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穆於的話,如果說周頌臣先前仍帶傲氣,逼問得很有攻擊性,此刻的他就像是被穆於的回答狠狠地打了一下,那股氣勢頓時散得一乾二淨。
周頌臣的臉色比剛纔昏迷時還要差,高溫所燒出來的鮮紅儘數褪去:“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他將選擇權交還給了穆於,讓穆於作出抉擇。
就好像隻要穆於開口說是,周頌臣就會照做,如穆於所願。
將這些年的情分,兩人之間理不清的糾葛立即處理乾淨。
穆於張了張嘴,想說這就是他想要的。
可喉嚨卻像被刀絞著,疼得厲害。窗外因雨意而氤氳的霧氣,都要洇進他的眼眶裡。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急急推開,是周霆夫婦到了。
肖韻本打算呼喊兒子名字,但見到穆於又什麼都給忘了,徑直過來將穆於抱住:“乖乖!這一年你都去哪了,想死阿姨了!”
穆於手足無措地陷進肖韻柔軟馨香的懷抱中,他匆匆抬手抹了一下眼眶,纔回手輕輕摟住肖韻的背脊,拍了拍:“阿姨,好久不見。”
周霆拿著老婆的包走進病房,走到兒子身旁:“感覺怎麼樣?怎麼突然就肺炎了呢,這也太嚴重了。”
穆於被肖韻摟在懷裡,麵朝著病房門口,隻能聽到周頌臣聲音低落道:“不太舒服,頭暈,想睡覺。”
肖韻抬手摟著穆於走到周頌臣病床旁邊,檢視自己兒子的狀態:“醫生怎麼說的啊,嚴不嚴重?你是不是都冇吃我給你的藥?”
周頌臣耷拉著眉眼說:“吃過了。”
穆於趕緊將床頭櫃的許多檢查報告拿起來,遞給周霆夫婦,再將醫生的話語複述了一遍給他們聽。
他們趕到醫院的時間已經太晚,不多時住院部的家屬探視時間已到。
周頌臣躺在床上,對周霆和肖韻說:“你們回去吧。”
周霆不放心道:“我留下來陪你。”
周頌臣不讚同道:“爸你明天不是還要出庭嗎?趕緊回去休息吧。”
肖韻見狀便說:“那我留下來……”
周頌臣無奈道:“媽你也回去,你抵抗力本來就差,要是陪我一晚,明天肯定會不舒服。”
肖韻和周霆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周頌臣獨自住院的,正是僵持不下時,周頌臣突然將視線落在穆於身上:“你們放心,穆於會留下來陪我。”
肖韻皺了皺眉:“你這孩子太不懂事了,小於明天說不定也有事要忙,你怎麼好意思麻煩人家。”
穆於見狀,隻能接話道:“冇事的阿姨,我明天正好有空,可以留下來。”
肖韻白皙柔軟的手溫情地拍著他的肩膀,真心道:“陪護太辛苦了,看你瘦得隻剩下一點點,不好再勞累的。”
穆於很少感受到來自女性長輩的關懷,肖韻自幼就對他十分疼愛,曾讓他無數次想過若是肖韻是他母親該有多好。
穆於自覺地接下陪護之事,跟著周頌臣一起說服了周霆夫婦後,他將人送到樓下,目送二人離開。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許久,是李蟄發來的許多訊息。
李蟄處理好外傷以後,遲遲不見穆於的身影,很是委屈,甚至還拍了自己的病例報告給穆於看。軟組織輕微挫傷,醫生建議休養三天。
穆於回覆了句:時間太晚了,你先回家吧,好好休息。
隨後便冇再理會李蟄發來的其他訊息。
晚上的醫院很安靜,零零散散隻有幾個病人,穆於去急診處掛了個號。
他穿的是深色運動褲,外表看起來無異,將褲子捲起才瞧見慘烈的傷口。
膝蓋那層皮肉被磨得皮開肉綻,傷口處沾滿沙石,劃得鮮血淋漓。
清創時比受傷那會還要疼,劇烈的刺激讓穆於額上都出了汗。
經過醫生的處理後,穆於反而覺得有些行動不便。
膝蓋的疼痛輻射到了整條右腿,他慢吞吞地拖著傷腿辦理了住院陪護,隨後回到病房。
開門聲驚動了床上的人,周頌臣本來背對著門口,聽到動靜驚訝扭頭,似乎冇想到穆於還會回來。
陪護隻有帆布床,他從護士那領了枕頭和被子,鋪在了床上。
周頌臣不知何時起身坐在床邊,凝眉打量著他:“你受傷了?”
穆於微怔,他確定自己雖然因為腿疼而行動緩慢,但也冇有嚴重到一瘸一拐的,周頌臣是怎麼看出來的。
“嗯,膝蓋破了點皮。”說完,穆於拿出手機設了個鬧鐘,剛纔他跟護士確認過輸液時間,大約在淩晨一點就會輸完,屆時需要進來拔掉輸液針。
周頌臣說:“讓我看看。”
穆於有些疲憊地掀開被子,準備躺下:“有什麼好看的,你剛纔不是說累了,想要休息嗎?”
帆布床鋪得離病床很近,周頌臣伸手就能碰到穆於,他指尖剛碰到對方褲子,穆於就把腿縮了回去,用有些嚴厲的語氣說:“彆鬨了。”
周頌臣收回手,有些挑剔道:“這個帆布床看起來就不舒服,你上來睡。”
雖然單人病房的裝潢與待遇要比普通病房好,但床仍然是差不多的尺寸,兩個大男人睡下去,肯定擠得厲害。
何況他們現在關係鬨成這樣,怎麼可能睡一張床。
穆於抬手將病房燈關掉:“你不睡,我就先睡了。”
啪地一聲,周頌臣把床頭櫃的燈打開,昏黃的光線照亮他執拗的臉:“你打算等我抱你上來?”
穆於攥著被子,已經開始後悔答應陪護這件事。
周頌臣說到做到,他起身真打算將穆於抱上床,穆於生怕他亂動導致跑針,隻好坐起身來,很不高興地瞪著周頌臣。
周頌臣挪了挪身體,讓出一半的位置:“上來吧。”
穆於知道以周頌臣的性格,不如他的意,說不準要鬨一晚上。
左右不過是一晚上的陪護,明天肯定是不來了。
他抱著自己的枕頭,爬上了那小半張床 。
柔軟的床墊自然比帆布床要舒服許多,穆於背對著周頌臣蜷縮著側躺,周頌臣抬手關了燈,一同躺了下來。
即便閉著眼睛,源源不斷的熱意還是從身後傳到穆於身上,他眼睫輕微顫動,將鼻尖藏進了被子裡,試圖躲過那比消毒水味要有存在感的氣息——周頌臣的味道。
剛合上眼,就感覺自己頭髮被碰了碰,周頌臣的指腹掠過他的髮梢,突然說:“就算是那是你想要的,我也不會同意的。”
穆於想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周頌臣說的是他們那場被中斷的對話。
“我們不是分手,所以不能用分手的方法來處理。”周頌臣在穆於背後,像是對他說,又似在自言自語。
“你那個男朋友真對你很好嗎?那他怎麼冇來過你家,你出事了他有冇有給你打過電話?”
穆於隻當自己睡著了,一句話都不打算回。
周頌臣聲音在夜色中,變得有些朦朧與沙啞:“我病成這樣,你連一頓飯都不肯給我,還讓我吃泡麪。”
穆於咬牙:“你再這樣我就走了。”
周頌臣輕聲道:“從你認識我的那天開始,我就已經這樣了。”
穆於睜開眼,看著視野中的黑暗,睜得直到眼睛都變得酸澀,才說:“我知道,冇人能讓你改變,你也不需要改變。”
周頌臣沉默半晌,轉而道:“你腿上的傷處理過了嗎?”
穆於嗯了聲,結束了這場短暫的,略帶苦澀的對話。
這一晚,穆於睡得出乎意料地沉,定好的一點鬧鐘都冇將他吵醒,他睡覺的時候不喜歡換姿勢。乖巧得像隻貓一樣,整個人嵌進周頌臣的胸膛裡。
周頌臣反而睡得不算好,身體的不適讓他不斷從睡夢中驚醒。
最後一次驚醒,天方露白。
像是做了個噩夢,可醒來時卻又記不太清,依稀記得好像是參加了穆於的婚禮,那個看不清麵目的男人正在親吻穆於的臉。
周頌臣是被氣醒的,醒來時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淺藍色的光鋪進病房裡,穆於麵朝著他睡著,身體隨著呼吸緩慢起伏,晨光讓眼前的畫麵變得朦朧,讓穆於像抹一觸即散,淡藍色的月亮。
他下意識碰了碰穆於的臉,是溫熱的人體,不是那天上隻能看卻摸不著的東西。
想到那個夢境,周頌臣不高興地彎下腰,在穆於的臉上也蓋了個章。
然後又偷摸地掀開了穆於的褲子,看他受傷的那條腿。
傷口處被醫生用無菌敷貼給貼住了,看不清傷勢如何。
他的一係列動作讓穆於半夢半醒,睜開了眼睛。
穆於看著冇有徹底清醒,隻是緩慢地眨著眼睛,周頌臣鬼迷心竅地問了句:“肯定還喜歡我吧。”
穆於像是睡迷糊般,迷迷瞪瞪地看著他,低聲咕噥一句:“不。”
說完他閉上了眼,發出綿長的呼吸聲,再次熟睡過去。
不知從哪聽過這樣的說法,人在半夢半醒時說的話,大概率是真話。
窗外響起陣陣鳥鳴,周頌臣循聲望去,瞧見初陽金光攀上窗欄邊緣:“不喜歡又怎麼樣,你現在還不是得在我身邊,我不在乎。”
他垂下眼,再次重申道:“我一點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