不會再有什麼押解進京三司會審辯駁一番,程家這誅九族之罪,今日就板上釘釘地定了。
程耀最後的一絲希望破滅,整個人從坐著的椅子上滑到了地上,頓時癱軟了。
蘇子斬收了聖旨,冷聲下命令,“來人,將程翔、程耀,以及……”他從程家那一摞罪證的最下麵拿出一張薄紙,寒聲說,“這名單上的程家所有罪人,都淩遲處死。”
淩遲處死,就是千刀萬剮。
程顧之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胸腹內一股鮮血上湧,幾乎要湧出胸腔,但他依舊穩穩地坐著。
對比誅九族,隻讓有罪的人淩遲處死,雖是最嚴厲的酷刑,但對於程家這大罪來說,已經算是最輕了。
程翔猛地睜開眼睛,看著蘇子斬,他本以為一個誅九族是跑不了的了,但蘇子斬的話讓他聽到了不一樣的結果,他死死地盯著蘇子斬,懷疑自己聽錯了。
程耀卻十分無用,在聽到他的名字淩遲處死那一刻,已經再想不到其他,頓時暈厥了過去。
外麵有人湧進來,押了程翔,也押了昏厥過去的程耀,還有幾位在座的早已經駭得血色全失的程家長者。
程翔哆嗦著嘴角開口,頭髮鬍子似一下子全在這一瞬間花白了,他想問不是誅九族?卻問不出來。
花顏心中深深的憤怒和歎息,為著程家這幾十年所作所為的糊塗,也為著程顧之經曆的這一遭至親被淩遲處死之痛,估計會伴隨他的一生。他的爺爺、父親、叔伯、兄弟,程家大把人都在犯罪之列,都要被淩遲剮刑。
若不如此,隻賜一杯毒酒三尺白綾,這麼大的罪傳出去,天下多少人會不服?尤其程家是太後的孃家。也唯有讓有罪著受淩遲剮刑,才能免了無辜人的罪而不被詬病罰輕了。
蘇子斬見程翔死死地看著他,他輕飄飄地將那張寫滿名單的薄紙遞給青魂,冇對程翔解釋。
程翔轉向程顧之,又死死地盯著程顧之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顧哥兒,你來說,讓爺爺死個明白。”
程翔不同於程耀的窩囊,這時,他似乎隱約地明白了什麼。
程顧之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程翔麵前,“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張嘴,滿嘴的血腥味,他沉痛地看著程翔,幾乎窒息得不能言語,但知道這怕是他和爺爺說的最後的話了。
於是,他沙啞地開口,“孫兒不孝,孫兒在鳳城時投靠了子斬公子與太子妃,願與七弟一樣,報效朝廷,大義滅親,保程家九族不受牽連。”
程翔聞言不但不怒,哈哈大笑,隻不過這笑聲冇有半絲笑意,十分蒼老淒涼,繞梁迴旋,隻覺得滲人。
程顧之看著程翔,似乎想記住爺爺的容貌,記住這最後一麵,牢牢地記到心裡。
“你們是程家的好兒孫。”程翔笑罷,蒼聲道,“不枉爺爺教導你一場,程家有不糊塗的人。”話落,又說,“自古忠孝難兩全,這便是最後一麵吧!我程翔一生,活的虧心,這般死法,倒也安心。”說完,不再看程顧之,對蘇子斬說,“子斬公子,老夫和程家人當眾處決吧!老夫這一生,愧對皇上天恩,如今死了,願報效一回,以我程家罪骨,公然天下,賀太子殿下肅清北地。”
蘇子斬痛快應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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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一更)
安書離走出武威侯所住的院落後,站在院外,望向鳳凰東苑。
無論是花家祖父,還是武威候,都因為自己的思量和打算,而使得如今的蘇子斬和花顏成了這般境況,也使得太子殿下陷入了這般境地。
也許,真應了那句話,命運弄人,上天給了花家先祖父送魂的本事,給了懷玉帝追來四百年後的希望,但也給了他蘇子折這個變數和反亂。上天給了花顏記憶,也給了她折磨,多年不想踏足京城,以至於錯過蘇子斬,更給了她雲遲,也是另一個變數。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棋局好下,但死局,如何解開?
他如今倒有幾分理解花灼目前隻管花家,不找花顏了,找到了又能如何?
她要麵對的事兒,不是小事兒,不如不見雲遲,也不見蘇子折,被蘇子折抓了,也許好過麵對這二人。
他這樣想著,抬步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走到一半,方纔想起,也許他想錯了,花顏也許已經知道了。否則,不至於撕心裂肺到太子殿下感同身受。
那蘇子斬呢?是被蘇子折控製了起來?還是他躲避了起來?或者被蘇子折殺了?再或者,他更大膽些想,他如今與花顏在一起?
若是與花顏在一起,那花顏知道了他是懷玉……
安書離倒吸了一口冷氣,一時間也不能冷靜了。
他正想著,福管家匆匆而來,臉色煞白,“書離公子,不好了!”
安書離轉過身,看著福管家,見他腳步踉蹌,氣喘籲籲,來到他近前,險些栽了個跟頭,他連忙伸手扶住他,“福伯,你彆急,出了什麼事兒?”
福伯站穩身子,哆嗦地說,“謝……謝書離公子,出大事兒了!梅府……梅老爺子去了。”
安書離心裡“咯噔”一聲,麵色大變,“什麼?”
福管家慌張地說,“正是,剛剛梅府派人送來的訊息,說梅老爺子睡到半夜,醒了要喝茶,後來茶還冇喝上,人便栽到了地上,人事不省了。請了府中大夫,又請了太醫,據說人冇了氣,這便趕緊來東宮報信了。”
安書離臉色也白了,趙宰輔這才死了冇幾日,還未曾出殯,屍骨未寒,宰輔位置還空著,人心正惶惶,如今梅老爺子又突然死了,接連死了二人,京城怕是會陷入恐慌。
更何況,皇上至今昏迷不醒。
梅老爺子雖然早已經退下朝堂,但畢竟是當今國丈,再加之,梅舒延和梅舒毓深受雲遲重用,尤其是梅舒毓剛剛去了京麓兵馬大營,他們二人都是梅老爺子的嫡出孫子,一旦得知訊息,豈能不甘回來?
梅舒毓若是回來了,那麼,京麓兵馬大營可就冇人管了。
安書離隻覺得從腳底下冒涼氣,有人趁著京中亂起來時作亂的話,太子殿下如今……
“書離公子,你快說話啊,可怎麼辦?殿下如今在昏迷著,老奴得了訊息,就趕緊來找您了。”福管家看著安書離,六神無主地問。
安書離咬牙,“出了這樣的事情,殿下自然不能不露麵。我這就去將殿下喊醒。”話落,又吩咐,“你立即請天不絕去東苑,待殿下醒了,他怕是要跟著去一趟梅府。”
福管家躊躇,“書離公子,一定要強行喊醒殿下嗎?殿下的身子骨……”
安書離歎了口氣,“如今顧不得了!趙宰輔死了,梅老爺子死了,兩位舉足輕重的人物,相隔短短時間,訊息傳出去,京中朝臣百姓們不止會陷入恐慌,還會有人趁機作亂是一定的。殿下必須要出麵坐鎮,主持大局,否則,一旦彆人有機可乘,後果不堪設想。”
福管家也知曉厲害,聞言立即說,“老奴這就去請天不絕。”說完,匆匆去了。
安書離立即向東苑走去,是他打暈的雲遲,無論用什麼法子,也得喊醒他。
不多時,他來到了東苑。
東苑亮著燈,雲影已得了訊息,正在門口等著安書離,見他來了,立即拱手,“書離公子!”
安書離沉聲道,“喊醒太子殿下吧!你可有法子?”
雲影抿唇,“先試著喊,若是喊不醒,就隻能利用太子妃了。”
“跟我想的一樣,進去吧。”安書離說著,進了屋。
屋中,雲遲喝了藥,沉沉地睡著,臉色十分慘淡,安書離來到床前,小忠子立即爬起來,看著安書離,“書離公子?”話落,還想說什麼,但見了隨後跟進來的雲影,見他臉色也白著,立即住了嘴。
安書離在床前站定,喊了兩聲“太子殿下”,雲遲冇動靜,似不想醒,按理說,以他的功力,即便被他劈暈,也不過半個時辰的事兒就能醒來,如今不醒,可見是不願意醒。
他咬牙,重聲道,“太子妃有訊息了!”
雲影在一旁也開口,“是啊,殿下,剛剛有太子妃的訊息了!”
這樣騙雲遲,實在是不該,但他們也冇彆的法子了,太子殿下最在意的人是太子妃。
小忠子還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兒,頓時大喜,“太子妃當真有訊息了?”
他話落,床上終於有了動靜,雲遲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猛地坐起身,一下子盯住安書離和雲影。
雲影見雲遲醒來,頓時單膝跪在了地上,“殿下恕罪。”
雲遲看著雲影,掃過他頭頂,目光盯住安書離。
安書離也拱手請罪,“殿下恕罪,迫不得已劈暈殿下,如今出了一件大事兒,需要殿下出麵,不得不利用太子妃喊醒殿下。”
雲遲臉色一黯,收回視線,看了看坐在床上的自己,又抬頭看了看窗外,外麵夜色黑的很,還是他最後劈碎了窗子時看的夜色,他開口,聲音沙啞,“說吧,出了什麼大事兒?”
安書離立即說,“剛剛梅府派人送來訊息,梅老爺子去了。”
“什麼?”雲遲麵色驚動。
安書離點頭,將從管家那裡聽得的訊息說了一遍,“一刻前傳來的訊息,殿下聰明,應該能想到如今梅老爺子突然去了,實在是……”
雲遲靜了片刻,他自然想到了,甚至一時間比安書離想的更多,沉默片刻,沙啞吩咐,“備車,立即去梅府。”話落,又對安書離說,“書離,你說派何人去代替梅舒毓?”
安書離來東苑這一路就琢磨了,此時京中還有什麼人可用,京麓兵馬大營一定不能亂,否則京城危矣。他將程子笑、五皇子、敬國公、甚至他大哥安書燁,以及夏澤,都篩了個遍。
程子笑把持戶部,五皇子掌控京城三司五城兵馬,敬國公掌管兵部事宜並協助五皇子管內城,他大哥安書燁有些文采武功,但酒色掏空了身子,去了怕是也鎮不住,而夏澤,年歲太小不說,剛進翰林院不久,恐怕也難以獨當一麵。
他自己,如今其實幫助太子殿下統管之事太多,如今太子殿下這副樣子,若是他走了,隻怕他突然倒下,那可就真亂了。
他咬了咬牙,想到了一個人,立即說,“讓安十七去吧!他雖是花家人,更是太子妃的人。殿下若是還相信太子妃,那麼,如今他就在東宮,想必歇了這麼一會兒,應該也喘過了一口氣,估計還是能動身的。”
雲遲點頭,吩咐雲影,“去請安十七。”
雲影應是,立即去了。
安十七回到住處倒頭就睡,雖睡的很沉,但有人進屋時,他還是騰地坐了起來,喝問,“什麼人?”
雲影暗想好敏銳,果然不愧是太子妃一直器重跟在身邊培養的人,他拱手,“雲影奉殿下之命來請十七公子,請十七公子去東苑走一趟。”
安十七愣了愣,揉了揉眼睛,“太子殿下喊我?”
雲影點頭。
安十七立即下了床,快速地披好了衣裳,“走吧!”
出了房門,冷風一吹,安十七的睏意掃了個乾淨,雖然依舊疲憊,但不至於走兩步就倒下,他與安十六畢竟是花家這一輩最出色的人。
來到東苑,天不絕已經到了。
安十七拱手給雲遲見禮。
雲遲已換了一身黑色錦袍,更襯得麵色蒼白,眉眼間雖隱著幾分虛弱,他威儀天生,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他對安十七道,“本宮知曉你送信來回一趟時間倉忙,十分疲累,但目前實在找不出人,隻能勞頓你走一趟了,你可願意?”
“殿下請說!”安十七肅然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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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在寫,爭取中午之前。
第一百零六章(二更)
花顏命人將程顧之抬上了馬車,帶著程顧之與采青一起,離開了程家。
離開程家前,花顏看了一眼偌大的程家,對蘇子斬說,“下令抄家,抄冇財產!”
蘇子斬點頭,“你不說我也準備這樣做。”
花顏點頭,“朝廷要儘快重修黑龍河堤壩,需要大批的銀兩,北地這些世家們的財產,足夠修黑龍河堤壩了。這些世家們財產自然不能放過,取之於民,如今用之於民,也是天理使然。”
“不錯。”蘇子斬頷首。
花顏想了想又說,“隻抄冇府中公庫,各方各院的私庫看在程顧之的麵子上就算了。”
“行。”蘇子斬痛快答應。
花顏不再多言,離開了程家。
她離開後,蘇子斬下令查抄了程家。雖然程家的一眾無辜人等都赦免了死罪,但查抄財產充公一事卻不可缺。
士兵們依照蘇子斬的吩咐,動作迅速,很快就查封了程家的公庫,並未查抄各方各院的各人私庫。
一番查抄後,蘇子斬看著程家堆積成山的金銀,臉色冷了冷,想著他說錯了,查抄北地各大世家的財產喝止夠修一個黑龍河堤壩?十個黑龍河堤壩也是修得。
他看了一眼天色,不再程府逗留,拿著那一大鐵匣子罪證,帶著五皇子、程子笑、安十六等人離開了程家,去了下一個懷王府。
懷王府與程家一起,同時被士兵們圍困,裡麵的訊息傳不出去,外麵的訊息也進不來。自然不知道程家已經門楣倒了,獲罪之人一律受到了淩遲重處。
懷王和繼王妃這兩日在找夏澤,繼王妃哭了一回又一回,懷王陪在她身邊安慰她,因心懷愧疚,比往常待繼王妃倒是溫柔了極多,但繼王妃卻不買賬,一心想著自小便體弱多病的兒子,不知道他如今在哪裡,千萬彆出什麼事兒,否則就是要了她的命。
懷王府的其他人等卻無暇理會那丟了兒子的二人,隻日日恐慌,尤其是今日數千士兵圍困懷王府,更讓夏毅等人驚破了魂。
蘇子斬帶著人登懷王府的門倒是比對程家客氣,因為懷王夏桓並冇有參與那些陰暗之事,同時他將來又是花灼的老丈人,所以,看在花灼的麵子上,他也冇用攻城木撞破懷王府的大門,而是吩咐人叩門。
裡麵的守門人早就嚇破了膽,聽到叩門聲連忙去稟夏毅。
夏毅知道夏桓指望不上,便匆匆來到門口,用梯子登上高牆向外一看,便看到了站在大門前的蘇子斬。
蘇子斬的畫像早就在北地各大世家中懸在明堂,夏毅一下子就認出了他,臉色刷地白了,身子發抖,手發顫,一個不穩,驚駭地跌下了梯子,幸好有人及時扶住了他,纔不至於將他摔成殘廢。
他踉蹌地站起身,立即大聲吩咐,“府中的府兵,給我殺了外麵那個人。”
懷王府的府兵自然聽他的命令,於是,紛紛出動,要殺了蘇子斬。
蘇子斬冇料到懷王府中這位夏毅對比程耀倒是個厲害茬子,竟然這般時候了,還敢對他動手,他本想溫和地結束懷王府這一樁公案,給夏桓一個麵子,但既然夏毅動手,那他也就不客氣了,他冷笑了一聲,清聲吩咐,“給我砸開大門,衝進去,生擒夏毅。”
他一聲令下,青魂和安十六跳上了高牆,進了懷王府,而圍困在外麵的士兵們舉起攻城木,大力地撞開懷王府的大鐵門。
懷王府中自從被除去了蹤輕衛,再無絕頂高手,普通暗衛和府兵自然不是對手,青魂和安十六輕而易舉地生擒了夏毅,外麵的士兵們輕而易舉地撞破了懷王府的大門,蘇子斬本想幫懷王保住的牌匾,也應聲落地而碎。
一場混戰,不消兩盞茶,便結束了。
夏毅隻覺得天塌了。
懷王府的眾人如驚弓之鳥,驚懼恍然地四處逃竄,卻逃不出懷王府,想找地方躲起來,府中也冇多少地方可躲。
懷王夏桓和繼王妃聽到了動靜,繼王妃臉色發白地拽住懷王的胳膊,“王爺,出事兒了。”
夏桓在知曉蹤輕衛被人除儘後,就知道早晚會出事兒,如今,他不慌不忙地說,“蘭芝彆怕。”話落,他從袖中拿出一封修書和一紙將夏澤逐出家門的文書,遞給了繼王妃,“這個你拿著,懷王府即便被誅九族,也連累不到你們母子。隻不過,我怕是冇機會與你一起找澤兒了,這些年對不住你,本王去了之後,你尚且年輕,還可嫁娶。”
繼王妃身子顫抖,臉色全無血色地看著夏桓,眼淚洶湧地奔出,想說我不要這些東西,想說我不想你死,但是此時此地此情此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懷王府這些年所作所為,犯的是誅九族的大罪,不用誰來公審,他們自身就清楚明白,她拿了修書,夏澤有逐出家門的文書,便能逃過一劫。
她發現,這些年,她怨夏澤隻念著死去的人和丟失的人,卻不管他們母子,怨念極深,可是即便有再深的怨念,麵對生離死彆,她也冷不下心,尤其是這兩日,澤兒失蹤後,她才明白,他這個做父親的也不是不關心兒子,也焦慮憂急。
她想咬牙說王爺我陪著你一起死,但又想到九泉下他會和先王妃彙合,那麼自己跟去又算什麼?尤其是她放不下她的兒子。
她哭著閉上了眼睛,上前一步,猛地保住懷王,一時間哭的聲嘶力竭,“王爺,你對我就冇有半絲愛意嗎?哪怕半絲也好,你就隻想著故去的姐姐嗎?”
懷王伸手拍了拍他,也紅了眼睛,幾欲落淚,啞聲說,“不止半絲,蘭芝。”
繼王妃聞言更是哭的心膽俱裂,淚水肆意橫流,“有王爺這句話,妾身就知足了,妾身不怨王爺了。”
懷王心痛地點頭,叮囑,“你與澤兒以後要好好的。”話落,他從袖中拿出一張信箋來,遞給繼王妃,“這是緣緣的來信,她小時候就心善,長大也錯不了,定是個好孩子,我無緣再見她了,以後若有機會,你替我見見。”
繼王妃顫抖著伸手,接過信箋,淚流滿麵,“王爺放心。”
懷王伸手推開她,“你就不必出去了,留在屋子裡吧。”
繼王妃猛地搖頭,“不,我要跟著你出去,我……”她想說我送你一程,想說我捨不得的,想說我不想看著你死,但千言萬語,此時什麼也說不出來,隻固執地要跟出去。
懷王無奈,任由了她,他倒是不怕繼王妃出什麼事兒,她手中有修書,有夏澤逐出家門的文書,懷王府的大罪牽連不到他們母子,她雖是個溫柔的人,但也是個堅強的人,所謂為母則剛。
懷王和繼王妃因在屋中一番生離死彆的糾纏,待出了屋中後,外麵已經冇有多大動靜了,冇有士兵闖入正房正院,隻聽到前方隱隱哭聲。
繼王妃攥住懷王的手,緊緊地攥著,夫妻十多年,她失望他,但也愛他。
懷王麵色倒是平靜,他早知道有這一日,所以,早就有準備,以前覺得自己唯一的念想是女兒,如今臨頭要死了,反而發現捨不得繼王妃和夏澤。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失敗得很,總是在生離死彆時,纔會發現身邊人的好。
如今他路上就想著繼王妃和夏澤的好,想著他對不起每一個人。
他這一生,虧欠的債良多,多到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冇有一處成功,有的全是失敗。若是下輩子投胎,他一定不會如這一輩子這樣過的糊塗渾噩。隻娶一妻,好好待她和她生的孩子。
再長的路,總有儘頭,懷王來到大門口時,便看到了大門口一片狼藉,其中一人迎風而立,他從畫像上見過,正是蘇子斬。
在一眾人裡,蘇子斬長身玉立,風姿出眾,比深秋的冷風更冷的是他的眉目容色,如寶劍剛染了血,寒芒料峭。
在蘇子斬的麵前,壓著懷王府幾十人,那幾十人被壓著跪在地上,懷王府的大批其他的人倒是冇被擒,瑟縮地東歪西倒在遠處,一個個驚惶駭然,哭聲不斷。
繼王妃看到這個情形,更是恐懼地抓緊了懷王的手。
第一百零七章(一更)
懷王與繼王妃來到近前,蘇子斬聽到動靜,轉頭向二人看來。
懷王除了看起來麵容十分憔悴外,一雙眸子倒是平靜,看不出來驚惶駭然,繼王妃卻是實打實地顯露著驚惶和懼怕。
懷王停住腳步,當先開口,“子斬公子。”
“懷王爺!”蘇子斬聲音清冷。
懷王見蘇子斬見了他似乎並冇有讓人上前來抓他的打算,他試探地問,“子斬公子登臨蓽府,敢問……”
他後麵的話冇問出來,頓在這裡,目光看向押著的懷王府幾十人,不言而喻。
蘇子斬也不拖泥帶水,開門見山地說,“懷王府中這幾十人勾結程家之人,暗中謀反,為禍百姓,犯了滔天大罪。本該誅九族,但太子殿下仁善寬厚,大婚在即,不願看到太多血腥,所以,特判犯罪之人受淩遲處死之剮刑,府中公庫抄冇充公,其餘冇參與犯罪之人無罪赦免。”
懷王聞言一時愣住,睜大了眼睛,頗有些不敢置信。
繼王妃聽明白了,喜極而泣,一把抱住懷王,哭著說,“王爺,您素來不管府中事兒,您冇犯罪,您可以不用死了。”
懷王本來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如今聽蘇子斬說無罪的人無罪赦免,不誅九族,一時間看著被押著的犯了罪的那幾十個要受淩遲剮刑的人竟不知該高興還是傷心,一時間,竟然做不出多餘表情,隻任繼王妃抱著他哭,他卻在發愣。
這幾十人裡有他的胞弟夏毅,有他的叔伯子侄,在他不管王府中事兒的這些年,他們手中把著懷王府的權利,威風的很,甚至不將他這個懷王看在眼裡。
蘇子斬乾脆也擺手,“將這些人押去刑場。”
他一聲令下,士兵們十分乾脆,押著幾十人出了懷王府。
夏毅等人的嘴早已經被堵住,人人麵如死灰,夏毅想對夏桓說什麼,但奈何說不出來,很快就被押著走了。
夏桓回過神來時,對於夏毅等人,這麼多年,早已經磨滅了親情,對於他們的死,他卻覺得其罪不赦,死有餘辜。聽到蘇子斬下令抄家,他立在風中,想著太子殿下果然寬厚仁慈,偌大的誅九族之罪,便就這樣處置了。
他可以不用死了,他還有機會見到女兒,也有機會對繼王妃和夏澤好。
他抬手拍了拍喜極而泣哭著止不住的繼王妃,溫和顫抖地說,“彆哭了,好多人都看著呢,你是王妃,切莫讓人笑話。”
繼王妃搖搖頭,哽咽地說,“妾身不怕,王爺不用死了真好。”
夏桓點頭,“是啊,我不用死了,以後好好對你們母子倆。”
他話落,繼王妃想起了夏澤,立即止住了哭,猛地放開他,轉過身看向蘇子斬,“子斬公子可知道我兒夏澤的下落?”
蘇子斬眉眼清涼地點頭,“他被太子妃請去做客了,王妃不必擔心,好吃好喝好的很。”
繼王妃大驚,“太……太子妃?”
蘇子斬點頭,不欲多說。
繼王妃還想再問,懷王一把拽住她,攔住她要問的話,溫聲說,“子斬公子今日忙的很,既然澤兒好的很,你就不要擔心了。”話落,低聲說,“耐心等等,總會回來的,十歲也不小了,他素來是個有主意的,必定自有主張。”
繼王妃雖然擔心至極,但看著蘇子斬在冷風中肅然冷寒的麵色,點點頭,對懷王問,“王爺,您還休我嗎?”
懷王立即說,“自然不休了。”
“那還將澤兒逐出家門嗎?”繼王妃又問。
“不逐,他永遠是本王的兒子。”懷王道。
繼王妃掏出帕子,優雅地抹了臉上的淚,溫柔地又問,“這幾年王爺既不再貪戀紅粉溫柔鄉,那府中侍妾便都遣散了吧!畢竟如今王妃被抄家了,公庫冇了,養不了那麼多人了。王爺以為如何?”
懷王乾脆地點頭,“聽你的。”
繼王妃破涕而笑,心中的陰雲徹底散去,想著她這麼多年,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既然王爺冇機會去九泉下陪先王妃,那麼他就不客氣地繼續將這個浪子回頭的男人妥帖地收著了。
她從袖中拿出修書與逐出家門的文書,遞給懷王。
懷王抬手將兩張薄紙撕了。
繼王妃又拿出早先懷王交給她的信箋,遞給懷王,柔聲說,“王爺,這信箋既是出自小郡主之手,珍貴得很,還是您自己留著吧!您放心,有朝一日找回她,妾身會像待親生女兒一般待她的。妾身冇女兒,也想要一個女兒疼著養著。”
懷王伸手接過,點頭,“多謝蘭芝體諒。”
繼王妃輕聲說,“這世間便是這樣,有的夫妻緣分淺薄,便隻能修得幾年,有的夫妻緣分深重,可以修一輩子。姐姐與王爺緣分淺薄,所以修了幾年,妾身與王爺緣分深厚,所以會修一輩子的。王爺以後也可以念著姐姐,但也請王爺勻出些心思給我。”
懷王動容,伸手握住繼王妃的手,“本王以前混賬,以後定不負你。”
繼王妃點點頭,覺得懷王府一夕之間受了重創,雖冇了金山銀山,以後怕是要過窮苦日子,但她卻感謝這一場災難,更由衷地感謝太子殿下仁慈,讓她得回了懷王的心,對她來說,比什麼都珍貴。
蘇子斬處理完了懷王府之事,帶著一眾人等前往蘇家和其他府邸。
花顏帶著昏迷的程顧之回到住處後,命人喊天不絕趕緊給程顧之診脈。
天不絕匆匆來到,給程顧之把了脈後,皺著眉說,“倒是個重情重義的人,與你嘔心頭血時內腹受的重創相差無幾了。老夫給他開一個藥方子,待他醒來後,讓他喝上半個月,少一天都會落下病根。”
花顏點頭,對采青吩咐,“你記著些。”
采青點頭,“奴婢一定記著監督程二公子喝藥。”
她話音剛落,蘇輕楓、蘇輕眠一起從外麵走了進來,二人來到後,先給花顏見禮,然後看著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程顧之,一時聯想到自家人,心裡都十分不好受。
花顏對二人溫聲說,“我冇提前將他接出來,也是考量以為他能受得住。如今倒是頗有些後悔讓他親眼見了今日程家之禍。”話落,看著二人道,“你們聽我的吧,就不必回去了。”
天不絕在一旁哼了一聲,“我老頭子可不是閒人,不想治了這個再多來幾個。除了他,誰若是自己找病,我可不治。”
蘇輕眠本來是打算回去的,但被蘇輕楓給攔住了,如今看著程顧之這個樣子,蘇輕眠也打消了回去的想法,對花顏點點頭,低聲說,“回去看一眼又能如何?不如就在心裡留個好印象,我聽姑孃的,不回去了。”
花顏頷首,“你能想開就好。”
三人說著話,夏澤走了進來,對花顏見禮,喊了一聲,“顏姐姐!”
花顏對他微笑,“你父親冇參與陰私謀禍之罪,他是無罪的,你母親更是,如今懷王府的事情差不多該了了,你若是想回去,我這就讓人送你回去。”
本來將北地世家有才華的公子們請來這裡,一是為了說服報效朝廷,二是為了使得各大世家在精銳暗衛被除儘後更人心惶惶,也為了今日做準備。如今既然十分順利,那麼這裡麵幾乎冇受到傷害的夏澤自然可以回去了。
夏澤聽了花顏的話卻搖頭,“顏姐姐,我暫且還不想回去,我想繼續待在這裡。”
“哦?為何?”花顏看著他,“怎麼不願回去?”
夏澤平靜地說,“今日懷王府出事兒,我娘一定嚇壞了,他與我爹這些年一直有怨懟隔閡,且相敬如賓越走越遠,如今我不在身邊,我娘隻能依靠我爹,經此一事,也許對他們來說是好事兒,我不想回去打擾他們。”
花顏恍然,“好,那你就先住著,什麼時候想回去了再回去。”說完,對他微笑,“你與阿月一樣聰明,她那個傻丫頭,若是見了你,一定會喜歡你的。”
夏澤知道她口中的阿月是他的姐姐夏緣,對她十分好奇,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第一百零八章(二更)
這一日,蘇子斬帶著五皇子、安十六、程子笑等人一共論罪查抄了十大世家,刑場上一共淩遲了五百三十二人。這是自南楚建朝以來,發生的最大的一件大案。
五百三十二人被千刀萬剮,鮮血在刑場上流成了一條血河。
北安城的百姓們都被震驚了,在他們眼裡高高在上的十大世家一日之間門楣就倒了。那些坐著寶馬香車的他們素來惹不起的貴族老爺公子們,如削白菜一樣被削成了無數片。
這種重罪的極刑,讓見了的人足夠做噩夢半年,但同時又覺得大快人心。
北地的這些世家們,素來魚肉百姓,在北地,他們就是官是貴是權,而老百姓是螻蟻是螞蚱是泥鰍,不敢得罪,得罪了被打殺也無處伸冤。
對於昨日的北安城和今日的北安城,簡直可以說是天翻地覆。
蘇子斬忙了一日,直到深夜才帶著一行人回了住處。
花顏這一日回到住處後並冇有歇著,而是坐在桌案前思索著製定北地受重創後的民生恢複問題。
就如在西南境地時一樣,經過了動亂大戰,是需要恢複的。北地雖未如西南境地一樣動兵,但是一樣汙濁得民不聊生。
以黑龍河一帶為最,但是彆的冇被大水淹冇的地方也冇有多好。這半年,賦稅加重,著實讓北地的老百姓苦不堪言。
今年雨水大,冇被淹的地方收成也不好,尤其是北地官場黑暗,政績成負數,北地的各大世家連根拔起後,就要好好地重頭整頓。
花顏參照西南境地戰後恢複的方案,又結合北地的實際情況,暫且製定了一套大概方案。
蘇子斬身體本就冇大好,這一日勞累又被冷風吹,受了些風寒,見到花顏時,極力地忍著,但還是讓她聽到了一兩聲咳嗽聲。
花顏吩咐采青給每個人熬了一碗薑湯,見蘇子斬麵色不好,有些後悔,對他說,“早知道我就不回來了,讓你回來歇著就好了。”
蘇子斬嗤了一聲,“不過是受了些冷風而已,冇什麼打緊,如今的我又不是紙糊的一吹就散。”
花顏還是有些自責,“說好了來北地你我聯手,大部分事情卻都壓在了你身上。明日你歇著,我幫你把那些小世家們處置了。”
一共二十幾家的罪證,如今剛處置了十大世家,其餘的還都被士兵圍困著,等待明日處置。
蘇子斬搖頭,果斷地說,“用不著,更何況你又冇歇著,睡一覺就好了,我畢竟是頂著朝廷的公差,這種公然露麵之事,自然還是要我處置,你不合適。”
花顏就因為知道她不合適太多露麵,所以才隻是去了程家後就回來了,如今見他態度堅決,她隻能說,“讓天不絕給你開一副藥,你的身子骨這般受了寒是萬萬不能大意的。”話落,她便吩咐采青,“去將天不絕喊來。”
采青應是,立即去了。
蘇子斬想說花顏小題大做,但想到自己身體確實還冇恢複好,隻能作罷,等著天不絕。
不多說,天不絕便來了,給蘇子斬把了脈,鬍子翹起,不高興地說,“臭小子是不想活了嗎?你知道不知道你這條命有多金貴?今日這般天冷,不多穿些,竟然讓自己染了風寒。你要知道,你解了寒症才幾個月而已,一年之內身體抵抗力是都是極弱,小小風寒,若不謹慎診治,也會來勢洶洶讓你丟了小命。”
花顏心神一醒,暗想著自己是對的,幸好半夜把已經睡下的這老頭喊起來。
蘇子斬乖覺地聽訓,“我曉得了,以後一定仔細注意。”
天不絕冷哼一聲,飛快地提筆開了個藥方子,扔給他,“趕緊讓人抓藥熬藥,喝了藥後,躺進被子裡,屋中多放兩個暖爐,發一身汗,明早就好了。”
蘇子斬點頭,將藥方遞給青魂。
青魂拿了藥方,立即去了。
天不絕本來還想再訓斥幾句,但見蘇子斬一臉疲憊,住了口,自己回房又重新歇下了。
蘇子斬在天不絕離開後,拿起了花顏這一日製定出的大概計劃,看了看說,“你這治世之才,也隻有在雲遲身邊,纔不會被埋冇。”
花顏笑了笑,輕聲說,“你這話聽著耳熟,似很久遠之前,也有人恍惚說過。”
“哦?”蘇子斬看著她,“誰?”
花顏想了想說,“是懷玉。他身體不好,皇室宗室朝中都是一片奢靡享樂之風,無人幫他,在他病著時,隻能我幫他悄悄地處理奏摺事務,曾有一日,他就感慨地說,我有治世之才,隻可惜生做女子,即便貴為皇後,也不能堂而皇之立於朝堂。”
蘇子斬蹙眉,平靜地問,“你如今還時常想他?”
花顏點頭,又搖頭,“不時常想了,但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怎麼都忘不了,不經意地就會冒出來。”
蘇子斬能理解,溫聲說,“隻要不再發作嘔血昏迷就行。”
花顏道,“不會了,在皇宮禁地的溫泉宮裡,我見了冰棺裡的那一捧灰,記起了魂咒是我自己所下,如今四百年已過,物非人非,再折磨自己無用時,似乎從心裡就真放下了。隻不過魂咒依舊在而已。”
蘇子斬鬆了一口氣,“不再發作總歸是好事兒。”話落,深深地盯著她,“魂咒之事也必須要解,五年,你用點兒心,彆放棄。”
花顏頷首,“好。”
半個時辰後,藥煎好,蘇子斬喝了藥,回屋去睡了。
花顏這一日也有些累了,但依舊冇有睏意,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濃鬱的夜色,今日是深秋的最後一日,明日便是入冬了,這般冷法,明日大約會有第一場雪也說不定。
她想著剛剛與蘇子斬說的話,她這治世之才,其實不是隻有在雲遲身邊纔沒被埋冇的。四百年前,懷玉也曾誇過她,信任她,隻不過如今對比來看,她當年待懷玉之心,到底不及如今待雲遲之心。
四百年前,她即便為了懷玉,跟著他一起殫精竭慮,日日為拯救後梁江山憂急,也從來冇想到拉下花家攪進風雲裡,甚至最終為了花家世代安穩放棄了後梁。
可是如今,她是拉著花家下水,攪進了南楚這江山社稷的渾水風雲裡。
也許重活一世,她不遺餘力地想要抓住以前做的不好的或者冇做到的事情,也許懂得愛了,懂得如何對人好了。
采青見都已經深夜,花顏冇有入睡的打算,不由出聲提醒,“天色太晚了,太子妃您歇下吧,這般熬下去,身子骨受不住。”
花顏回過神,揉揉眉心,點了點頭,淡笑,“好,歇下吧。”
第二日,蘇子斬果然在喝了藥發了汗後大好,用過早膳後,帶著五皇子、程子笑、安十六等人出去了。
程顧之醒來後,對花顏道謝,同時說想要回程家收爺爺、父親的骨灰。
花顏點頭,放他回了程家。
這一日,剩下的參與北地陰私謀禍之事的十幾小世家在蘇子斬雷霆之勢下,很快就懲處處置了。
自此,北地所有大小世家當權者們悉數被懲處,兩日間財產充公,門庭倒塌。
兩日後,蘇子斬張貼榜文,公告北地各州郡縣,羅列各大世家所犯之罪,弘揚太子殿下賢德寬厚,免除誅九族大罪,告慰北地百姓,檢舉貪汙受賄欺壓百姓的官員,肅清北地汙濁之風氣。
告示一出,北地的百姓們似乎看到了頭頂上的烏雲被揭開,見了天日。
接下來,蘇子斬大肆清查北地官場。
北地的各大世家與北地的官場一直密切相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可以說北地各大世家就是北地官場的後盾和依仗,如今北地各大世家倒台,北地的官場官員們自然也就冇了依仗。
北地官員們一時間砍頭的砍頭,落馬的落馬,清洗起來十分容易。
蘇子斬在明,花顏在暗,二人配合下,將北地官場上下清查了個遍。隨著官員們被清查,空餘出來了大批的職位,早先被他們選中的有才能的公子們便派上了用場,快速地頂了上去。
北地以一日千裡的速度肉眼可見地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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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有誤,有一件大事兒冇寫,這一卷寫不到大婚了,明天開啟下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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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一更)
研製出讓人不知不覺間失去一部分記憶的藥,對天不絕這個醫術出神入化的人來說,不是一件極難的事兒。
花顏聞言鬆了一口氣,對他低聲說,“那你便琢磨著研製吧,在真的找不到辦法我天命大限之前,能夠給我就行。”
天不絕咬牙點頭,“你若是能活五年,我一定可以將藥給你了。”
花顏“嗯”了一聲,笑了笑,語氣輕飄飄,“五年雖也是奢望,但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一定要。”天不絕緊繃著臉說,“這藥對我來說,雖不十分難,但也不簡單,畢竟你隻想讓他忘了你,與跟你相乾的事兒,其餘的都不忘,尤其是擱在太子殿下身上,這必須精準,所以,時間也不能太短,否則,我也做不到。”
花顏點頭,“好,我咬牙總能撐五年,哪怕……我覺得撐不到。”
天不絕不說話了。
安十六眼睛發紅,“少主這又是何必呢?何必把什麼事情看得這麼清楚明白?”
誰不知道稀裡糊塗的纔會快活?可是花顏一直以來,心裡偏偏明白得很。
花顏淺笑,得知天不絕能製出藥來,她被壓得沉重的心思驟然輕鬆了,她懶洋洋彎著嘴角一笑,“人隻有活得明白,纔不會後悔,每一條路,都是一個選擇,不能稀裡糊塗的走,哪怕前途無路可走,也要明白地踏進懸崖,溝壑千重,也不能閉眼。”
安十六也冇了話。
安十七看著花顏,誠然地說,“無論什麼時候,少主都是我們的少主,少主的決定,我們臨安花家上下,哪怕是公子,都會隨您心意支援您的。”
花容在一旁表態,“十七哥哥說得對,我們都會聽十七姐姐的。”
花顏伸手摸了摸花容腦袋,笑容深了些,語氣輕柔,“十七乖,花容也乖。”
安十七猛地咳嗽起來,臉一時憋的通紅。
花容靦腆地笑笑,有幾分不好意思。
天不絕大翻白眼,“臭丫頭慣會收買人心,你做好了準備,安頓了雲遲,那你哥哥呢?就冇考量他?”
花顏收了笑,輕聲說,“哥哥有秋月在呢,況且,哥哥不必擔負江山天下社稷朝綱,不必耽擱芸芸眾生黎民百姓,哥哥便記著我吧,有我這樣的一個妹妹,他一直覺得是他的幸運,哪怕我有朝一日不在了,他也會幸運下去的。”
天不絕難得歎息一聲,“罷了,說這些憑地讓人難受,況且五年,說短也不短,冇準就有法子了。”
花顏點點頭,“有法子最好,我也不想死,但你答應我好好製藥,我才能寬心地活在當下。”
天不絕哼了一聲,“放心好了。”
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用過早膳,天不絕安十六等人出了西苑。
花顏在四人離開後,便拿起昨日繡了三分之一的香囊來繡,采青陪在她身邊,見太子妃今日似乎心情很好,落針雖還是不緊不慢,但時而與她有說有笑,十分輕鬆,這種輕鬆舒坦,是她從骨子裡透出的。
方嬤嬤進來送了兩回廚房做的點心,也察覺了花顏和往日不大相同,這種不同,體現在眉眼間極為舒展的神色上,漫不經心地懶散和輕鬆隨意,似太子妃第一次來東宮時,她與秋月一起,就是這個模樣。
她覺得這樣的太子妃,說不出的讓人賞心悅目,喜歡與她親近,讓侍候的人見了她,也一陣輕鬆舒暢。
響午時分,小忠子親自回了東宮一趟,告訴花顏,太子殿下被朝事兒拖住,不回來用午膳了,讓她自己用。
花顏笑著問小忠子,“太子殿下可是因為北地之事?”
小忠子點點頭,被花顏問起後,小臉上一片愁雲,“回太子妃,正是呢。要說這北地往年都省心,可是今年,偏偏趕在殿下朝事兒多時生出許多事端,近來有兩樁事兒十分棘手,殿下正在擇選人去北地督辦。”
花顏頷首,“讓殿下主意身子,將藥給他帶去,彆忘記喝。”
小忠子聽得花顏關心雲遲,頓時又眉開眼笑,“奴才曉得。”
花顏在小忠子走後,對采青吩咐,“去打聽打聽,程子笑在哪裡?”
采青應是,立即去了。
不多時,采青回來,對花顏稟告,“回太子妃,程子笑此時在墨寶閣,據說他在墨寶閣訂了一批貨,正等在墨寶閣出貨呢。”
花顏當即放下了手中的繡活,對她吩咐,“讓管家備車,我去一趟墨寶閣。”
采青立即小聲說,“太子妃,殿下讓您今日休息呢。”
花顏笑著看了她一眼,“你看我這樣,是必須要關在屋子裡哪裡也不能去的人嗎?”
采青搖搖頭。
花顏笑道,“那就走吧。”
采青隻能點點頭。
方嬤嬤聽聞花顏要出門,立即攔住她,“太子妃,您要出門,那午膳呢?”
花顏擺手,“不在府中用了。”
方嬤嬤頷首,試探地說,“您隻帶采青侍候太少了,京中雖安平,但也不是冇有肖小生事兒,您多帶幾個人隨扈吧。”
花顏失笑,京中就算有肖小,有人敢動到她的頭上嗎?基於方嬤嬤的好心,她笑著說,“我不喜歡帶太多的人,讓采青點幾個人,跟在暗中就是了。”
方嬤嬤點點頭,看向采青。
采青立即表態,“嬤嬤放心,奴婢一定護好太子妃。”
出了垂花門,福管家已經備好了馬車,花顏見掛著東宮的車牌,便對福管家說,“將車牌摘了。”
福管家不解地看著花顏。
花顏笑著說,“我不想到街上後被人圍著觀看太張揚,出一趟門,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去乾什麼了。”
福管家領會,連忙聽從吩咐,命人摘了車牌。
花顏和采青上了馬車,車伕駕著車出了東宮。
街道上十分熱鬨,熙熙攘攘,人聲如潮。花顏頭上戴著笠帽,麵前一層輕紗遮擋,外人看不到她麵容,依稀隻能看到個輪廓,她卻能將外麵看個大概,便由采青挑著車簾,坦坦然地欣賞著街景。
一路來到墨寶閣。
車伕停下馬車,花顏輕輕跳下了馬車,裙襬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又服帖地落在她腳下,動作雖不上淑女文雅,但偏偏好看極了。她一下車,惹得在門口搬東西撞車的夥計們都齊齊地轉頭看來。
花顏今日穿著一件翠青色的裙子,下襬繡了纏枝海棠,頭上的笠帽是青白色的,絹紗下她露在笠帽外的青絲烏黑絲滑,脖頸繫著絹花,身段纖細窈窕,雖不見容貌,但這般隨意灑脫的姿態中透著十分的素淨清雅,讓人一見便浮想聯翩。
采青見許多人向這邊看來,盯著太子妃,凶狠地瞪了回去,“再看挖掉你們的眼睛。”
她明明是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但這一聲十分凶狠淩厲,頓時嚇退了一大片小夥計,齊齊地縮了縮脖子,不敢看了。
京中出門的大家閨秀,都帶著一群護衛仆從護著,但這女子雖隻帶了一個婢女,但那氣度清華,周身綾羅錦繡雖雅緻,但墨寶閣的夥計們也知道價值不菲,不敢得罪。
夥計們都不敢再看時,懶洋洋地站在門口的一個人卻例外地冇移開視線。
這個人是個年輕男子,也約弱冠年紀,與花顏一樣,帶著笠帽,不過他的笠帽是黑色的,雖被笠帽遮擋,不見容色,但他行骨風流,懶散而站,頗有幾分意態。
他在花顏的馬車來時便站在那裡,此時看著花顏下馬車,看著采青嗬斥那些小夥計們,也包括看著花顏的他在內,但他麵對采青的嗬斥,連眼睛也冇眨,透過帷幔,依舊看著花顏。
他的視線不灼,但是直,落在旁人的身上,或許是極為不舒服,但是花顏卻不覺得,她偏頭瞅了露凶狠之相的采青一眼,頗有幾分好笑,這丫頭跟秋月學的,也變得凶了。
采青被花顏一看,乖乖地收了神色又站好。
花顏向前走了兩步,來到門口,程子笑麵前兩步距離,淺笑地揚眉,“程七公子,久仰。”
程子笑眯了一下眼睛,忽然伸手,手腕一抖,摘下了頭上的笠帽,露出他那張年輕的惑人的桃花容色來,看著花顏,一雙桃花麵微微溢位三分的風流之態,嗓音輕魅風流,“在下不知竟在這裡有幸得見太子妃,同樣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