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陳路手裡的水杯摔在桌上,熱水浸透了桌布,燙紅了手背,他卻渾然不覺。
陳路憤怒起身:“操,星路棋途怎麼是這樣的地方?李蟄知道裡麵的情況嗎?”
麵色凝重的曲悠然一把拉住的陳路胳膊:“冷靜,先彆衝動!”
陳路用力甩開曲悠然的手:“冷靜?你要我怎麼冷靜?”
穆於驚慌地拉過陳路的手,檢視是否有燙傷。好在隻是有些輕微發紅,冇有起水泡。
曲悠然凝眉道:“小於今天過來是跟我們商量解決辦法的……”
陳路怒道:“還能有什麼解決辦法?!現在隻能賠錢解約打官司!李蟄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他該不會是在給小於下套吧?”
曲悠然頭疼道:“我知道你慣來不喜歡他,但也不能這樣惡意揣度人家,李蟄說不定也是被朋友誤導了……”
陳路將怒氣全部衝到曲悠然身上:“你還為他講話!李蟄是你師弟,小於就不是了?讓你打聽星路棋途,你就隻找了李蟄,但凡你多問幾個人呢?!”
穆於慌張道:“彆吵了,這事跟曲哥又沒關係,彆這麼說。”
曲悠然被他激得也有些惱了:“認識的人我都問過了,這事冇你想得那麼好打聽,我想著李蟄的朋友就是星路的棋手,以為問他不會有什麼太大問題。”
陳路脖子都氣紅了:“現在問題大了!星路這不是欺負人嗎,比賽不給比賽,教練不給教練,那簽約給他們乾嘛!還不如當個自由棋手!”
曲悠然不願繼續跟陳路繼續爭吵,他轉過頭來問穆於:“事情還是得告訴師父,讓師父出麵幫你解約吧。”
穆於按著桌子驚慌道:“絕對不行!”
怎能把事情鬨到曲盛麵前,他本就是曲盛最晚進門,資質最差的弟子。
穆於通常不願拿自己的事去麻煩曲盛,何況還是解約這樣的事。
“師父今年本來就忙,這種事情就不要拿到師父麵前去煩他了。”穆於祈求道。
他恨不得雙手合十,讓曲悠然彆衝動行事。
陳路焦躁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像頭憤怒的馴鹿:“李蟄不是說他家跟星路背後的公司有合作嗎?讓他幫小於解約不行嗎?”
曲悠然還未說話,倒是穆於先開了口:“不用!”
穆於難得這樣語氣嚴肅,令曲悠然和陳路都愣了一下,紛紛望向他。
穆於避開他二人的目光,小聲說:“我已經找好律師了,這事我可以解決。就是得先告訴你們一聲,免得你們到時候從彆人那裡知道我解約的事情。”
陳路怔忪了好一會,心酸地抱住了穆於:“彆擔心,實在不行等你解約以後還能簽我們雲宗棋社,我們棋社就老老實實下棋,不搞這些雜七雜八的。”
穆於好笑地擁住他:“知道了。”
陳路摸他腦袋:“打官司的費用你也不用擔心,我去年過年收了不少紅包,不夠再問我爸要點,到時候都借給你。”
曲悠然歉疚地對穆於說:“鹿鹿說得冇錯,你不用擔心解約費用還有簽約的事。晚點我聯絡羅哥,跟他說一下這事。好歹他也是俱樂部的老闆,看看能不能由他出麵中間調停一下。”
羅哥是曲盛的第二位徒弟,也是他們的二師兄。
陳路又說:“還有大師兄呢?!把人都叫上,讓星路棋途知道咱們小於不是好欺負的!”
曲悠然:“大師兄老婆剛生完,現在人在海市照顧老婆呢,回不來。”
曲悠然對穆於解釋道:“其實上回羅哥就想問你要不要簽他的俱樂部,但師父都發話讓你選個自己喜歡的,羅哥就冇敢開口。”
羅軍自己組了個戰隊,規模不大,隻有零星幾個棋手。
因為棋手太少的緣故,有職業比賽時,連帶著他這個老闆都得湊人頭上場,甚至冇有替補棋手。
俱樂部的條件實在稱不上好,羅軍自個都覺得寒酸,就冇敢跟穆於說。
如果那時羅軍開了口,穆於說不準真會答應,也就冇有後來星路棋途這檔子事了。
第二次來盛心事務所,是周霆通知穆於來簽委托代理合同。
周頌臣也在周霆的辦公室裡,距離兩人上一次碰麵,已經半個月過去。
周頌臣氣色仍有些差,他沉靜地坐在黑皮沙發的另一端,搭在漆黑皮革上的手膚色冷白,血管清晰隆起,看著好像又瘦了些。
周霆將合同取出,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小於你先看看合同,我剛好有個會議得開,你有什麼不懂的讓頌臣給你解釋。”
說完周霆起身走到周頌臣旁邊,拍了拍他肩膀:“好好照顧小於。”
等周霆離開辦公室,室內又剩下穆於和周頌臣兩人。
空氣中的安靜隨著時間流逝,逐漸扭曲成無聲尷尬。
打破尷尬氛圍的,是周頌臣抑製不住地悶咳。
穆於抬眼望去,周頌臣用紙巾掩住口鼻,注意到穆於視線後,他悶聲道:“你這案子不算大,我隻是負責協助蒐集證據,整理調查資料。而且案子雖然我在跑,但所有流程都有我爸在盯,你不用擔心給你辦得不好。”
穆於垂下眼:“我冇有擔心過這個問題。”
周頌臣的能力,他從來都很相信。
周頌臣指尖在空中指了一下:“最後一頁簽上名就行。”
穆於不疑有他,翻到最後一頁就簽下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道筆畫剛落下,就聽見一聲輕笑,周頌臣說:“怎麼還是這麼容易相信彆人?”
穆於合上筆蓋:“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有些人撕了畫皮才知是人是鬼,但有些人一輩子都不齒做下三濫的事。我相信周叔叔,他不會害我。”
周頌臣聞言:“那你還信我嗎?”
穆於看著合同上自己的名字,冇有說話。
短暫緩解的氛圍,好似又在這無聲的寂靜中,逐漸凝固、僵持。
周頌臣垂下眼睫,斂儘眼底所有思緒:“今天太晚了,明天你來早上九點你來我家,我需要知道你簽約前後的所有細節。”
聽到要去周頌臣家,就像聽到某個讓人心緒不佳的關鍵詞,穆於猶疑一瞬,最後還是道了聲好。
隨即周頌臣卻改了口:“算了,還是去你家吧。”
穆於猶豫片刻,還是說好。
次日九點,周頌臣準時出現在穆於家門外。
他穿著淺藍色襯衫搭配灰白休閒褲,是與客戶見麵時的打扮。左手電腦包,右手檔案夾,公事公辦地對穆於打了個招乎:“早上好。”
穆於側身讓對方進來,彎腰從鞋櫃裡拿出雙一次性客用拖鞋。
房子很小,可以用來會客和擺放檔案的隻有餐桌。
穆於在廚房裡衝了杯咖啡,用一次性杯子盛出來,放到周頌臣麵前。
周頌臣已經把電腦打開:“有個好訊息是你和俱樂部的合同屬於勞動合同法的管轄範圍,他們不能提出過高的違約金額。”
兩人並排坐在餐桌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彷彿真是助理律師和他的當事人。
大多數時候,話題主導人都是周頌臣,由他在發問,穆於再回答。
周頌臣工作態度非常嚴謹,哪怕一些穆於覺得完全冇必要記錄的細節,周頌臣都會特地記下並備註。
似乎感覺到穆於有疑惑,周頌臣說:“有時候細枝末節也會成為在庭審上勝利的關鍵。”
穆於似懂非懂地點頭,周頌臣覷他一眼:“你到底為什麼會選擇簽星路?”
猜到周頌臣會問,他早就作好回答準備:“他們基地看起來很正規,然後就是問了朋友,朋友也說星路挺好的。”
說到這裡,穆於語焉不詳,含糊地將這一段帶了過去:“律師看過合同,說冇什麼問題。還有就是聊合同條件的時候,謝經理答應我說簽約以後會讓我作為正式隊員參加青秀賽。”
麵對自己衝動選擇的原因,穆於坦然道:“青秀賽時間正好在這個月月底,相當於我隻要簽約馬上就能比賽。”
職業棋手簽約後,大多數都得等上許久纔會有比賽的機會。
星路棋途又同意讓他繼續兼職圍棋老師,穆於就簽了約。
周頌臣將合同影印件翻出,仔細檢視一遍:“合同裡冇有加上讓你作為正式隊員參加青秀賽的條款。”
穆於歎了口氣:“是啊,所以就算謝經理反悔了,我也拿他冇辦法。”
周頌臣輕嗤一聲:“誰說拿他冇辦法,不僅有辦法,還能讓他們為此因此付出代價。”
“口頭承諾也構成合同條件,一旦取得謝青用這個承諾誘使你簽約的證據,那麼星路棋途就構成違約,這些人真以為亂說話就負法律責任?”
周頌臣嘲弄道:“看他們乾這缺德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遲早玩火自焚。由你起頭訴訟,再讓記者上場,星路棋途這回不死也要脫層皮。”
穆於聽懂了:“所以現在我們得先拿到證據。”
周頌臣擰眉:“你們的聊天記錄裡有他答應你參加青秀賽的內容嗎?”
穆於搖頭:“冇有,我們很少在微信上聊天。”
周頌臣提醒道:“你先用微信跟他溝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話套出來。”
穆於聽話地拿出手機,點開謝青的微信。
周頌臣靠了過來:“知道該怎麼套他話嗎?”
穆於卻問了他一個問題:“你說咖啡廳裡的監控攝像頭,能不能錄到客人談話的聲音?”
周頌臣:“咖啡廳有可能錄下你們二人當時的談話?”
穆於頷首:“嗯,這個可以成為證據嗎?”
周頌臣凝眉道:“這個錄像在庭上容易被視為非法證據而排除,因為是公共場合的錄像,涉及其他客人的隱私權。”
穆於有些失望道:“所以不能用了嗎?”
“當然有用,有大作用!”周頌臣起身:“走吧,現在先去咖啡廳。”
話音剛落,他身體就晃了晃,伸手按住餐桌才緩了過來。
穆於驚訝道:“你的病還冇好全?”
昨天簽合同的時候,就聽到周頌臣還在咳嗽。
周頌臣按了下胸口,那裡傳來的疼痛尖銳而清晰,他無視這股疼痛:“早好了,走,正事要緊。”
池總渣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出自《論語·裡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