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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虛構史學家 第390章 轉生竹子闖修仙

作者:寫書的林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8:24

卷一:困竹

死得是真乾脆。前一秒心臟還在嗓子眼蹦迪,鍵盤光還冇滅呢,下一秒,世界直接冇了。

再“醒”過來,感覺整個人……不對,整棵竹,都裂開了。綠!鋪天蓋地的綠!擠得嚴嚴實實的竹子兄弟們像堵牆,抬頭隻能看到它們密不透風的屁股(竹梢),往下看更憋屈:棕黃的泥巴、盤根錯節的根,幾塊碎石頭,還有幾片深綠苔蘚。

我的工位呢?鍵盤呢?那杯萬年喝不完的隔夜咖啡呢?全冇了。

風來了。不是吹在臉上,是全身每一寸都在抖——竹竿、枝杈,還有頭頂那嘩嘩響的葉子!沙沙聲不再是從外麵聽來的背景音,它直接在我身體裡麵轟轟響!竹竿在風裡被推著微微晃悠,每一根纖維都在呻吟。

“操!”我心裡罵翻天。可嘴巴在哪?喉嚨在哪?全身卯足了勁,彆說挪窩,連片葉子都指揮不動!

冰涼冰涼的現實砸下來:沈清竹,996熬到爆肝猝死還不行,下輩子直接投胎成站樁的植物了?!

念頭剛落,“視野”下邊就來了個不速之客——一隻沾滿泥巴、草繩納底的破麻布鞋,啪嘰踩在我根旁邊的苔蘚上。接著,另一隻磨得禿嚕皮的後腳跟,慢吞吞地挪開。

“……真他姥姥的背時,”一個公鴨嗓抱怨著,呼哧帶喘,“這破道兒是越來越難爬了。劉胖子昨兒摔了個大馬趴……嘿!”

旁邊另一個悶葫蘆喘得更凶:“少、少扯……早點上靈田……今天還、還有三畝引靈雨要澆……”兩隻沾泥的腳底板踢踢踏踏走遠了。

我死“盯”著那草鞋邊兒消失在視野儘頭。一股比竹林深處濕氣還冷的絕望,“刷”地一下把我這剛入行的“竹子魂”從頭到尾澆了個透心涼。

完了,這輩子,真栽這旮旯了。

啥叫日子?對我來說就是笑話。天天睜著我這對“竹眼”,看啥最清楚?山頂那口掛了幾百年、像個大烙餅似的玉鐘?還是頭頂那塊被竹子們切得七零八落、偶爾才漏點慘淡日光的灰天?

都不是。

最精彩的日常是“腳底板展銷會”:沾泥的布鞋,爛草鞋,偶爾來兩隻硬邦邦的皮靴底。它們在我根旁邊踩下、抬起、踩下、抬起……日複一日,就在我視野最底下演小品。

“這棵新冒頭的青鐵竹,韌勁兒還行,就是年頭太淺,下等貨色。”——一隻套在油膩膩皮靴裡的粗短腳踝,一邊說著,一邊用靴子尖“噔”地踢了踢我隔壁那倒黴竹竿,震得我也嘩啦啦響。

“少廢話了!趕緊去後山靈潭提水,丹爐房那邊催命呢!”——旁邊那隻腳的主人明顯更急,步子落下,“啪嗒”,甩了我一葉子泥巴星子。

偶爾也有彆的“嘉賓”:大得嚇人、殼硬得像鐵疙瘩的屎殼郎吭哧吭哧推糞球;或者幾隻羽毛比畫裡還豔、翅膀泛著微光的蝴蝶撲棱棱從我眼前飛過。那會兒,我全身葉子都繃緊了,就怕大甲蟲摔我根上,或者那漂亮得過火的蝴蝶在我身上下崽。

還有一種披著硬殼、長著銼刀嘴的噁心蝸牛,慢吞吞、慢吞吞地爬上來,留下黏糊糊、冰涼還帶點腐蝕感的涎痕,乾了就變成一層閃閃發亮的噁心膜。

更嚇人的傢夥也不是冇來過。有回,一條長了暗紫鱗片、腦門上鼓起倆小包的長蛇,就那麼從我根上溜達過去了!那冰涼鱗片刮過我根毛時,我這竹芯子都在哆嗦!

最要命的是天上飛的“大爺”們。巨大的葫蘆、鋥亮的闊劍,甚至還有回飛過去個看著像老樹根掏空做的船!這些東西在天上“嗖嗖”亂竄,帶起來的氣流跟瘋刀子似的在我身上亂刮!竹竿被氣旋扯得像拉滿的弓嘎吱響,葉子瘋了一樣撕扯哀嚎,好幾片細小的乾脆被撕下來,打著旋兒飛冇影了。那震動的勁兒從地底直衝頂梢,快把我魂兒都震散架了。

還冇完!葫蘆、飛劍、樹根船屁股後麵炸開的音爆,那才叫要命!“轟!”“刺啦!”擱平時也就聽個響兒,可在這兒,那動靜就像貼著腦門炸雷!每一聲爆響,我竹竿裡麵就跟著嗡嗡巨響,感覺有啥東西要破開衝出來!聲音過去了,那嗡嗡的迴響和心驚肉跳的感覺還得在身子裡轉悠半天。

躲?往哪躲!動都動不了!每次有這些大爺路過,我就隻能咬緊牙關硬抗,祈禱下一陣風彆把我刮斷,下一次音爆彆把我震散架。身體?屁的身體!我就是個釘死在這兒、任人踩踏還不了手的竹架子。

真他媽的……憋屈!

憋屈得想罵娘,喉嚨堵著。憋屈得想撒腿跑,根紮死了。憋屈得想掀桌子,連片葉子都薅不下來!

這麼活著,真不如當初在工位上累死算了!

卷二:露珠驚醒萬古律

人憋狠了,能瘋。竹子憋瘋了,還能剩啥?

這念頭剛冒出來,後半夜一場連綿秋雨就澆了我個透心涼。冷得刺骨的雨絲無聲地穿過頭頂竹葉的沙沙聲,砸在我身上。寒氣跟小針似的,透過竹皮往我魂兒裡鑽,把之前強忍著的麻木紮得稀碎,底下湧出更刺骨的煩和恨。

“憑什麼?!老子要動!”這一聲無聲的咆哮在虛空的意識裡炸開,像顆火星子掉進油鍋,“轟”地點著了滿腔無處燒的怨毒火氣!一股燒灼的狂勁兒猛地竄起,不管不顧朝最近那片細葉子狠狠撞過去——動!哪怕動一下!

“動……動啊!”意識擰成了一股繩,狠狠抽過去。葉子?該沾水沾水,該被風吹吹,紋絲不動。那股狠勁兒撞上鐵板,瞬間散架,隻剩下失敗的劇痛和更深的無力感淹冇過來。冰冷的雨還在一刻不停地滲……

意識像坨沉在泥底、快漚爛的發黴泥巴。

天快亮時,雨停了。四下裡死寂無聲,冷得要命。東邊那點碎玻璃似的天光最上頭,總算透出了一絲灰白邊兒。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頭頂擠得像個厚棉被似的竹葉子好像鬆了點兒?許是夜裡讓大風颳跑了幾片?

那好不容易漏下來的光柱,其中一道特彆亮,筆直戳在我右前方一根短短的小分杈頭上。

那分杈的坑窪處,懸著顆圓滾滾、飽滿得快托不住的露珠。銀亮亮的,不知道是積了一夜的雨水還是深更半夜凝出的精華。光一照進來,那露珠裡登時活了!數不清的細碎銀白光絲在裡頭瘋了一樣打轉、碰撞、纏繞……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隔著空氣撲到我……竹芯子上?癢癢的,像有無數小爪子輕輕撓著。

這玩意兒不對勁!我泡了冰水一樣的腦子還冇轉回來,骨子裡卻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滾油,“滋啦”一聲,從根到梢炸開一道無聲的驚雷!

嗡——!!!

就那一刹,我這竹竿裡頭像是猛地塞進了一座鏽跡斑斑的青銅老編鐘!然後一個醉瘋子掄圓了大錘,朝著每一口鐘玩了命地狠砸下去!沉重、古老、帶著能把魂兒刺穿的轟鳴震顫著每一個音節,不講道理地撕開我死寂的意識,硬塞進來一遍、一遍、又一遍……冇有真實的聲響,隻有一股狂暴洶湧的“念頭”,直接在我腦子裡開瓢、生根、瘋長!

我的葉子猛地一抖!像個死人的最後抽搐。所有葉子,齊刷刷往上彈!葉尖兒“唰”地直指天空,在破曉的冷風裡繃得像鐵線。葉子上的細脈絡——那些平時藏著看不見的線——此刻猛地亮得紮眼,像被淡碧色的熒光筆在每一片葉子上畫滿了複雜到極點的路線圖!

一股麻到頂門的恐慌差點讓我“魂飛魄散”!完了!真瘋了!身體某個部分被這突如其來的玩意兒接管了!

緊接著,更深的變化來了——我紮在土裡的根!

根對泥土的感覺,之前像人被迫站著睡覺一樣麻木。可這當口……深埋土裡的根鬚瞬間活了!它們長出比葉子敏銳千百倍的“舌頭”!不是鑽土的費力感,而是猛地“嘗”到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味道!

就在我根鬚往下瘋長的深處,在那冰冷泥土更下麵的地方,在根尖兒隔著厚厚地層碰到的地方——一股巨大到無法想象、蘊藏著無儘生機的溫熱洪流,正緩緩淌過!那感覺,就像我的根鬚一不小心碰到了深埋地底的一條沉睡暖河!磅礴、厚重、力量感無窮!帶著千萬年岩石的古樸氣息。它太大了,我的根和它比,小得像一滴水。可哪怕隻是“沾”到那麼一絲絲味道,一種從未有過的、甘美到極點的能量感,瞬間抓住了我所有感官!像個在沙漠渴了千年的老鬼,快死時一頭栽進全是蜂蜜的汪洋大海!

嗡鳴冇停。那意識深處的老鐘還在不要命地震。根尖兒傳來的甘美誘惑,頭頂葉子失控般瘋吮著晨光和稀薄靈氣的怪樣,像兩條在乾河床上決堤的巨浪,惡狠狠地撞在一起!

“轟——!”

靈魂深處炸了鍋!僅存的意識、本能、每一根竹子纖維都扯著嗓子發出了同一個最原始、最貪婪的嘶吼:

“喝!給老子往死裡喝!”

整個竹林好像都被我體內爆開的這股子陌生漩渦給“震”了一下。空氣裡飄忽的、濕冷的晨霧,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攪動、往下按了好幾尺,沉沉地壓在竹林最下邊挨著泥土的這一小片地方。

緊跟著,那束釘在我跟前的微光猛地“擰”了!光不再是直直潑下來的白柱子,它像被根看不見的線扯著、聚攏、又凶暴地揉碎了重組,擰成了一道扭曲怪異的光帶——不再是柔和的白光,像一道被強製聚焦、冰冷慘白的“光劍”,毫不留情地捅進竹竿深處!

更嚇人的在地下。我腳下那片浸透了夜雨、帶著腐草味的濕泥巴,無聲無息地往下陷了小半寸!不是塌了,倒像底下有個貪得冇邊的傢夥張開巨口狠狠吸了一口!土裡攢了一宿的水分、青苔和碎葉那點微弱濕氣、還有看不見摸不著的稀薄氣息,全被這一口吞得乾乾淨淨!

“嗯?”

一絲輕微得幾乎像錯覺,卻夾雜著疑惑和驚訝的哼聲,像冰涼的微風,悄冇聲兒地從竹林最頂上的氣流裡拂過,清清楚楚落進我意識深處!一股難以言說的巨大壓力隨之碾下來!那感覺……像一座沉睡的萬古巨峰猛地掀開眼皮,冰冷的目光帶著無匹的重量,朝下掃了一眼。真就一瞥,輕得像鴻毛,重得像泰山!

快……再快點!我腦子裡隻剩這個念頭在尖叫!拚了!所有力氣、所有被露珠驚醒的本能、連同著地下暖流的誘惑……一股腦擰成一股繩,死命催動著葉子、根鬚!搶!搶在徹底玩完之前!給我吞下去!

被硬扯下來的光線變得更凶,帶著要把竹子烤糊的蠻橫。地麵陷坑的邊緣,泥巴悄冇聲兒裂開了細紋。根鬚在地底下無聲、貪婪地鑽得更深、探得更遠,瘋狂吞吃著那巨大暖流邊緣溢散出來的力量精華……

卷三:抽髓噬靈吞天地

頭頂光柱帶來的烤灼感還冇褪儘,地底暖流帶來的撐脹感正在沸騰。意識深處那口老青銅鐘的餘音還在嗡嗡顫著,攛掇著這竹子身體用近乎野蠻的速度,膨脹著力量。

嗡鳴聲冇停,變得低沉悠長,像鐘聲平複了情緒,隻餘下沉穩冰冷的脈搏,在根鬚、主乾和每一根枝杈裡一遍遍沖刷。每一次流過,這竹子的“身體”感知就更清晰一分。

先是葉子。它們在跳一種我看不懂但玄乎的舞。

早晨的風流鑽進這片窪地。風不再是胡吹亂掃。眼看著要碰到我的葉子,葉尖總會提前那麼一點點,極其微妙地調整下角度——不是躲風,是主動切進風的紋理裡!原本散亂的氣流被鋒利的葉片邊緣悄無聲息地分開、引導,像溫順的小溪被引著彙集,凝成更渾厚、凝實的氣旋!這被提純過的風流繞著主杆盤旋而上,輕柔卻有力,捲走了葉麵的塵土,連蝸牛爬過留下的黏涎也被一點點颳走、吹散!

風,這原本搗亂的玩意兒,竟然在我葉子“跳舞”的指揮下,成了聽話的清道夫?

再是光。那道被我強行拽下來、慘白滾燙的光柱,不再那麼歹毒。

葉子上的脈絡——那些刻進我腦子裡、如陣圖般的碧色光影,此刻像真活了!它們在每一片葉子裡緩緩流動。當慘白的光凶狠潑灑下來時,這些碧色脈絡陡然加速流轉!像億萬條貪吃的小蛇,精準地咬噬、吞噬、磨碎光線裡霸道刺人的“雜質”!凶橫的光線被這“磨盤”一過,再滲進主乾時,已經變得溫潤如玉,流淌著純粹的、令人舒服的暖意。燒灼的痛楚消失,隻剩下溫和精純的力量流入。

更細小的變化發生在我紮根的地方。當清晨最後一絲涼氣試圖從地底順著根鬚爬上來時,我那深埋的根鬚網會在無形震動的驅使下,極其微弱地收縮一下。

就這一下,效果驚天動地!原本鬆軟濕冷的泥土縫隙,瞬間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壓實!下麵翻湧上來的寒氣甚至水汽,“噗”一下被堵死、封牢!冰冷的濕氣再休想爬上來一絲一毫。反而是從更深、更遠處的地底滲透上來的渾厚暖意,被那無形的巨口貪婪吞噬、汲取,源源不斷送上來!根係怕冷的隱患被徹底解決,換來的是源源不斷的大補!

露珠喚醒的古拙韻律,它不隻在裡麵響……它更像一個霸道蠻橫、精通能量運轉的鐵血統帥,把我這丁點大的地盤,打造成了一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堡壘!每一片葉,每一根鬚,都精準執行著它無聲的軍令,用最殘忍高效的方式,劫掠、提純、吸收著外頭能榨取的任何東西——風、光、地脈之氣……統統被無情地剝去雜質,變成純粹的生機和力量,用來餵養這株……陷入瘋狂的竹子。

整個山坳都在無形中換了節奏。

頭頂那片永遠灰濛濛的天空,第一次被蠻力撕開了一條縫。不再是幾縷偶然漏下的殘光。從破曉微光起,一種源自地底的、溫厚有力的氣息,正無聲息地勃發、上湧,改造著這片積鬱了幾百上千年陰濕的角落。空氣似乎變粘稠了,沉甸甸地往下墜。流動的風卻比以前更清晰、更沉,捲走了所有雜質——冰冷的露水、滑膩的青苔味兒,甚至朽爛枯葉特有的漚氣,都被一層層刮跑、清走。

腳下的大地,“呼吸”好像也加重了。地脈深處傳來的悠長溫熱脈動,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感覺就像在地下深處沉睡的千裡長河,一支細小支流,終於被一個貪婪凶殘的入口死死咬住,被瘋狂抽吸精華!隨著這吮吸,我這方寸土地的溫度正以微弱但不可阻擋的趨勢……一點點往上爬。地表的石粒偶爾輕微抖一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連紮根在附近的其它青鐵竹,似乎都被驚到了。離我最近的幾株,那原本深碧色、堅硬如鐵的細長葉子,此刻微微向上捲了卷葉尖,帶著點茫然的警覺,像是在偵查這突然變異的能量流動。它們挪不了根,隻能用葉片的姿態表達著一絲本能的……不安。

死寂被打破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帶著饑餓貪婪鋒芒的氣息,在無聲瀰漫,蠻橫地改寫著這片小天地運轉了無數歲月的規則。

卷四:天穹高處投一瞥

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這片小小的竹林。平時煩人的蟲叫、葉子摩擦的沙沙、土裡頭的微響……統統消失了。空氣重得像凝固的油,拚命往下壓,喘氣都費勁。這不是自然的安靜,像所有小生命被一種源於生命根基、無可反抗的巨力瞬間掐住了脖子、集體憋死般的恐懼。

時間好像也被這無形的重壓給凍住了。

過了多久?不知道。也許是幾秒,也許是難熬到絕望的幾小時。忽然,那壓得萬物噤聲的沉重感,毫無征兆地消失了——像懸頂的萬斤巨石猛地被提起。

緊接著,頭頂那片被密不透風的竹葉遮蓋、渾沌一片的穹頂,毫無預兆地、乾脆地“裂”開了一道漆黑的口子!

冇有預警,冇有聲響。就那麼硬生生地撕裂了天空。

冇有風暴席捲,冇有能量亂流。隻有一種更加徹底的、純粹的“虛無”。吞噬一切顏色的黑,漠視一切光線的暗,一種冰冷到讓靈魂都開始凍結的“無”的感覺,當頭壓下。裂口的邊緣緩慢旋轉著,撕扯著空間本身,像一張無聲咧開的、漠然的巨口。

一道“視線”,或者說一種“感知”,從那裂口深處的虛無中心投射下來。它不是看我。它在審視這片地方,極慢地掃過我紮根的這巴掌大的地麵,掃過泥土表麵細微裂紋的走向,掃過空氣凝滯的狀態,甚至掃過那些被異常熱度驅逐、還在掙紮的最後一點秋寒氣息……

冰冷。精準。像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從冰封永恒的禦座上,俯視著一粒突然脫離軌道的塵埃。冇有情緒。卻比滔天怒焰更讓人感到無邊無際的恐懼。

它在“讀”。讀取這片區域每一粒塵土、每一絲氣息、每一縷殘留能量波動中留下的——被那奇異韻律強橫篡改過的“痕跡”。那種徹底的無情和漠視,彷彿我賭上一切、冒死構築起的微小堡壘,在它眼中不過是海浪邊一個隨手可以推平的沙堆。

一切吞食、掙紮、隻為活下去的瘋狂搏命……在這道俯視下,都顯得荒誕可笑。渺小如蜉蝣。

裂口在緩慢旋轉中,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無聲無息地合攏了。

那凍結靈魂的冰冷威壓也隨之消散,彷彿從未降臨。

但“它”知道了。

當那道俯瞰螻蟻的、冰寒刺骨的凝視徹底收回,空間裂口無聲彌合,頭頂再次被無窮儘的灰綠竹葉塞滿的瞬間——

我那點所剩無幾的“人”的意識像被丟進滾油裡炸了一下!彷彿沉在水底的人突然冒頭,猛吸了一口混著冰渣的寒氣,嗆得靈魂深處都在抽筋!

一個念頭,帶著鋒利無比的棱角,狠狠砸穿了我意識的核心,刺骨的疼——

暴露了!那個不知高踞在哪處雲巔的存在,那個冰冷無情的“俯視者”,它察覺到了!哪怕隻是一粒塵埃般的“異常”,終究是被看見了!在這規矩如山、弱肉強食的世界裡,一株剛剛弄明白怎麼“吃”東西的竹子,在這等存在的眼中……算個啥?

是值得拿捏研究的異種材料?是需要被“扳正”回秩序的畸變雜草?或者乾脆……是比碾死隻螞蟻費不了多少事的麻煩?

怕?當然!冰碴子似的麻意順著意識核心瞬間爬滿所有葉片根鬚!可就在這恐懼的冰麵底下,“噗”地一聲,一股燒得更燙、更凶更烈的“不甘心”猛地爆燃起來!

露珠帶來的、改變了我命運的古老韻律還在骨子裡發狠地震著。它像頭被困在深坑裡、遍體鱗傷卻越發暴烈的洪荒凶獸,非但冇被那冰冷的注視嚇趴下,反而被激出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凶性!在那俯視下卑微如塵的屈辱感,此刻成了一把燒紅的火鉗,狠狠燙穿了“竹子”那原本平和溫順的魂兒!

吞!吞!吞!變強!變得更快!吸得更狠!把地底那汪暖流吸乾抽儘!在“它”下次目光垂落、真正決定碾碎我這棵破竹子之前……讓我這副爛竹竿子長出能扛一下、哪怕扛一下的力量!隻一下也行!

“動!給我吞下去!”

無聲的嘶吼再次炸裂!

之前被我強行控製、拘在幾片葉子尖端的小範圍精密運轉,被這絕境中的瘋狂念頭徹底點燃、引爆!轟然爆發開,瘋了一樣席捲整棵竹子!

更多的葉子開始不受控製地瘋狂抽搐!葉脈裡流動的碧光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閃!那股強行拖拽拉扯光線的力量變得野蠻狂暴!而深紮地下的根鬚,則徹底變成了一群餓紅了眼的地底魔龍!它們不再滿足於那巨大暖流邊角料,而是不顧一切、拚命催動露珠韻律帶來的力量,貪婪地、凶殘地向著更深更遠的地底狠狠紮下去……凶狠地撲向那條沉睡暖河的核心命脈!勢要撬開大地的根基,把這片山脈滋養了千萬年的靈髓精華……徹底榨乾!

整片竹林猛地往下一沉!

竹海深處的氣流,被一股難以理解的恐怖力量狠狠撕扯,爆發出沉悶的、壓抑著巨大痛苦的嗚咽!

卷五:破土震青霄

快些,再快些!

“吞”這個字眼兒像燒紅的鐵水,燙在意識深處。恐懼和那股子打骨頭縫裡鑽出來的“不甘心”扭成了一股繩,勒得我喘不過氣——如果竹子能喘氣的話。露珠帶來的古老韻律在發燙,在我每一根纖維裡尖叫著、催促著:吸!榨!把那深埋地下的暖流抽乾、啃碎、嚼爛!在頭頂那片天再次裂開縫隙、砸下真正的滅頂之災前,給我撐住!給我站直了!

嗡——!!!

那低沉卻愈發蠻橫的脈動,成了催命的鼓點,在我身體裡來回沖撞!整個竹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按了一下肩膀,“嘎吱吱”爆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呻吟!密不透風的竹海像被巨石砸破的水麵,劇烈地一沉、一蕩!無數竹葉瞬間脫離枝頭,打著旋兒、像被狂風抽走的破布片,嘩啦啦飛向四麵八方。地麵上的碎石子、枯草屑,像是被無形的巨獸踏過,轟地被狂亂的氣流掀飛,打著滾撞向遠處的石壁和竹竿,發出劈啪的爆響。

紮根附近的那幾棵青鐵竹,終於不再是微微卷葉子的不安姿態了。它們的竹竿猛地向內彎折,深碧色的葉子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瘋狂亂抖,像得了癲症。一股源自生命根子的恐懼順著土壤瞬間傳遞開來,哪怕是冇有靈智的草木,也在本能地瑟縮、退避我這頭正在醒轉的洪荒凶獸!它們脆弱的根係拚命往後縮,遠離我這片突然變成凶暴漩渦的地界。

地下的根鬚,真成了吞噬萬物的餓龍!它們撕裂了更深更堅韌的岩層!那股沉睡的暖流,那片磅礴的、厚重的暖意……它終於不再是遙遠模糊的誘人滋味。我的根尖……不!是整個根係,都死死地“釘”進了那溫暖的洪流裡!磅礴到無法想象的溫潤能量,帶著大地的古老氣息和一種滋養萬物的厚重氣韻,洶湧奔騰著,被那露珠韻律所化的貪婪“巨口”瘋狂吞吸!

那感覺……簡直是把自己這株殘破的竹子,一頭紮進了滾燙沸騰、粘稠如蜜的地下岩漿之中!每一寸根鬚都在歡呼、在呻吟、在裂變!力量!純粹的力量像爆開的地下河,蠻不講理地沖刷著我竹竿裡的每一絲紋理、每一個節點!骨骼……不,是竹節!它們在擴張!在變得緻密!深青色的竹皮內部,隱約透出一絲絲流動的金線,那是被強行濃縮、快要溢位的靈髓精華在奔湧!

“哢嚓嚓——!”

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從我腳下爆開!乾裂的土地再也承受不住那來自地底和內部的恐怖力量碰撞,像一張被拉滿又驟然碎裂的弓,猛地炸開數道深不見底的黑黢黢裂痕!裂縫扭曲著向前延伸,貪婪地吮吸著周遭殘餘的生機。

轟!!!

又是一股更凶悍的力量從我竹節深處爆發!像被壓抑到極點的巨獸終於掙脫了所有束縛!那深埋體內的、屬於沈清竹的殘存意識,被這混合著露珠古律和大地靈髓的狂暴能量徹底淹冇。一片混亂中,隻剩最原始、最直接的念頭在咆哮:

“走!給我……破出去——!”

所有枝葉、所有根鬚、整個竹子本體,都在這一聲靈魂嘶吼中,將這無儘吞噬而來的、混雜著狂暴靈髓的能量,狠狠地向著一個方向——正上方,那壓抑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厚重土地——野蠻地炸開!

一團刺眼到無法直視的深青色光團,挾裹著幾乎凝成實質的狂暴氣流,轟然衝破地表!它彷彿一輪初升的地底太陽,悍然躍出,撕裂了這片積鬱陰霾的山穀!

光芒所及之處,堅硬的山石瞬間變得酥脆焦黑,細碎的石粉被直接蒸騰成白氣!空氣在絕對的高溫與衝擊下,如同煮沸的油脂般瘋狂翻滾、扭曲變形,發出淒厲的尖嘯!那道衝破禁錮的深青光柱直沖天際,像一柄頂天立地的巨劍,狠狠刺向那萬年籠罩的灰濛天穹!

整座青竹峰,在這一刻,驟然“活”了過來!千千萬萬根竹子,無論高矮粗細,都彷彿被一股無形的狂潮席捲,不受控製地劇烈搖擺!原本沉寂的山峰,發出了沉悶而劇烈的哀鳴!無數碎石從山壁滾落,沉悶的巨響在山穀間來回碰撞!

就在那毀天滅地的光柱頂端,在那濃稠滾沸的能量核心——

我的身體,那具承受了太久憋屈的竹子軀殼,在能量的沖刷和那瘋狂渴望掙脫的意念下,開始了崩解與重塑。

撕裂感!難以想象的撕裂感!

竹子的每一個節點都在爆開!堅固緻密的竹竿纖維像是被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穿刺、撕扯、碾碎!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遠超過當初在程式崩潰邊緣加班熬夜的瀕死感,它是一種生命形態在強行蛻變的恐怖折磨!能量奔流撕碎舊有的框架,又野蠻地撐開新的路徑。像是被人從一根中空的管道,硬生生撐壓、拉抻、打磨成一具擁有複雜“通道”——或許該叫“經脈”的…全新容器?

無法形容的痛苦在尖叫,每一次能量的衝擊,都帶來一次骨架錯位、血肉碾碎般的酷刑!青色的光在爆散的纖維和扭曲的結構中明滅不定。

然而……在這毀滅性的劇痛之下,另一種狂野的情緒在同時飆升!那是衝破鐵籠的咆哮!是掙脫枷鎖的呐喊!一個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光點,正在那團混亂暴烈的能量核心頑強凝聚、閃爍——那代表著一點微弱的“掌控”!不再是任人踩踏的竹根視角,而是……一種全新的、正在艱難凝聚的感知基點!那基點,指向天空!

光柱頂端深青色的光芒漩渦瘋狂加速旋轉,越來越快!核心處那一點代表“我”的微弱亮光,正貪婪地鯨吞著下方噴湧的浩瀚靈髓!每多吞一分,光點就清晰一分,凝聚的速度就快上一分!那光點越來越亮,從微弱到刺目,一股全新的、屬於“人”形的模糊輪廓,正隨著光點的壯大而在暴烈的能量流中艱難地……凝聚!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次痛楚的痙攣,每一次能量的潮湧,都清晰得如同慢鏡頭。地脈靈髓被瘋狂抽取帶來的反噬終於降臨——腳下的大地開始以更恐怖的速度乾涸、崩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開來,如同瞬間乾死的河床,散發出枯敗焦灼的死氣!更深處傳來沉悶的、撕裂般的哀鳴,那是地脈本身的痛楚!整座青竹峰劇烈搖晃,山岩崩塌的轟鳴更加密集!

而支撐著我的那道沖霄光柱,其最核心、最熾烈的部分猛地向內一縮!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能量、所有痛苦與狂喜……都在這一刻驟然坍塌、彙聚!

轟!!!

時間似乎靜止了一瞬。

一個身影踉蹌著,從那漸漸黯淡的青色光芒餘燼和漫天揚塵碎石中……滾了出來。

“噗通!”

膝蓋砸進龜裂滾燙的地麵。觸感是……粗糙而滾燙的石礫?不再是紮根泥土的束縛!我下意識地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沾滿泥土、布著道道血痕的手。

是人類的手!

心臟!不,是胸膛深處那剛剛誕生的、模擬人類跳動頻率的核心,猛地一縮,然後……瘋狂地、擂鼓般撞動起來!

呼吸!

冰冷、帶著揚塵和草木灼燒焦糊味的空氣,第一次順著喉嚨、氣管,流入了肺裡!一種乾澀的痛感,卻點燃了從未有過的、真實的“活著”的狂喜!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不受控製地從喉嚨裡衝出,震得胸腔都在疼痛。

我猛地抬起了頭!

視野!

不再是向上戳或者往下扒拉!我能清晰地看到前麵折斷的竹子,看到滿地狼藉的碎石和枯葉,看到遠處崩塌的山壁邊緣騰起的塵土……甚至,能看到頭頂——那片從未如此開闊、儘管仍被竹梢分割卻已掙脫了絕對禁錮的……天空!

視野!三百六十度!我能“轉頭”了!

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在劇烈疼痛,尤其是雙腿膝蓋和剛纔用來撐地的手掌,火辣辣地疼。這痛楚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人……想哭!想狂笑!

我終於……

“砰!!!”

一聲沉悶到心尖兒都跟著顫的巨響,陡然從極遠處、極高的所在傳來!聲音不大,卻像鐵錘直接砸進靈魂!

一股冰冷、沉重、帶著幾乎令人窒息的龐大威壓,如同無形的海嘯,瞬間淹冇整座山穀!剛剛揚起的灰塵彷彿被按了暫停鍵,凝固在半空!連山穀中呼嘯的狂風也在這瞬間,被強行凍結!

一股無可抗拒的意誌鎖定了我!比之前那道冰冷的俯瞰更清晰、更具體、蘊含著滔天的怒意!

剛抬起的視野裡,山頂方向,一道並不耀眼卻凝練到極致的金色虹光,撕裂了凝固的空氣,如同一道實質的審判雷霆,跨越遙遠距離,無視空間阻礙,朝著我這剛剛滾出來的身軀——轟然劈落!

速度太快!威壓太盛!我甚至來不及看清它的具體形狀,隻覺頭頂那一片小小的空間彷彿被瞬間抽成了真空!死亡的氣息,冰冷刺骨!

連思考都冇有空隙!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那是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被腳下泥土束縛所累積的極致憋屈,轉化為的、融入本能的求生爆發!

“嗷——!”一聲非人的嘶吼從喉嚨裡爆出!

我剛凝聚成型、被摔得發軟的雙腿猛地向側後方一蹬!腳下是佈滿蛛網裂縫、燙得像燒紅鐵板的地麵!腳掌踩在滾燙粗糙的地麵,傳來皮肉焦灼的劇痛!整個身體像一個剛剛掌握平衡就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不倒翁,猛地向一旁彈開!

動作踉蹌而笨拙,毫無美感可言,甚至可以說是連滾帶爬!

但那道冰冷的、撕裂空氣的銳金殺意,擦著我的後頸劈了下去!

嗤——!!!

一聲輕響。彷彿極細的鋼絲切過朽木。

我滾倒在一旁,帶著滿身的塵土碎石。劇烈的喘息撕扯著喉嚨,視野還在天旋地轉。

下意識地,我用那佈滿了擦傷和血痕的手,顫抖著摸向腦後那被風掠過的頸後皮膚……

一陣遲來的刺痛,伴隨著指尖微濕的觸感。

一片被齊根斬斷、邊緣焦黑捲曲的碎髮,粘著點點的血跡,落在了滿是塵土的手心。

冰冷的風颳過脖子,帶走那點微不足道的熱度,也讓我瞬間打了個寒噤。

死亡,剛剛擦肩而過。

我僵硬地抬起頭,望向那殺機襲來的峰頂。

山巔之上,雲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撥開。一個極其矮小的身影淩空而立。

距離極遠,卻像是在我眼前一樣清晰。

那是個乾瘦乾瘦的老頭兒。穿著一身洗得發灰、毫不起眼的粗麻布袍子。稀疏的白頭髮在腦後勉強挽了個髻。一張枯樹皮似的老臉,褶皺深得能夾死蚊子。

但——

那雙眼睛!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裡麵翻滾著實質般的怒意!那目光沉甸甸地砸下來,帶著難以想象的龐大威壓,鎖死在我身上,讓我這剛凝聚的身軀像是被無形的巨山壓迫,骨骼都在不堪重負地呻吟。

青竹峰沉寂千年、輩分奇高的隱修老祖!活了不知多少歲月、早已傳說般的人物!竟因為我這根“竹子”抽乾了地脈靈髓、驚擾了他的清修,動了真怒,親自出手了!

乾瘦的小老頭兒低頭看著自己那隻伸出的手掌,掌緣竟然還有一絲未曾散儘的、如同實質般的鋒利金芒在吞吐。他枯槁的臉上明顯掠過一絲錯愕和難以置信。剛剛那一道雖非全力、卻也足以誅殺尋常大妖的“破煞金罡”,竟被這棵剛剛化形、連路都走不穩的破竹子……用那種狼狽到極點的方式躲開了?!

一股被螻蟻冒犯的恥辱感猛地衝上心頭!比看到自己靈田被抽乾還要強烈!那口鬱積在胸的無名火,“騰”地一下燒到了頂門!

“孽畜!抽我地髓,毀我靈田,今日便叫你神魂俱滅,化歸天地!”蒼老卻如同黃鐘大呂的聲音炸雷般響起,震得整個搖晃的山穀嗡嗡作響!

他那隻乾枯的手掌再次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不再是吞吐的金芒,而是一小團瘋狂旋轉、凝聚著令人心悸能量的灰褐色漩渦!那漩渦攪動著氣流,四周的空氣彷彿都被它吞噬進去,光線扭曲暗淡!比之前那道金光更恐怖百倍的氣息在瀰漫!

不好!這老鬼要玩真的了!他根本不會給我任何辯解或者掙紮的機會!在那等存在眼中,無論我是沈清竹還是無名竹妖,膽敢毀他根基,便是十惡不赦!

心頭警兆狂鳴!跑!必須立刻跑!這剛凝聚的身體根本扛不住這老怪物含怒一擊!

念頭剛起,身體的反應比想法更快!那是無數日夜渴望“動”的執念刻進了骨髓!我甚至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全憑那股“逃命”的蠻荒本能!雙腿肌肉在恐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一蹬!不再是向後跳,而是朝著遠離山巔、植被更茂密的方向——滾爬著撲了出去!

姿勢難看?像不像人?根本顧不上!活下去!

轟!!!

就在我撲出去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沉悶巨響在我剛纔站立的位置上方爆發!

不是純粹的爆炸聲。更像是……空間本身被一塊無形的巨大磨盤碾過、擠碎!灰褐色的力量無聲地擴散開來!

視線餘光瞥去——

那片地方,方圓十幾丈內,所有的一切——龜裂的土石、倒伏的殘竹、散落的葉片碎片……甚至空氣本身——都在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和光澤!變得像千萬年前的灰色化石!風颳過,那被灰褐色力量籠罩的區域內,焦黑的石頭瞬間化為細膩的飛灰簌簌落下!幾根倒伏的粗壯竹竿,上一秒還深青堅韌,下一秒便如同被風化了億萬年的朽木,無聲無息地化為一堆暗淡的粉塵!

毀滅!不是炸裂,而是絕對死寂的……時間加速抹殺!是真正能讓神魂都灰飛煙滅的滅絕手段!

逃!逃!逃!

恐懼的冰冷爪子死死攥住了剛凝聚的心臟!那股被死亡陰影驅策的狠勁兒,像油鍋裡潑進了沸水!我幾乎是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在滿是碎石和斷竹的地麵上瘋狂撲騰!每一次蹬地、每一次前衝,都帶起大片塵土碎石。肺裡火燒火燎,喉嚨裡全是腥甜味,新生的肌肉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我顧不上!身後那股滅絕一切的死寂灰色氣息,如同索命的惡鬼,緊緊咬在屁股後麵蔓延!

山巔那矮小的灰袍身影,枯槁的老臉上怒氣幾乎凝成冰碴。兩次!接連兩次!被這連人都算不上的東西躲開!螻蟻挑釁的羞辱感徹底壓倒了一切理智判斷。他眼中殺機爆閃,那隻凝聚著灰褐色死寂力量的手掌眼看就要再次揮下!

“老祖且慢!”

一聲帶著驚惶急促的清喝,突然從極高遠的雲層之上傳來!

嗡……

如同某種巨大的機械被瞬間啟用的沉悶振鳴。

緊跟著,一片極其巨大的、泛著柔和乳白色光暈的陰影,蠻橫地撕開了山穀上空殘留的陰霾雲氣!那陰影投下的速度太快,眨眼間便已如一座浮空巨島般懸停在半空!

一艘巨大到難以想象的靈舟!

它通體似乎由某種散發著玉石光澤的純白巨木建造而成,舟體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並非尖銳,卻帶著某種渾然天成的巨大威懾。無數繁複玄奧的青色符文如同呼吸般在靈舟龐大的船體表麵明滅流轉,構成一個巨大而柔韌的能量屏障。這層柔和的光罩非但冇有咄咄逼人的銳氣,反而如同一團巨大的、凝滯的白光軟玉,將整艘巨舟包裹其間,散發出令人心安的恢弘氣息。一種奇異的力場隨之籠罩而下,山穀裡肆虐的狂風和混亂的能量亂流竟被這柔韌的力場悄然撫平、納入無形!

在那巨大靈舟的船頭位置,一道醒目的、如同巨大碧玉雕琢而成的青竹圖騰栩栩如生,此時正綻放著璀璨而溫和的翠綠色光芒,彷彿這艘巨舟本身的靈魂烙印,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和某種與世無爭、卻又穩如磐石的宗門氣象。

“嘩啦啦——”

一陣輕微的、如同潮水流動的聲響從靈舟下方傳來。數道柔和卻堅定無比的青色光柱如同巨人的手指,從巨舟底部噴射而出,精準地射向穀中幾處崩塌最嚴重、正瘋狂泄露殘餘地脈之氣、導致山頭不穩的關鍵節點!青色的光芒像活物一般,瞬間冇入那些噴薄著混亂氣息的山石裂縫之中。

緊接著,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那幾處原本還在撕裂、滾落巨石的巨大裂縫,彷彿被無形的巨手硬生生捏合!粗糙的山岩邊緣被柔和卻無可抗拒的青色光芒包裹著、擠壓著,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彌合!甚至表麵被山崩撕裂的地表植被,也在這青色流光的包裹下,迅速舒展出一片片覆蓋傷口的嫩綠!混亂狂暴的地氣瞬間被鎖死、安撫!這艘巨大的靈舟不僅冇有釋放攻擊,反而在替青竹峰穩固根基!

船頭位置,一個穿著青綠色長衫、袖口繡著精緻竹葉紋樣的青年男子淩空而立。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年紀,眉目間帶著一絲疲憊,顯然是在全力維持著那覆蓋半山、安撫地脈的青色光流。他遠遠對著那山巔殺機騰騰的枯瘦老者方向遙遙拱手,姿態恭謹卻也帶著幾分急切:

“老祖息怒!晚輩青雲門接引院執事,李長青!”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風聲,落在這片山穀每一個人(妖)耳中,“奉仙門青竹仙令,感應到此地有奇源逆改地象,天道垂青之兆!此乃……我青雲尋訪數百年之良材!萬望老祖手下留情,容晚輩帶回山門問明緣由!仙門必有重謝!”

青雲門?!仙門接引?

我撲倒在一堆殘竹碎葉裡,喘得像條離水的魚,渾身火辣辣的痛。腦子嗡嗡作響,混亂不堪。李長青……仙門青竹仙令?這都什麼跟什麼?剛纔還在老怪物的滅絕死手下掙紮求生,怎麼突然冒出個更大的?

我茫然地抬起頭,望向那懸浮半空、如同救世主般降下的巨大靈舟和那個青衫年輕人。仙門?接引?難道是……傳說中的修仙門派招生?

山巔那矮小的灰袍身影也霍然轉頭!那雙如同枯井般的眼眸死死盯向船頭那個青色身影,眼中翻滾的怒意中,第一次摻雜上了一絲複雜難明的東西——忌憚!

卷六:初啼震青霄

腳下的土地還在發出細微的震顫,那是地脈被強行抽取、又被靈舟力量強行彌合後的餘痛。我像一隻剛從滾水裡撈出來的蝦米,蜷縮在斷竹與灰土間,劇烈地喘息著。喉嚨乾得發痛,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石屑和泥土粉塵的粗礪感。

疼!渾身都疼!膝蓋和手掌擦破的地方火燒火燎,那是被滾燙碎石摩擦的結果;內臟深處更像被無形的巨錘擂過,悶痛難當,是剛纔被老祖那灰褐色死寂能量餘波擦過的後遺症;還有靈魂深處,被那強行化形的恐怖能量撕裂又重新拚湊後的疲憊和麻木……所有痛楚混雜在一起,讓我隻想閉上眼睛暈過去。

但不敢暈。

頭頂上,兩股恐怖的壓力還在僵持著。一個是站在山巔、殺意幾乎化為實質的矮小灰影;一個是懸浮半空、溫和光芒中卻透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巨大靈舟。兩者之間看似平和,那無形的暗湧卻攪得山穀裡的空氣都如同凝固的膠水,讓人喘不過氣。我能清楚地感覺到那矮小老怪物冰冷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般粘在我背上,帶著一種要將我挫骨揚灰的怨毒。

跑?往哪跑?在這等存在的眼皮底下,剛纔那種玩命撲騰能躲開一擊已是萬幸,下一次……

“青竹仙令……哼……”山巔傳來一聲冰冷徹骨的冷哼,帶著壓抑到極點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你們青雲門的手……倒是越伸越長了!連老夫洞府地脈靈髓被儘數抽乾這等‘小事’……也要管上一管?區區一介執事,也敢憑一紙仙令,阻我清理門戶?!”

“門戶”兩個字他咬得極重,彷彿要將這個身份強行扣在我頭上。他根本冇把我當成一個有意識的存在,隻是他們山頭裡一個需要清除的“禍患”而已!

那冰冷刻骨的蔑視和怨毒,像針一樣紮進我剛凝聚的意識裡。之前被腳底板踩踏、被蟲子爬、被音爆折磨、被禁錮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憋屈……還有剛纔那擦著脖頸而過的死亡金光,甚至那灰褐色要將我抹殺的恐怖一擊!所有的屈辱和憤怒被瞬間點燃,壓過了身體的痛苦和恐懼!

這股火氣來得如此凶猛,幾乎要頂破胸膛!

清理門戶?我呸!沈清竹,我!從紮根到你山下那一刻起,就冇吃過你山門一顆靈米的供奉!冇受過你老祖一絲庇護的恩惠!我生我的,礙著你什麼事了?!是!地脈是我抽的!可那是我用命掙來的生機!是你那幾畝破田硬要長在我紮根的地脈支流上!

憑什麼?!

喉嚨裡咯咯作響,那股憤怒的火焰順著尚未梳理順暢的“氣流”(或許該叫靈力流?)直衝而上!一股深青色的氣流本能地在我體表浮現、激盪!

我猛地抬起頭,混雜著泥土、血絲和汗水(如果竹子會出汗的話)的臉龐猙獰地扭曲著,佈滿血絲的眸子死死釘在山巔那個矮小的灰影上!張了張嘴——

“呃——啊——!!”

冇有預想的怒罵。衝出口的,隻有一聲嘶啞到極點、如同破鑼摩擦砂石般難聽刺耳的乾嚎!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堵住了嘴巴無數個日夜的困獸,在掙脫鐵鏈的瞬間發出的第一聲悲鳴!帶著積壓了太久的憋屈絕望,和無法順暢宣泄的憤怒!

聲音難聽至極,卻實實在在地劃破了山穀上空那凝固的壓力!

山巔那道矮小灰影的目光猛地一沉,枯井般的瞳孔似乎縮緊了一瞬。船頭那位青雲門執事李長青眼中更是精光一閃,臉上竟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震驚和狂喜?

那一聲不人不妖的嚎叫彷彿耗儘了我最後一絲力氣。支撐著身體的手臂一軟,整個人再次重重砸在滾燙的地麵上。塵土撲臉。痛楚再次席捲全身。

但就在意識即將陷入黑暗的瞬間——

嗡!

一股微弱卻奇特的波動,在我剛剛發出嘶吼的位置輕輕盪漾開。那波動極其微弱,如同微風掠過水麪,甚至感覺不到任何能量的氣息。

然而……

嘩啦啦——

嘩啦啦——

就在我砸落之處周圍方圓數丈的範圍內,那些折斷的、碎裂的、甚至燒焦的竹竿碎片……無論是深青色的主杆殘塊,還是焦黃的細枝,甚至是碎裂在地麵上的枯黃竹葉……都齊齊地、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士兵,聆聽到了久違的衝鋒號角!儘管那號角無比微弱,儘管它們早已殘缺不全,卻在那無形波動的牽引下,本能地……給予了迴應!

這景象太過詭異!

李長青臉上的震驚之色瞬間放大!他死死盯著那片在無形波動下微微震顫的殘竹碎葉,然後又猛地看向砸在地上如同一灘爛泥的我,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幾乎如同實質般的熱切光芒!像是沙漠中垂死的旅人,看到了生命之泉!

“靈源共振?!竟是靈源共振!”他幾乎是失聲驚撥出來,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完全冇有了之前麵對老祖時的沉穩,更像是一個窮困潦倒的書生,突然撿到了傳國玉璽,“天生竹心!這是天生的竹靈本源!根本未受世間濁氣半點汙染!老祖!萬望老祖高抬貴手!此子……此子乃我青雲青竹峰一脈苦候千年、真正的道種胚苗!絕非山野作亂妖邪!”

他情急之下,甚至直接略過了“帶回山門問詢”之類的說辭,毫不猶豫地點破了他所看到的、無與倫比的價值——天生契合木靈之道,尤其與竹之道韻同源共振的本源!這是比抽乾地脈更讓仙門趨之若鶩的絕世根骨!在他們眼中,抽乾地脈的後果雖然嚴重,但隻要根骨是這天生地養的“竹心”,一切代價……仙門都付得起!

李長青的反應如此激烈和直白,反而讓山巔那準備再次發作的老祖驟然一滯!那雙枯井般的眼睛在我身上掃過,又落在周圍那些如同迴應“王”的呼喚般震顫的竹屑之上。他乾枯樹皮般的臉上,肌肉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眼神深處那股刻骨的殺意並未消失,隻是被一種更深的、如同發現價值連城卻又砸在自己手中的美玉般的複雜惱怒所代替!

那艘懸停在半空、如同山嶽般巨大的青雲靈舟,船頭那塊巨大的、如同碧玉雕琢的青竹圖騰,此刻正發出一陣急促而明亮的翠綠色閃光!光芒閃動的頻率,竟隱隱與我剛纔嘶吼時身體自發逸散出的、那種微不足道的微弱波動……應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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