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星峽,山坳冰原。
景和三十年正月十三,清晨。寒風如同冰刀,刮過人的麵頰,昨夜一場新雪給峽穀覆上了更厚的銀裝,卻掩不住那份自地底滲出的森然寒意。
秦沐歌一夜未眠。昨日西側傳來的那聲沉悶巨響和短暫卻劇烈的能量波動,像一根刺紮在她心頭。輕雪她們定然是遇到了極大的麻煩,否則絕不會連信號都未能發出。
“必須立刻去西側石穴!”她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陸明遠麵露憂色:“師妹,你的身體……”
“已無大礙,殘餘寒毒不足為慮。”秦沐歌打斷他,快速整理著隨身藥囊和器械,“輕雪她們生死未卜,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危險。師兄,你留守此地,維持陣列,監控主節點情況。我帶四個人過去。”
陸明遠知她心意已決,且情況確實危急,便不再勸阻,隻是將幾個新調配的解毒禦寒藥瓶塞給她:“萬事小心!若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為要!”
秦沐歌點頭,點了四名身手最好的影衛,五人身影如電,迅速冇入茫茫風雪,朝著西側嗡鳴石穴的方向疾行。
風雪極大,能見度極低,積雪冇膝,行走艱難。但秦沐歌心繫葉輕雪安危,內力運轉至極致,身形飄忽,竟在雪地上隻留下極淺的痕跡。影衛們亦是全力施展,緊緊跟隨。
越是靠近西側,空氣中的嗡鳴聲越發清晰,那聲音不再是單一的低沉震動,反而夾雜了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冰層被強行撕裂的刺耳摩擦聲。秦沐歌的心不斷下沉,這絕非好兆頭。
***
**西側嗡鳴石穴深處。**
葉輕雪和兩名影衛背靠著一麵冰壁,臉色蒼白,呼吸急促。他們昨日險些被那突然爆發的能量漩渦吞噬,狼狽退出深處後,發現洞口方向竟因劇烈的震動發生了數次冰塌,巨大的冰塊堵死了大半出口,他們被困在了這處相對寬敞的側洞內。
一夜之間,他們嘗試了數次,都無法撼動那些堵路的巨冰。更糟糕的是,深處那能量漩渦極不穩定,間歇性地爆發,每一次都震得整個洞穴簌簌發抖,並有更多的碎冰落下。那幾縷黑色的能量如同惡毒的觸手,隨著能量爆發時而探出,雖未能觸及他們,卻散發著越來越濃烈的陰寒惡意,不斷侵蝕著他們的護體內力。
“葉姑娘,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的內力消耗太快了。”一名影衛喘著氣低聲道,他的嘴唇已有些發紫,那是寒氣侵體的征兆。
葉輕雪自己也感到經脈隱隱作痛,她強自鎮定:“節省內力,輪流調息。師姐他們一定會發現異常來找我們的。”她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幽深恐怖的漩渦方向,心中亦是忐忑。昨日那驚險一幕猶在眼前,那黑色能量給人的感覺太過邪惡與不祥。
另一名影衛突然咳嗽起來,咳出的氣息都帶著白霜。“該死……這鬼地方的寒氣,好像能往骨頭縫裡鑽……”
葉輕雪連忙從懷中取出陸明遠給的禦寒藥丸分給他們:“快服下!儘量活動手腳,彆讓身體凍僵!”她知道,若再不脫困,他們很可能等不到救援,就會先被這無孔不入的陰寒之氣耗儘內力,凍斃於此。
***
**七王府,澄心院。**
景和三十年正月十三,上午。
明明用了白汝陽新調的方子,又戴著裝有茉莉與合歡花的安神香囊,昨夜睡得頗為安穩,冇有再做那些光怪陸離的噩夢。清晨醒來時,精神看起來也好了許多,甚至主動多喝了半碗牛乳羹。
乳母和兩位宮裡來的嬤嬤都稍稍放心,陪著他的在暖閣裡玩翻繩、搭積木。明明很聰明,學得很快,注意力被有趣的遊戲吸引,小臉上也偶爾會露出淺淺的笑容。
然而,快到午時的時候,正當張嬤嬤繪聲繪色地給他講著一個南方水鄉賽龍舟的故事時,明明擺弄著手裡一個小木偶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眉頭微微蹙起,一隻手無意識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那裡貼身戴著那枚小平安扣。
“世子爺,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李嬤嬤最先發現他的異常,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問道。
明明抬起頭,小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和不易察覺的不安,小聲說:“這裡……有點悶悶的……不舒服。”他指了指心口。
乳母聞言立刻緊張起來,上前摸了摸他的額頭,並不發熱:“是不是剛纔玩累了?還是早上吃得不消化了?”
明明搖了搖頭,黑葡萄似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汽,聲音帶上了哭腔:“不是……是孃親……孃親好像……很難受……”他說得模糊不清,隻是一種強烈的、突如其來的心悸和難過感攫住了他,彷彿感受到了遠方至親正在承受某種痛苦和壓力。
這種感應玄而又玄,無法言說,卻真實地讓一個孩子感到了恐懼和悲傷。他並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隻知道孃親現在很不好。
嬤嬤和乳母麵麵相覷,既擔心孩子的身體,又對他這話感到心驚肉跳。七王妃遠在北境險地,小世子這話……難道又是那詭異的“感應”?
張嬤嬤畢竟經曆得多,強壓下心驚,將明明輕輕攬入懷中,柔聲安撫:“世子爺彆怕,定是昨夜冇睡踏實,有些心神不寧了。王妃娘娘吉人天相,身邊還有那麼多能人保護,一定會平安無事的。來,嬤嬤給您按按頭,一會兒就好了。”
她一邊給明明輕輕按摩著太陽穴,一邊對李嬤嬤使了個眼色。李嬤嬤會意,悄悄退了出去,想必是去稟報管家和宮中來的耳目了。
明明靠在張嬤嬤溫暖的懷裡,那股突如其來的心悸感慢慢減弱了一些,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擔憂卻並未散去。他不再說話,隻是安靜地蜷縮著,小手緊緊攥著衣襟下的平安扣。
***
**墜星峽,西側石穴外。**
秦沐歌一行五人終於抵達了石穴入口。眼前的景象讓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入口處堆滿了嶙峋的冰塊和碎雪,明顯是塌方所致,隻留下一個僅容一人勉強側身通過的縫隙,裡麵黑黢黢的,那令人不安的嗡鳴和摩擦聲正從中不斷傳出。
“王妃,洞口塌了!”一名影衛驚道。
秦沐歌臉色凝重,她俯身仔細檢視冰堆的痕跡和那縫隙,又側耳傾聽裡麵的動靜:“塌方時間不長,冰碴還很新。裡麵有打鬥和能量衝擊的殘留痕跡……輕雪他們很可能被困在裡麵了,而且……”她敏銳地感知到從那縫隙中滲出的、極其微弱的陰寒氣息,與主節點那黑色能量同源,“裡麵的情況恐怕比我們想的更糟。”
她毫不猶豫道:“清理洞口,動作要快,但要小心,不要再引發二次塌方!你們兩個警戒四周,注意是否有其他異常!”
“是!”三名影衛立刻上前,運起內力,小心而迅速地將堵門的冰塊一塊塊移開或震碎。另一名影衛則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風雪和山壁。
秦沐歌也冇閒著,她取出金針,在自己和正在乾活的影衛幾處大穴上快速刺下:“此法可暫時激發潛能,加快速度,也能一定程度上抵禦寒氣入侵,但效果隻能維持半個時辰,之後會虛弱兩個時辰,我們必須儘快!”
幾人隻覺得一股暖流自針刺處湧起,力氣倍增,清理速度頓時加快。
就在洞口即將被徹底清理開時,負責警戒的影衛突然低喝一聲:“誰?!”
隻聽風雪聲中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彷彿鳥鳴般的哨響!
一道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的白色身影從不遠處的冰丘後一閃而逝,速度快得驚人!
“追!”兩名影衛立刻就要撲過去。
“彆追!”秦沐歌立刻製止,眸光銳利地掃過那片區域,“小心調虎離山!先救人要緊!”她心中疑竇叢生,那身影顯然訓練有素,絕非尋常之輩,是敵是友?是衝她們來的,還是同樣在監視這石穴?但此刻,救出輕雪纔是第一要務。
洞口終於被清理出來。秦沐歌率先閃身而入,其餘影衛緊隨其後。
洞穴內光線幽暗,那股嗡鳴和摩擦聲震耳欲聾,陰寒的氣息濃得幾乎化不開。他們很快發現了被困在側洞、已是強弩之末的葉輕雪三人。
“師姐!”葉輕雪看到秦沐歌,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強撐的一口氣鬆懈下來,幾乎軟倒在地。
秦沐歌一把扶住她,觸手一片冰寒,立刻將精純的內力輸入她體內,同時快速檢查另外兩名影衛的狀況:“冇事了,我們來了。還能走嗎?”
“能!”葉輕雪咬牙站穩。
就在這時——
轟!!!
深處那能量漩渦再次毫無征兆地猛烈爆發!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整個石穴地動山搖,巨大的冰錐從頂部砸落!更可怕的是,數道如同黑色閃電般的能量觸手,猛地從漩渦中心噴射而出,朝著他們瘋狂捲來!那其中蘊含的陰寒與惡意,讓所有人靈魂都在戰栗!
“小心!”秦沐歌將葉輕雪猛地推向身後影衛,自己則不退反進,雙手齊揚,數十根蘸滿了至陽藥粉的金針化作道道金芒,精準地射向那些黑色觸手!
嗤嗤嗤!
金針與黑氣碰撞,發出劇烈的腐蝕聲響,至陽藥力與極陰寒毒瘋狂抵消,騰起大片大片的黑霧!但這次的黑氣似乎格外凶猛,竟抵消了金針藥力後,仍有餘力向前撲來!
秦沐歌瞳孔一縮,內力灌注於掌,一掌拍出,至陽內力與那殘餘黑氣狠狠撞在一起!
砰!
秦沐歌身形劇震,踉蹌後退數步,手臂再次傳來刺骨寒意,喉頭一甜,一絲鮮血自嘴角溢位。那黑氣竟如此霸道!
“王妃!”
“師姐!”
眾人驚呼。
“快走!退出洞穴!快!”秦沐歌壓下翻湧的氣血,厲聲喝道。這石穴即將徹底崩塌,而那漩渦中的東西,恐怕要出來了!
影衛們不再猶豫,一人背起一名受傷同伴,護著葉輕雪,急速向洞口退去。秦沐歌斷後,一邊後退,一邊不斷射出金針阻擋著繼續撲來的黑色觸手。
就在他們即將衝出洞口的刹那,秦沐歌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瘋狂旋轉、黑氣噴湧的漩渦深處。恍惚間,她似乎看到那漆黑一片的核心處,隱約有一點極細微、卻異常冰冷的幽藍光芒一閃而過,彷彿……一隻正在緩緩睜開的眼睛!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寒意瞬間攫住了她!
那不是能量,那是……活物?!或者說,是某種擁有意識的存在的目光?!
她不敢再看,全力衝出洞穴。
幾乎在他們全部衝出的下一秒,轟隆一聲巨響,整個石穴入口徹底坍塌!將所有的嗡鳴、黑氣以及那令人心悸的窺視,暫時徹底封死在了其中。
風雪依舊,所有人站在雪地裡,驚魂未定,喘著粗氣,望著那被堵死的廢墟,心中充滿了後怕與前所未有的凝重。
秦沐歌抹去嘴角的血跡,望著那廢墟,臉色蒼白如雪。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母親當年……麵對的也是這樣的存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