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星峽,山坳冰原。
景和三十年正月十六,連續兩日的晴日並未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將冰雪表麵曬出一層硬殼,在稀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冷光。冰原中心的“錨定”陣列運行平穩,但經曆過石穴驚魂後,無人敢再掉以輕心。
避風冰洞內,火堆燒得正旺,驅散著滲入骨髓的寒意。葉輕雪和兩名影衛經過秦沐歌的全力救治和兩日休養,已脫離危險,雖然依舊虛弱,但體內那絲詭異的“噬生”寒毒已被清除,剩下的便是慢慢溫養受損的經脈。
秦沐歌卻幾乎未曾閤眼。她反覆研讀著母親蘇雪柔留下的那本醫劄,尤其是關於“噬生”寒毒以及各種應對極寒邪毒的法門。醫劄上的字跡清秀卻有力,記錄著大量詳實的病例、藥方推演、鍼灸手法,甚至還有一些關於北地傳說、地脈異象的零星記載和猜測。
“母親當年……究竟經曆了什麼?”秦沐歌指尖撫過紙頁,喃喃自語。這醫劄絕非尋常醫者所能著就,其中許多見解大膽而精妙,甚至涉及了一些利用地磁元力、調和陰陽能量的近乎玄奧的理論,與她如今在墜星峽的遭遇隱隱呼應。
陸明遠端著一碗新煎好的藥進來,見她神色專注,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歎道:“師妹,你傷勢也未痊癒,如此耗神,於身體無益。”
秦沐歌抬起頭,眼中卻閃爍著發現新大陸般的光芒:“師兄,你來看。母親在劄記中提到,她懷疑某些極寒之毒並非天生地養,而是源於某種……古老的存在隕落或沉睡後,其本源力量逸散所化,故而帶有某種殘存的意誌和特性,極難對付。”
她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裡,她推測若能尋到其力量核心,或可以特殊陣法輔以相剋之力,將其重新‘封鎮’或‘淨化’,而非簡單驅散或對抗。這與我們目前遇到的‘噬生’寒毒以及冰層下那黑色能量的情況,何其相似!”
陸明遠接過醫劄仔細觀看,越看越是心驚:“蘇夫人之才學見識,遠超我輩!若真如她所推測,那這墜星峽下的東西……”他不敢再想下去。
“還有這裡,”秦沐歌又翻到另一頁,上麵繪製著一種複雜的、結合了符文與經絡原理的陣法草圖,旁邊標註著“凝暉”二字,“母親設想此陣可彙聚陽和之力,形成領域,緩慢淨化陰寒邪毒,尤其適用於大範圍或深植地脈的毒源。隻是她註明‘此陣猶在推演,未儘其功,需至陽之物為引,尤需……雪魄精粹為核,然雪魄難尋’。”
“雪魄精粹?”陸明遠沉吟,“據古籍載,乃是極北雪原深處,萬年冰髓中纔有可能孕育出的至純至陽之物,蘊含磅礴生機,確能剋製萬般陰寒。但此物縹緲難尋,更多見於傳說。”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方向!”秦沐歌目光堅定,“母親未竟之事,或許可由我們來完成。即便找不到雪魄精粹,或許也能找到替代之物。總好過坐等那邪陣能量再次爆發,或是那黑色能量從其他薄弱點滲漏。”
她當即決定,一方麵派人繼續嚴密監控主節點和東西兩側異常點,另一方麵,與陸明遠一起,依據母親醫劄中的構想,開始推演和完善這“凝暉陣”,並設法尋找合適的能量核心替代品。冰原上再次忙碌起來,但這一次,多了幾分明確的目標和源自前輩智慧的底氣。
***
**七王府,澄心院。**
景和三十年正月十六,午後。
白汝陽果然派人送來了幾本啟蒙用的《百草圖鑒》和簡化版的《經絡示意》。書頁泛黃,帶著淡淡的墨香和藥草氣息,繪圖雖簡單,卻頗為生動形象。
明明對這些書籍展現出了出乎意料的興趣。他不再整日望著窗外發呆,而是常常窩在暖榻上,一頁頁地翻看那些草藥圖形和人體穴位圖,小手指著上麵的圖案和名稱,看得十分專注。
乳母和嬤嬤們樂見其成,隻覺得小世子終於找到了正經愛好,總比之前驚悸不安要好。她們卻不知道,明明在看這些圖畫時,腦海中偶爾會閃過一些極其模糊的、非圖非文的“感覺”,當他試圖去捕捉時,卻又消失無蹤。他隻是覺得這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和點點,看著很熟悉,很……舒服。
這日,他翻到《經絡示意》中一頁繪製著簡易“手厥陰心包經”的圖譜,看著那從胸中延伸至手臂中指的線條和沿途的穴位點,他忽然放下書,跑到沙盤邊,拿起小樹枝,開始憑記憶摹畫。
他畫得歪歪扭扭,遠不如書上的精準,但那大致走向和幾個關鍵點的位置,竟隱隱契合。畫完之後,他看著沙盤上的圖案,小腦袋歪了歪,忽然伸出自己的右手,對照著圖譜和沙盤,用左手手指在自己右臂上慢慢點按起來,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張嬤嬤在一旁做著針線,看到這一幕,驚訝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她悄悄觀察,發現明明點按的位置,雖然不甚準確,卻大致是在那條心包經的循行路線上!
“世子爺,您這是在做什麼?”她忍不住輕聲問道。
明明抬起頭,小臉上帶著純然的困惑:“這裡……好像有東西在動……”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中部,“按著這裡,有點酸酸的,但是……好像舒服了一點。”他說的是昨日心口悶痛殘留的些許不適感,按揉手臂後似乎有所緩解,這純粹是孩童無意識的舉動,卻暗合了中醫“心胸內關謀”的之理(內關穴為心包經絡穴,常用來寬胸理氣)。
張嬤嬤心中驚異更甚,忙笑道:“世子爺真是聰明,這書上畫的是人身體裡的經絡,就像是看不見的小河,按對了地方,身子就舒坦了。您要是喜歡,嬤嬤以後天天陪您看這書,好不好?”
明明點了點頭,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似乎在努力感受那所謂的“小河”。
李嬤嬤端來點心時,張嬤嬤悄悄將此事與她說了。兩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小世子這無師自通的架勢,未免也太嚇人了些。莫非七王妃的醫術天賦,竟隔代遺傳得如此厲害?她們打定主意,此事暫不對外聲張,隻是更加留心明明的舉動,並順著他的興趣,找來更多有趣的草藥圖畫甚至是一些藥材實物給他辨認玩耍。
***
**北境,赤霞關外,西涼軍大營。**
景和三十年正月十六,夜。
禿髮兀朮在自己的營帳內煩躁地踱步。案上放著北燕慕容昊那邊送來的回函,語氣強硬地否認了縱兵搶糧之事,反指西涼看守不力,誣陷北燕潰兵,甚至暗指這是赫連梟自導自演的苦肉計,意在找藉口吞併他的部落。
與此同時,軍營中關於赫連梟已與蕭璟秘密媾和、要拿他們當炮灰的流言愈演愈烈,人心浮動,已有不少部落頭領暗中來找他表達擔憂甚至憤懣。
“大王!慕容昊欺人太甚!赫連大王又遲遲不給明確指令,反而嚴令我等不得妄動!再這樣下去,軍心就散了!”一名心腹將領忍不住抱怨。
禿髮兀朮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本就對赫連梟的多疑和猜忌不滿,此刻更覺得受到了輕視和出賣。慕容昊的強硬態度和軍營中的流言,像兩根毒刺,狠狠紮進了他的心裡。
“蕭璟……好一招毒計!”他咬牙切齒,他雖魯莽,卻也並非完全無腦,能感覺到自己正被一步步推向與北燕徹底決裂的深淵,而赫連梟的曖昧態度更是讓他心寒。
“報——”一名親兵急匆匆進來,“將軍,我們的一支巡邏小隊在邊境線附近,發現了小股北燕遊騎的蹤跡,對方行跡鬼祟,似乎……似乎在勘察我方側翼的薄弱之處!”
“什麼?!”禿髮兀朮勃然大怒,“慕容昊他想乾什麼?剛搶了糧,就想偷襲我嗎?真當我禿髮兀朮是泥捏的不成!”
疑心和憤怒瞬間沖垮了理智。他猛地一拍桌案:“傳令下去!加派雙倍巡邏隊!再遇北燕遊騎,無需警告,直接射殺!各部做好戰鬥準備!赫連大王若要問罪,我禿髮兀朮一力承擔!”他不能再坐以待斃,必須展現出強硬姿態,否則部落遲早被人生吞活剝。
“是!”帳內眾將早已憋了一肚子火,轟然應諾。
冰冷的夜色下,西涼與北燕軍營之間的氣氛,陡然變得更加緊張,劍拔弩張,一觸即發。蕭璟播下的猜疑與衝突的種子,正在迅速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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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霞關元帥府。**
蕭璟很快收到了西涼與北燕關係急劇惡化的訊息。
“王爺,禿髮兀朮下令射殺北燕遊騎,慕容昊那邊也立刻加強了前沿兵力,雙方現在邊境線上對峙,小規模摩擦不斷。”周肅稟報時,語氣帶著欽佩,“您的計策起效了。”
蕭璟站在沙盤前,目光冷靜地掃過西涼與北燕軍營的位置:“還不夠。火候還差一點。禿髮兀朮雖然憤怒,但還未到徹底與北燕撕破臉的地步,赫連梟也還在觀望。”
“王爺的意思是?”
“給他們再加一把火,燒掉他們最後一絲猶豫。”蕭璟指尖點在一個位置,“這裡,是禿髮兀朮一部重要糧草的中轉營地。讓我們的人,偽裝成北燕精銳,夜襲此地,不必死戰,燒掉一部分糧草即可,但要留下明顯的‘北燕’痕跡。”
周肅眼睛一亮:“妙!糧草被燒,禿髮兀朮必然暴怒,絕不會再信北燕任何解釋。赫連梟若再壓製,隻怕禿髮兀朮當場就要反了!”
“去做吧,手腳乾淨點,像一支執行騷擾任務的北燕精兵。”蕭璟淡淡道,“另外,讓我們在西涼王庭的人,加大力度向赫連梟進言,就說禿髮兀朮桀驁不馴,早有異心,此次與北燕衝突恐是假象,實則為暗中投靠北燕或我大慶做準備,請求赫連梟剝奪其兵權,甚至……就地剿滅。”
周肅心領神會,這是要逼赫連梟在信任禿髮兀朮和懷疑他之間做出選擇,無論哪種選擇,都將導致西涼內部更大的混亂。“末將這就去安排!”
周肅退下後,蕭璟獨自一人時,才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是今早剛剛收到的,來自京中關於明明近日情況的詳細彙報。看著信中描述明明摹畫經絡、無師自通點按穴位的舉動,他冷硬的眉宇間不禁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有關切,有擔憂,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驕傲。
他的兒子,似乎註定不凡。但這“不凡”背後,隱藏著怎樣的機遇與風險?
他將密信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無論前路如何,他必須儘快結束眼前的戰事,才能回京守護妻兒。而墜星峽……沐歌,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
**墜星峽外,遠山雪巔。**
兩道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的身影,正通過特製的千裡鏡,遠遠觀察著山坳冰原上的動靜。正是前幾日出現過的神秘白影人。
“首領,龍影的人還在外圍,並未靠近核心區域。那位七王妃似乎從石穴遭遇後,便一直在研究什麼,並未再嘗試深入。”一人低聲道。
另一人,被稱為首領的,身形挺拔,即使穿著厚重的白色偽裝,也能看出其氣度不凡。他放下千裡鏡,露出的下半張臉線條冷硬,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蘇雪柔的女兒……果然有些本事,竟能暫時壓製‘蝕靈’之力,還找到了那本劄記。”
“首領,我們是否要接觸她?或許可以合作……”
“不必。”首領打斷他,語氣淡漠,“時機未到。讓她自己摸索吧。隻有真正理解了她母親當年麵對的是什麼,她纔有資格……知曉真相。繼續監視,確保龍影的人不會打擾她,必要時……可以幫他們製造點小麻煩,引開視線。”
“是。”
“寧王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首領忽然問道。
“回首領,寧王行蹤依舊詭秘,似乎與蠻族和雪族叛徒接觸頻繁,但具體謀劃,尚未探明。”
“哼,跳梁小醜。”首領冷哼一聲,“不必理會他。我們的目標,始終是墜星峽。等待了這麼多年,不在乎多等些時日。”
兩人身影悄然隱冇於風雪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山巔再次恢複寂靜,隻有呼嘯的風聲,訴說著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