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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千山不見故人蹤影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3:28



【1】

爹爹失勢後,謝臨淵頂著滿朝非議,將我藏進了彆院,護我周全。

他溫柔小意,除了榻上,冇叫我落過一滴眼淚。

人人都說,權勢遮天的少年太傅,是個不折不扣的癡情種。

他給了我世間女子都嚮往的榮華與安穩。

卻唯獨,從不開口說一句娶我。

直到一個嬌俏張揚的女子,闖進彆院,揚著下巴向我炫耀腕間的龍鳳鐲。

“臨淵哥哥不過是念著沈太傅的舊恩,纔對你格外照顧,你彆得意,他已經向我爹孃提親,我纔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呀,隻配一輩子被圈養在這裡,做個見不得光的外室!”

謝臨淵匆匆趕來,一臉無奈地她拉到身後。

“阿音,晚凝還小,胡言亂語的,你彆當真……”

“不過是我同她打賭輸了,才隨口應下一場大婚,作不得數的。”

我不禁失笑。

我日思夜盼的大婚,竟被他輕描淡寫,當作一場賭注,輕易許給了旁人。

我看著兩人腕間成對的鐲子,嘴角泛出苦澀。

他與蘇晚凝的婚事作不作數,我無從知曉。

可我,要成婚了。

1

蘇晚凝的挑釁話音未落,謝臨淵臉色驟然一沉,上前一步將她拽到身前。

“誰準你闖進來的?”

蘇晚凝被他嚇得一怔,卻仍不肯示弱,揚著腕上的龍鳳鐲瞪我。

“我是你未來的妻子,憑什麼不能來?她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賤人,連妾室都算不上!”

“閉嘴。”

謝臨淵攥緊她的手腕,蘇晚凝疼得變了臉色。

“滾回你府裡,從此不準踏足彆院半步。”

蘇晚凝又氣又委屈,狠狠剜我一眼,臨走前還不忘拔高聲音罵道。

“沈司音,你彆得意,你隻是他無聊時的消遣,永遠登不了大雅之堂!”

謝臨淵拂袖厲聲。

“滾。”

腳步聲遠去,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他轉頭看向我,神色瞬間軟了下來,伸手想來拉我。

“阿音,彆往心裡去,她被寵壞了,我替她跟你道歉。”

我靜靜看著他,冇有躲,也冇有應。

等他說完,我輕輕開口,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謝臨淵,你什麼時候娶我?”

他伸到半空的手猛地僵住,隨即緩緩收回,眼底那點溫柔也淡了下去。

“再等等。”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

“你爹的案子尚未翻案,我如今娶你,隻會被抓住把柄,不僅仕途儘毀,還會連累你。再忍忍,等大局穩定,我一定風風光光娶你。”

等等等。

又是等。

我被他藏在這座彆院,整整三年。

這是他第九次,用同一個理由拒絕我。

我輕輕抽回手,指尖微微發顫。

謝臨淵臉色一沉,語氣帶上了幾分不耐。

“沈司音,你能不能懂事一點?我扛著滿朝非議護你周全,放棄了多少東西,你就因為幾句挑撥,就這般不懂事?”

我冇反駁,隻是目光落在他腕上那隻與蘇晚凝成對的龍鳳鐲,眼睛生疼。

他一慌,立刻褪下手鐲,隨手往身後一丟。

“不過是跟她打賭輸了才戴的,小孩子過家家的東西,作不得數。”

他上前拉住我,語氣放軟。

“彆氣了,今晚我留下來陪你。”

我剛要開口拒絕,門外有人倉皇跑來。

“大人!蘇小姐賭氣進了後山密林,隻怕會有危險!”

謝臨淵臉色驟變,猛地推開我,語氣急促。

“她身份貴重,絕不能出事,我去去就回。”

不等我應聲,他已經快步衝了出去。

我慢慢走到門邊,看著他剛要動身又忽然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他快步走到牆角,彎腰撿起那隻被他丟棄的龍鳳鐲。

指尖細細拂去上麵的灰塵,然後小心翼翼揣進心口處,貼身收好。

我冷冷看著他的一舉一動,重重關上院門,對婢女啞聲道。

“上鎖。”

“小姐,不等大人了嗎?”

我輕輕搖頭,聲音平靜無波。

“不等了,他不會回來了。”

我走到書桌前,提起筆尖,落下寥寥幾字。

婚約照舊,盼君來。

看著信鴿衝破暮色,飛向遠方,我對謝臨淵最後一點念想,也徹底掐滅。

謝臨淵,我不等你了。

2

第二日清晨,我一睜眼就看見謝臨淵已端坐在塌邊。

他指尖捏著一支青玉簪,眸色沉沉地望著我。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眼底的猶豫,濃重得化不開。

我剛坐起身,他便立刻上前,熟稔地扶我下床,端來溫熱的洗漱水。

帕子擦過臉頰,他的動作依舊輕柔,一如這三年來的每一個清晨。

銅鏡裡,他站在我身後,執起眉筆為我描眉。

他勾勒得極慢,彷彿要將這動作拖到天荒地老。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他握著眉筆的手微微一頓,終於還是開了口。

“昨夜,晚凝在密林裡被人輕薄,名節儘毀……”

“此事因我而起,我必須對她負責。”

我透過銅鏡掃了眼他。

見我沉默不語,他急忙補充道。

“不過這於你也是好事。有了蘇家的助力,我在朝中便如虎添翼。等我大婚之後,便為你安排一個新身份,風風光光納你進門。”

“雖是妾室,但你知道的,我心裡隻有你。”

他放下眉筆,指尖輕輕摩挲著我的臉頰,語氣帶著哄勸。

“晚凝驕縱,不懂後宅事務,日後府裡的事,還要你多操心。”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神情,見我未有半分哭鬨,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鬆弛下來。

可這乖順,卻又讓他冇來由地心慌。

他想起從前,不過是他晚歸半個時辰,我都會撲進他懷裡,攥著他胸口衣衫耍脾氣,要他哄上許久才肯罷休。

他抬手撫過我的發頂,將我緊緊擁進懷中,溫熱的胸膛貼著我的後背,氣息噴灑在我耳畔,說不出的繾綣纏綿,連聲音都帶著顫抖。

“阿音,委屈你了。我向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等我站穩腳跟,定不負你。”

這懷抱,曾是我絕境裡的唯一救贖,如今,也讓我心死。

恍惚間,記憶飄回了多年前。

那是他的拜師宴。

府中張燈結綵,爹爹拉著我的手,站在正廳中央。

他身後,年少稚嫩的謝臨淵身著青衫,恭敬地跪在地上,行拜師之禮。

“阿音,這是爹爹的關門弟子。”

爹爹笑得滿麵春風,毫不吝嗇對他的欣賞。

“此子資質不凡,往後定是震懾朝堂的大人物。”

那時我尚年幼,聽不懂什麼朝堂大事,隻抬著腦袋,看他抬眸時的模樣。

眉目清俊,溫潤如玉,竟如同話本裡的仙人一般。

我眯著眼睛,甜甜地喊了一聲。

“臨淵哥哥。”

他愣了片刻,隨即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遞到我手中。

刻著他的名字,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禮物,我珍視萬分,從不離身。

即便後來他將世間珍寶搬到我麵前,都敵不過那枚玉佩的份量。

後來,爹爹捲入黨爭,驟然失勢,滿門獲罪。

我一夜間從千寵萬愛的沈家大小姐,淪為最下賤的奴婢。

教坊司來抓人時,我攥著玉佩,寧死不屈,一頭朝著門柱撞去。

千鈞一髮之際,是謝臨淵從天而降。

他飛身攔下我,將我緊緊護在懷裡。

那時他剛中狀元,一身紅袍尚未換下。

看著我瑟瑟發抖,滿臉淚痕的模樣,他眼裡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心疼與憐惜。

“阿音,彆怕。”

他捧著我的臉,聲音嘶啞。

“我是新科狀元,聖上許我一個恩賜,我求他饒恕你。”

我楞楞地止住哭泣。

“你瘋了!那是你的前程!”

他紅了眼眶,抵著我的額頭,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管不了這麼多。阿音,我隻知道,冇有你,我會發瘋。”

可為什麼,曾經那個賭上身家性命也要護我周全的少年,終究還是變了。

銅鏡裡,他的眉眼依舊俊朗,在我心中卻已麵目全非。

我不動聲色地推開他,指尖撫過他衣襟,緩緩為他整理平整。

他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不安。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靜:“大婚,定在哪一日?”

他喉結滾動,遲疑了片刻,吐出三個字。

“三日後。”

巧了。

那人也回信承許諾,三日後,親自來迎我。

3

我溫順點頭,柔聲催他去忙大婚事宜,他眉心卻輕輕蹙起。

“那些事自有下人辦,這幾日我陪著你。”

“你從前不是鬨著要看魚燈?我現在就帶你去。”

不等我開口,他俯身攔腰將我抱起,穩穩放上馬背。

隨即自身後擁住我,將我裹進寬大溫暖的大氅裡。

滾燙的體溫隔著衣料傳來,熟悉得讓我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起熱意。

入夜街市熱鬨,人聲鼎沸,燈火如晝。

滿眼煙火氣, Ṗṁ 我卻無心欣賞。

一道嬌俏身影從街角掠過,我心下一緊,不動聲色抬眼。

謝臨淵顯然也看見了,他隻遲疑一瞬,便低頭湊到我耳邊。

“阿音,你先在此處逛著,前邊有你愛吃的糖葫蘆,我去去就回。”

我冇有拆穿,隻輕輕 “嗯” 了一聲,目送他快步消失在熙攘人群裡。

眼前景象漸漸模糊,我的腳步卻不受控製,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心裡盼著,或許是我多想了。

不遠處高台之上,燈市掌櫃高舉一盞精巧魚燈,說是猜中燈謎的彩頭。

我一眼便認出來,那是我及笄那年燈會,心心念念最愛的樣式。

那時謝臨淵笑著答應,說必定親手贏來送我。

可當夜爹爹驟然入獄,他始終欠了我一盞魚燈,隻是冇想到他竟還記得。

我心口一暖。

謝臨淵翻身上台,寥寥數語便解開謎底,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他接過那盞魚燈,目光含笑,徑直朝我這邊看來。

我心口砰砰直跳,剛剛割捨的情意,竟又不受控製地蠢蠢欲動。

可下一刻,蘇晚凝笑靨如花,蹦跳著撲進他懷裡,牢牢抱住他的腰。

謝臨淵冇有推開,眼底漾著我從未見過的寵溺,抬手便將那盞我盼了多年的魚燈,穩穩遞到她手中。

我搖了搖頭,驟然失笑。

沈司音,你真是可笑,他已經背棄了情意,你還在癡心妄想些什麼?

四周百姓滿眼豔羨,忍不住誇讚。

一句句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像針密密麻麻紮進心口,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再不願停留,轉身要擠出人群時,身後驟然一陣大亂。

我下意識回頭,數名黑衣刺客從天而降,寒光一閃,長劍直朝我心口刺來。

我驚得渾身僵住,瞳孔驟縮,又瞥見不遠處謝臨淵臉上瞬間湧上的驚慌,他嘶吼著我的名字,不顧一切朝我奔來。

可就在他即將衝到我身前時,蘇晚凝一聲淒厲驚呼。

“臨淵哥哥!救我!”

一旁燈架不知何時被撞翻,熊熊火光席捲著木架轟然倒塌朝她砸落。

謝臨淵腳步猛地頓住,冇有半分猶豫,扭頭將蘇晚凝緊緊護在懷裡。

確認她毫髮無傷後,纔再次轉頭看向我。

原來就連在生死關頭,他的選擇,也都不是我。

我緩緩閉上眼,不再去看他們,隻平靜地等待鑽心的刺痛。

可這劍被人攔在距離我胸口三寸之處。

4

刺客的血濺在我衣襟上,刺目猩紅。

我還未看清救我的人模樣,隻聽見一道低沉安穩的聲音。

“我救你一回,這次先欠著,日後我再向你慢慢討回來。”

不等我回頭,謝臨淵已瘋了一般衝至我麵前,雙手攥住我肩膀,上下反覆打量,聲音發顫。

“阿音,你冇事吧?有冇有傷到哪裡?”

我目光越過他,落在不遠處的蘇晚凝身上,抿著唇,一言不發。

“阿音,剛剛事發突然,她離我更近,我隻能先救她。你要信我,若是你有半點閃失,我必定隨你一同去!”

他絮絮叨叨,似乎真的被嚇到了。

我強壓下心底翻湧恐懼,輕輕撥開他的手,聲音出奇地平靜。

“我冇事,事發突然,我能理解。”

謝臨淵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讚許,捏了捏我的手心。

“阿音,你終於懂事了。往後你和晚凝好好相處,我也不必擔心了。”

他牽著我穿過混亂人群,往彆院去。

身後,蘇晚凝嫉妒的目光,直直盯著我。

接下來幾日,謝臨淵寸步不離地守著我,反覆叮囑加強彆院防衛。

他這般反常,讓我心底浮起一個猜想。

那日的刺客,或許根本不是意外。

他從頭到尾也都心知肚明。

而他拚儘全力維護的人是誰,不必點破,我早已一清二楚。

若是換做從前,我定會徹夜難眠,揪著他反覆追問,哭著要一個答案。

可如今,我隻覺得疲憊,連半分多餘的心思都不願再為他耗費。

明日便是第三日,也是他與蘇晚凝的大婚之日,他終究要以新郎身份回去籌備諸事。

離開前,他從懷中掏出一串用油紙精心包裹的糖葫蘆,遞到我麵前。

“阿音,那日答應給你買的,我補上了。乖乖在這裡等我,日後我定迎你進門。”

他俯身,一字一句,神情認真。

“記住,我心裡,自始至終隻有你一人。”

我順從接過,在他轉身離去的刹那,便隨手將糖葫蘆丟進炭火盆裡。

我起身取出玉佩,連同這些年他送我的所有禮物一併放入木盒。

就在此時,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蘇晚凝一身華服,昂首走了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張揚,顯然是專程來看我笑話。

她掃過桌上的木盒,眼神掠過一絲嫉妒。

“這些年你倒從臨淵哥哥這邊討了不少好東西,不過沈司音,我勸你日後安分守己,乖乖做個妾室。隻要你守規矩,我或許還能留你一條活路。”

她掩唇輕笑。

“往後我懷有身孕,身子不便時,或許能施捨你伺候臨淵哥哥幾回。”

我靜靜看著她,冇有她想象中的崩潰難過,反倒激怒了她。

蘇晚凝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你以為謝臨淵護著你,是愛你?”

“告訴你,當年陷害你父親,令沈家滿門蒙冤的幕後黑手,正是謝臨淵!是他與我父親聯手,才害得你家破人亡!”

我渾身一震,指尖瞬間冰涼。

“他對你的好,從頭到尾都隻是愧疚!”

“他說與我成婚,是因為我名節受損需要負責?那都是騙你的鬼話!這一切,都是他一手安排,就是為了讓你乖乖聽話,安心做他圈養的玩物!”

“你知道嗎?他要了我的那一夜,剛好就是你生辰那日。”

腦海裡轟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徹底塌陷。

我手一抖,木盒摔落在地,玉佩、髮簪、珠花散落一地。

每一件都好像在嘲諷我有多愚蠢可悲。

蘇晚凝看著我失態的模樣,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

我跌坐在冰冷地麵,眼淚瘋狂湧出,卻又控製不住地大笑出聲。

可笑我三年癡心錯付,同床共枕的男子,竟是滅我滿門的仇人。

謝臨淵,你騙得我好苦!

我緩緩撐著地麵起身,擦乾臉上淚痕,眼底是駭人的冰冷。

我拿起桌角燃燒的燭台,毫不猶豫丟向滿地狼藉。

火苗瞬間竄起,火光沖天,將承載我們之間所有美好回憶的屋子一寸寸燃燒殆儘。

我站在火光之外,靜靜望著燃燒的彆院,眼神決絕。

謝臨淵,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討回來。

下一次相見,我要的,是你命。

【2】

5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謝臨淵與蘇晚凝拜堂的吉時剛到,彆院的婢女瘋了一般衝進謝府。

剛要張口哭喊,就被迎親的侍衛死死捂住嘴,強行拖到角落,半點聲音也不許傳出。

紅綢漫天,禮樂震天,滿堂賓客舉杯道賀。

謝臨淵一身大紅喜服,眉眼間卻冇有半分新郎的喜悅。

入洞房前,他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廊下,一眼便看見婢女熟悉的麵容,臉色驟然一變,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他甩開侍從,大步上前。

“你怎麼在這裡?是不是阿音出事了?”

婢女瞬間崩潰,淚如雨下。

“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彆院……彆院走水了,燒了一夜,小姐她、小姐她怕是……”

“阿音!”

謝臨淵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什麼大婚,什麼蘇家權勢,什麼朝堂大局,一瞬間被他拋到九霄雲外。

他不顧滿堂嘩然,甩開蘇府眾人,甚至冇有回頭看一眼蘇晚凝,快馬加鞭往城外彆院趕去。

身後,蘇晚凝穿著嫁衣,死死攥著手絹,指節發白。

賓客竊竊私語,看向蘇晚凝的眼神滿是憐憫。

蘇晚凝又羞又恨,認定是我故意縱火耍手段,毀她大婚。

她當即帶了一府仆役嬤嬤,咬牙切齒:“去城外!我倒要看看,她裝到什麼時候!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訓她,讓她知道誰纔是主子!”

謝臨淵策馬趕到時,大火早已熄滅,隻餘下滿院狼藉,空氣中瀰漫著煙火的焦糊味。

院子正中,白布蓋著一具焦屍,觸目驚心。

伺候我的婢女跪在一旁,哭得幾乎暈厥。

謝臨淵踉蹌下馬,聲音發顫:“人呢?阿音呢?”

下人哭著將一隻燒焦的木盒捧到他麵前,隱約能看出珠翠原本的模樣:“大人,這就是小姐……她到死,都抱著這個盒子不肯鬆手……”

謝臨淵顫抖著手打開木盒,裡麵是他這些年送我的珠寶首飾。

他呼吸越發急促,直到看見那枚玉佩,他呼吸停滯了。

“阿音!”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焦屍前,猩紅著眼,失聲痛哭。

他護了三年、哄了三年的人,打算日後納進門嬌寵一生的女子,冇了。

冷靜片刻,他猛地抬頭:“查!給我徹查!好好的彆院怎麼會走水?定是有人害她!”

話音剛落,院門外一片喧囂。

蘇晚凝一身嫁衣,氣勢洶洶帶著人闖進來,張口咒罵。

“沈司音!你這個狐媚子!少在這裝死博同情!不過是想破壞我的大婚,你以為我會信?來人,給我掀開白布,我倒要看看她耍什麼把戲!今天非要好好教訓你!”

她伸手就要去揭白布,手腕卻突然被一隻冰涼的手狠狠攥住。

謝臨淵猛地起身,眼神陰鷙得嚇人,稍一用力,便將蘇晚凝狠狠甩在地上。

“你閉嘴!”

他聲音沙啞,竭力壓製著怒意,死死盯著她:“我已經為了你,委屈阿音做妾。如今她人都冇了,你還要來欺負她?”

“你最好祈禱,阿音的死與你無關。否則,我會讓你後悔來到這世上。”

蘇晚凝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他。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動手,從前他連一句重話都冇說過。

蘇晚凝又害怕又委屈,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她一直以為,謝臨淵對她溫柔縱容,就算心裡有那個女人,也終究會護著她。

可如今,他竟為了一個 賤人,對她如此狠絕。

“你……你為了她打我?”

她顫聲開口,又被謝臨淵眼中的殺意嚇得不敢多言,隻能恨恨一跺腳帶著一行人灰溜溜離去。

謝臨淵緩緩蹲下身,輕輕撫過那塊白布,指腹顫抖,痛不欲生。

他不知道,此刻的我,早已安然站在三皇子府裡。

他站在廊下,看著遠處天邊未散的濃煙,淡淡開口。

“彆院那齣戲,做得夠真。謝臨淵,怕是這輩子都忘不了了。”

6

說完他轉身走進小廚房,冇多久,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麪端到我麵前。

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從前孃親還在時,最常給我做的,便是這樣一碗陽春麪。

我含著淚,輕輕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這味道和孃親做的一模一樣,一股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進心底。

我忍不住鼻尖一酸,淚水止不住流下。

蕭北辰抬手輕輕擦去我的淚痕。

他聲音低沉安穩。

“傻阿音,彆哭,都過去了。”

“往後,孤護著你。”

三皇子蕭北辰,是聖上最寵愛的皇子。

他母妃與我孃親,是自幼交好的手帕交。

當年我尚未出生,兩家便定下了娃娃親。

隻可惜爹爹一夕蒙冤,家破人亡,這門親事也再無人敢提。

那日我給他送信提起婚約,也冇有幾分把握。

可冇想到他冇有半分猶豫,立刻回信,應下了婚事。

為了斷了謝臨淵的心思,讓我徹底脫身,他尋來一具身形與我相仿的女屍,上演了一出假死的戲碼。

在三皇子府的日子,安穩平和,彷彿回到了爹爹還在的時候。

蕭北辰將府中所有暗線人手都交到我手上,任由我徹查當年舊案。

我日夜不休,翻查卷宗,走訪舊人,一點點抽絲剝繭,眼看隻差最後一份關鍵證據,便能將謝臨淵定罪。

這日我伏在案前,眼底泛青。

蕭北辰端來熱茶,輕聲告訴我謝臨淵近來的動靜。

“他在你墳前守了多日,當衆宣佈,為你守喪三年。”

“蘇晚凝自大婚那日離去後,他便再也冇有見過,為此蘇大人震怒,還在朝上參了他一本。”

我握著筆的手一頓,隨即淡淡笑了笑,打斷他:“不必說了。”

他如今這般深情款款,又有什麼意義。

我沈家滿門的鮮血,我三年來的煎熬與絕望,全是他一手造成。

我不要他假惺惺的懺悔。

我要以他的項上人頭,祭奠我九泉之下的爹孃。

午後,謝臨淵照舊守在我墓碑旁。

他一身素衣,一點點拔去墳頭雜草。

他麵色蒼白,眼底佈滿血絲,連日不吃不喝,早已憔悴得不成樣子。

下人匆匆來報,躬身道。

“大人,彆院走水一案,查清了,的確與夫人無關。”

謝臨淵眉頭緊鎖,眼底有幾分懷疑。

“隻是……屬下還查到了些彆的。”

“夫人在大婚前夜,確實私見過小姐,說了許多羞辱刺激的話。還有燈會上的刺客,經查證,也是夫人暗中安排,目標是小姐。”

謝臨淵掌心驟然攥緊,捏的指節哢哢作響。

不等下人說完,他猛地轉身,大步衝回謝府。

7

主屋內,還保留著新婚的喜慶裝扮。

蘇晚凝被冷落多日,早已怨毒難耐,聽見腳步聲,以為謝臨淵終於迴心轉意,特意鬆了衣襟,露出半截香肩,嬌滴滴撲進他懷裡。

“臨淵哥哥!”

可迴應她的是一聲脆響,她被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

“賤人!”

他想起燈會那日,刺客的長劍直指我心口的模樣,他就後怕不已。

他恨不得將蘇晚凝碎屍萬段。

蘇晚凝捂著臉,又驚又怕:“你憑什麼打我?我要告訴我爹!”

謝臨淵一把掐住她的脖頸,將她抵在柱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怎麼對阿音的,我會千倍百倍,一點點還給你。”

蘇晚凝被掐得喘不過氣,徹底瘋癲,嘶聲尖叫。

“又是沈司音!那個賤人到底有什麼好!可你知道嗎?我全都告訴她了!是你聯合我爹,害她家破人亡!她死前,早就知道你所有的真麵目!她恨你入骨,恨不得將你剝皮抽筋!”

謝臨淵如遭雷擊,渾身一震,猛地鬆開手。

她知道了?

阿音她竟全都知道了。

她是帶著對我的恨走的!

一想到這,謝臨淵晃了晃身子,連日心力交瘁,驟然得知這錐心之痛,他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他一腳將蘇晚凝踹翻在地,聲音嘶啞冰冷。

“拖下去,關進地牢,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見她。”

偌大的房間,隻剩下他一人。

他抱著我的牌位,蜷縮在角落,一遍一遍,嘶啞地喊著我的名字,語無倫次地懺悔。

“阿音,對不起……阿音,我不是故意的……你回來,好不好……”

而半個月後,一封密信幾經輾轉送到我手中。

我拆開信封,裡麵正是謝臨淵與蘇賊當年密謀構陷我爹爹的親筆書信。

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蕭北辰拿起書信,沉聲道:“孤即刻進宮,向陛下稟明一切,為沈太傅平反。”

我伸手攔住他,抬眸時,眼底一片清明冷冽。

“我親自去。”

這仇,我要親自報。

三皇子望著我,輕輕點頭,伸手握住我的手:“好,孤陪你。”

謝臨淵在彆院醉生夢死多日,整日抱著我的牌位,渾渾噩噩,形同枯槁。

宮裡的宮人尋來時,他正癱坐在地上,酒罈倒在一旁,衣衫淩亂,眼底佈滿血絲,早已冇了半分太傅的威儀。

被宮人帶到大殿外時,他仍是一臉茫然,腳步虛浮。

宮人冷冷瞥他一眼。

“謝大人,自己做過什麼,自己心裡清楚,到了陛下跟前,好好回話。”

大殿之上,氣氛肅穆。

皇上將一疊密信與證據狠狠擲在他麵前,紙張散落一地,全是他與蘇賊當年勾結構陷我爹的親筆手書。

謝臨淵瞬間酒醒大半,慌忙跪地,臉色煞白:“陛下,臣冤枉!”

“冤枉?”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他。

8

我從蕭北辰身後走出,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謝臨淵,你害死我沈家滿門,如今罪證確鑿,你怎麼還有臉喊冤?”

謝臨淵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抬頭。

看清我的那一刻,他眼睛猛地睜大,像是看見了失而複得的至寶。

他全然忘了君臣禮節,瘋了一般從地上爬起,伸手就要來抓我:“阿音……你還活著……你冇死!你怎麼會在宮中?”

他的手還未碰到我的衣袖,蕭北辰已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抬手用力將他推開,語氣冷厲。

“謝太傅,自重。阿音如今是三皇子妃,你此舉,已是失禮。”

“三皇子妃?”

謝臨淵踉蹌後退,卻像是冇聽見一般,目光死死黏在我身上。

“阿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告訴我,他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

我上前一步,直視著他,一字一句,控訴他的罪行。

“你年少家貧,我爹憐你才學,收你為關門弟子,傾囊相授,待你如親子。我沈家待你恩重如山,你卻為了權位,與姓蘇的狗賊勾結,害得我爹爹含冤入獄。”

“你把我安置在彆院,假作深情,溫柔嗬護,不過是出於愧疚。你一邊許諾我未來,一邊與蘇晚凝定親。”

“謝臨淵,你這叫恩將仇報,負心薄倖!”

每一句,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臉色慘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望著我,嘴唇哆嗦著,終於低低吐出一句。

“你……還是知道了……”

我心頭恨意翻湧,揚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大殿中迴盪。

謝臨淵偏過頭,嘴角緩緩溢位一絲血跡,滿臉苦澀地望著我,眼底滿是痛苦和哀求。

他冇有辯解,隻輕輕說了一句:“阿音……原諒我……我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我隻覺得可笑。

事到如今,他還在強調自己的不得已。

皇上震怒,當即下令徹查。

謝臨淵心死如灰,當場認罪。

謝臨淵謀逆構陷重臣,罪證確鑿,打入天牢,秋後問斬。

蘇家一黨同罪連坐,滿門獲罪,無一倖免。

侍衛上前,架住謝臨淵,他掙紮著,目光死死鎖在我身上,嘶啞地喊:“阿音……原諒我,求你……”

我眼神冰冷,不等他說完,上前一腳,狠狠將他踹開。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他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我轉身,挽住蕭北辰的手臂,舉止親密。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謝臨淵眼神空洞,麵如死灰,再也冇有掙紮,任由侍衛拖著,一步步走出大殿。

9

爹爹的冤案終於昭雪,聖旨昭告天下,恢複太傅清譽,沉冤得以洗雪。

我走出皇宮時,陽光灑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切。

下一秒,所有緊繃的情緒轟然潰散。

蕭北辰上前一步,穩穩將我攬進懷中,我再也撐不住,埋在他胸口失聲痛哭。

“都過去了,阿音。”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聲音溫柔而堅定,“以後有我,再也冇人能傷你。”

我哽嚥著點頭,淚水打濕他的衣襟。

大仇得報,沉冤得雪,可我心裡,卻空了一塊。

謝臨淵行刑前夜,我終究還是去了天牢。

陰暗潮濕的地牢裡,他一身囚服,頭髮散亂,早已冇了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看見我出現,他渾濁的眼睛猛地一亮,撐著身子起身,靜靜望著我,久久冇有說話。

“我都知道了。”

我看著他,輕輕開口。

“當年,是姓蘇的用我的性命要挾你,你被逼無奈,才聯手害我爹爹。”

謝臨淵渾身一震,眼底湧上一抹痛色,隨即又被濃重的痛苦與愧疚淹冇。

他顫著聲,小心翼翼地問,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阿音……你能不能……原諒我?我愛你啊。”

我輕輕搖頭,冇有半分猶豫。

“不能。”

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絕。

“謝臨淵,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遇見你。”

話音落下,我自己先紅了眼眶。

明明是恨,可一想起這三年來的點點滴滴,心還是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過氣。

眼淚不受控製地滑落。

謝臨淵見狀,瞬間慌了神,隔著鐵欄伸出手,卻怎麼也碰不到我,隻能急聲低喚:“阿音,彆哭……你彆哭,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他聲音沙啞,帶著無儘悔恨。

“若是我當初再強硬一點,不顧一切娶你,若是我冇有答應他們任何條件,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我冇有回答。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傷害了就是傷害了,再也回不去了。

謝臨淵緩緩滑落在地,終於失聲痛哭。

那個曾經權傾朝野、清冷孤傲的少年太傅,此刻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你弄丟了……”

“我知道蘇晚凝欺負你,我把她關在地牢,我替你出氣了……”

“阿音,我從來冇有愛過彆人,我隻愛你,自始至終,隻有你……”

他一遍一遍重複,字字泣血,句句戳心。

可我,已經聽不進去了。

愧疚彌補不了傷害,深情抵消不了罪孽,遲來的深情,比草芥還輕賤。

我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最後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來,不是聽你懺悔,也不是與你敘舊。”

我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我隻是來與你徹底了斷。”

“從此,沈謝兩家恩怨兩清,你我之間,再無半點乾係。”

我轉身,不再看他身後絕望嘶喊的模樣,一步步走出天牢。

外麵夜色深沉,星光微亮。

蕭北辰等在天牢外,見我出來,默默走上前,將一件披風披在我肩上,穩穩牽住我的手。

他冇有多問,隻輕聲說:“我帶你回家。”

我抬頭望向他,眼底最後一點陰霾散去,終於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

從今往後,我不再是誰的外室,不再是誰豢養的雀鳥,不再活在仇恨與執念裡。

謝臨淵,也許你我永不相見,便是最好的成全。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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