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星峽,山坳冰原。
景和三十年正月二十一,晨光熹微。持續了將近一夜的劇烈能量波動終於漸漸平息。冰原上一片狼藉,積雪被震散,露出下麵光滑如鏡的深藍色冰層,那上麵繪製的“凝暉陣”紋路光芒已然黯淡,陣眼處的地炎溫玉色澤也暗淡了許多,旁邊那截雷擊木更是徹底化為了灰白的焦炭。
秦沐歌力竭地跌坐在地,臉色蒼白如紙,唇邊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但她的眼眸卻亮得驚人。陸明遠和葉輕雪急忙上前攙扶,給她喂下溫養經脈的丹藥。
“師妹,感覺如何?”陸明遠擔憂地問道,他能感覺到秦沐歌體內內力幾乎耗儘,經脈也受了不小的震盪。
“無妨……消耗大了些。”秦沐歌微微搖頭,聲音有些虛弱,卻帶著欣慰,“陣法……成功了。那股核心的‘蝕靈’之力,已被徹底擊散淨化。”
她凝神感知著腳下的大地,那股令人心悸的陰寒惡意已然消失,雖然地脈因之前的邪陣和方纔的淨化仍有些紊亂虛弱,卻不再有被侵蝕同化的危險,正在天地元氣的自然流轉下緩慢恢複。東西兩側那熱泉和石穴的異常能量波動也平息了下去,整個墜星峽雖然依舊寒冷,卻不再是那種死寂詭異的“活”的寒冷。
“太好了!”葉輕雪喜極而泣,其餘影衛們也紛紛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這將近一個月的提心吊膽、艱苦奮戰,終於迎來了勝利的曙光。
然而,陸明遠仔細檢查了陣法核心和秦沐歌的狀況後,眉頭卻又微微蹙起:“陣法雖成功淨化了核心,但那股力量……似乎並未完全湮滅。有極其微弱的殘餘,彷彿……融入了地脈深處,蟄伏了起來。想要徹底根除,恐怕非人力所能及,需得依靠地脈自身漫長的歲月來慢慢磨滅。”
秦沐歌聞言,也沉下心仔細感應,片刻後緩緩點頭:“師兄所言不錯。那‘蝕靈’之力詭異非凡,確有一絲極淡的殘餘蟄伏,但其主體已被毀,這點殘餘已難成氣候,假以時日,必能被大地自然淨化。”她頓了頓,看向那枚光澤暗淡的地炎溫玉,“此次能成功,多賴母親遺澤指引,以及這枚溫玉和那截雷擊木。尤其是那雷擊木,其性剛烈破邪,正是剋製那陰寒的關鍵。”
她心中對母親的敬佩與思念更深了一層。若非母親留下的醫劄和那枚屢次助她穩住心神的平安扣,他們絕無可能如此順利地解決這場危機。
“此地不宜久留。”秦沐歌勉力站起身,“陣法餘威尚在,地脈也需要時間平複。我們需儘快撤離,返回赤霞關。”她心中還惦記著前線的蕭璟和京城的明明。
眾人收拾好行裝,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恢複平靜卻依舊壯麗的冰原,踏上了歸途。然而,他們都冇有注意到,在極遠處的一座雪峰之後,那雙冰冷的眼睛再次浮現,注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情緒。
***
**七王府,澄心院。**
景和三十年正月二十一,上午。
明明昨日午後那陣突然的心悸和發冷,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便慢慢消退了,但他整個人卻似乎又沉靜了幾分。他冇有再畫畫,也冇有擺弄小藥箱,隻是抱膝坐在窗邊,看著庭院裡枝頭跳躍的麻雀,小臉上一片平靜,黑亮的眼眸裡卻彷彿比平時多了些東西,一種難以言喻的、超越了年齡的通透感。
張嬤嬤和李嬤嬤心下有些忐忑,小心地陪在一旁。
“世子爺,可是又哪裡不舒服了?”李嬤嬤輕聲問。
明明轉過頭,搖了搖頭,忽然伸出小手,指了指小幾上果盤裡放著的一枚金桔和一顆山楂,聲音清晰地說:“嬤嬤,這個,”他指金桔,“吃了暖暖的。”又指山楂,“這個,吃了助消化,但多了,肚肚會酸。”
兩位嬤嬤頓時愣住了。金桔性溫,山楂助消化但過食傷胃,這確是尋常藥理,但從一個七歲孩童口中如此清晰地表述出來,還是讓人震驚。這絕非書上能直接讀到的,更像是一種……直覺性的理解。
張嬤嬤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用平靜的語氣笑問:“世子爺怎麼知道的呀?”
明明眨了眨眼,似乎自己也有些困惑,小聲說:“就是……感覺到的。”他無法解釋那種奇妙的感知,彷彿經過昨日那陣劇烈的“共鳴”後,他對這些草木果實的“性情”有了一種模糊而直接的體會。
這時,小廚房送來剛熬好的冰糖雪梨湯,說是給世子潤肺。明明接過小碗,卻冇有立刻喝,而是用小鼻子湊近嗅了嗅,然後小聲說:“要是……加點川貝母……更好。”川貝母潤肺止咳,正是對症之藥。
乳母恰好進來聽到,驚訝道:“哎呦我的小世子,您連川貝母都知道啦?”
明明低下頭,小口喝著梨湯,不再說話。他其實並不知道“川貝母”這個名字,隻是聞到梨湯的氣味時,腦子裡自然而然地閃過一種微苦、但能讓人喉嚨更舒服的“東西”的感覺,他便順著感覺說了出來。
張嬤嬤和李嬤嬤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已然確定,小世子這“病”之後,怕是真的有了些非同尋常的造化。她們不敢怠慢,更不敢外傳,隻是愈發小心翼翼地看護著,同時將明明的每一句看似童言稚語卻暗合醫理的話都默默記了下來。
***
**北境,赤霞關外。**
景和三十年正月二十一,午後。
昨日那場慘烈的大戰已然落幕。西涼禿髮兀朮與北燕慕容昊麾下的精銳經過大半日的瘋狂廝殺,雙方皆損失慘重,屍橫遍野,鮮血將大片雪原染成了刺目的褐紅色。禿髮兀朮勇猛,身負多處創傷,仍死戰不退;慕容昊戰術更優,卻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就在雙方精疲力竭、傷亡過半之際,赤霞關關門洞開!
蕭璟親率養精蓄銳已久的大慶鐵騎,如同出閘的猛虎,以雷霆萬鈞之勢衝入戰場!
此時的西涼與北燕殘兵早已是強弩之末,如何能抵擋得住這支生力軍的猛烈衝擊?頃刻間便潰不成軍!
蕭璟的目標明確無比——直取中軍帥旗!
大慶鐵騎在他帶領下,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輕易撕開了混亂的敵陣。周肅一馬當先,直衝禿髮兀朮!
禿髮兀朮本就重傷力竭,見大勢已去,怒吼一聲,被周肅斬落馬下(生擒)!西涼軍見狀,更是徹底崩潰,或降或逃。
另一側,慕容昊見蕭璟終於出手,且直取禿髮兀朮,心知中計,恨得幾乎咬碎牙齒,卻也無心再戰,在親衛拚死保護下,帶著殘兵敗將狼狽不堪地向北逃竄。蕭璟並未令人窮追,他的目的已然達到——重創西涼一部,擊退北燕先鋒,徹底瓦解三國聯軍的第一步攻勢。
戰場打掃持續了整整一夜。繳獲軍械糧草無數,俘虜西涼、北燕士卒近萬人。
元帥府內,蕭璟聽著各部將官的稟報,麵色沉靜。
“王爺,禿髮兀朮已被押入囚牢,傷勢不輕,但無性命之憂。如何處置,請王爺示下。”
“好生看管,給他治傷,日後或有大用。”蕭璟淡淡道,“俘虜分開看押,嚴加甄彆,願降者編入輔兵營,頑抗者……另行處置。”
“王爺,此戰大捷!西涼禿髮兀朮部近乎全滅,北燕慕容昊部也損失慘重,狼狽北逃!邊境危機暫解矣!”眾將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笑容。
蕭璟卻並未顯得多麼高興,目光掃過眾人:“此戰雖勝,卻不可大意。赫連梟主力未損,慕容昊亦未傷根本,蠻族動向未明,寧王更是蟄伏暗處。傳令下去,犒賞三軍,但關防戒備不得有絲毫鬆懈!各部輪休,隨時準備再戰!”
“是!”眾將凜然應諾。
待眾人退下後,蕭璟才走到窗邊,望向墜星峽的方向。戰事暫歇,他心中對妻兒的牽掛愈發濃烈。沐歌,你那邊……是否一切順利?明明,爹爹很快就能回去了。
***
**未知之地,一處隱秘的山莊。**
室內溫暖如春,與外麵的冰天雪地恍若兩個世界。一名身著錦袍、麵容陰鷙的中年男子正在聆聽下屬的稟報,正是失蹤已久的寧王蕭承燁。
“王爺,北境傳來訊息。禿髮兀朮慘敗被擒,慕容昊重傷遁走,蕭璟大獲全勝。三國合圍之勢,已破其一。”下屬低聲稟報。
寧王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臉上看不出喜怒:“蕭璟……倒是比他那個爹更有手段。赫連梟那個老狐狸呢?就眼睜睜看著禿髮兀朮完蛋?”
“赫連梟似乎早有預料,並未出兵救援,反而收縮了防線。”
“哼,棄車保帥,倒也符合他的性子。”寧王冷笑一聲,“無妨,本來也冇指望這些蠻夷能成大事。不過是為我們吸引視線罷了。墜星峽那邊呢?”
“據‘雪影’回報,秦沐歌等人似乎已成功遏製了異變,正在撤離。但其過程凶險,秦沐歌似乎損耗極大。”
“哦?”寧王眼中閃過一絲興味,“蘇雪柔的女兒……果然有點意思。能解決墜星峽的麻煩,倒是省了本王一些事。不過……‘蝕靈’之力,豈是那麼容易徹底消滅的?恐怕隻是暫時壓製吧……”他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國師’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回國師的話,一切順利。隻待時機一到……”
“很好。”寧王揮揮手,“繼續盯著。讓我們的人暫時都潛伏起來,冇有本王的命令,不許妄動。好戲……纔剛剛開始。”
下屬悄無聲息地退下。寧王獨自一人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慶疆域圖,他的手指緩緩劃過北境,最終落在京城的位置,眼中充滿了野心與貪婪。
“我的好皇兄,你的兒子和兒媳確實能乾。可惜啊……這大慶的江山,註定要改姓了。”他低聲自語,笑聲在溫暖的室內顯得格外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