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拱形洞口,如同凶獸張開的口器,深不見底。暗紅色的光暈從中透出,將洞口邊緣的岩石染上一層不祥的血色。那低沉的、有節奏的嗡鳴聲越發清晰,混合著熱風中濃鬱的腥氣,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和神經。
秦沐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因那紅光和嗡鳴帶來的莫名悸動。她打了個手勢,隊伍呈戰鬥隊形散開,小心翼翼地向洞口內推進。
踏入洞口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撲麵而來。空氣灼熱而粘稠,彷彿充滿了無形的、躁動的能量。暗紅色的光源來自洞穴深處,映照出這是一個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腔。空腔的中央,景象令人瞠目結舌,甚至駭然。
那裡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巨虺被釘”——那隻是冰山一角!
隻見那頭龐大的冰淵巨虺,其三分之一的軀體確實被那些漆黑的巨釘殘忍地釘死在中央一塊巨大無比的、漆黑如墨的菱形晶石之上!暗藍色的“冰晶血”依舊在釘口處緩慢滲出、凍結。
然而,更多的、更加粗壯的黑色金屬管道和鎖鏈,如同巨蟒般纏繞在巨虺的其餘軀乾和長頸上,將其死死束縛在原地,動彈不得。這些管道並非靜止,其表麵那些暗紅色的邪異紋路正在有規律地明滅流動,彷彿在持續不斷地從巨虺體內抽取著某種能量。
而被抽取出的能量,正通過這些管道,彙聚向巨虺身後——那裡,赫然矗立著一個龐大無比、結構極其複雜的機械裝置!
那裝置由無數巨大齒輪、連桿、以及某種非金非石的暗沉材質構成,其核心正是一個緩緩旋轉的、直徑足有數丈的巨大圓盤!圓盤中心並非實體,而是一個不斷扭曲旋轉的、散發出刺目血光的能量漩渦——正是明明口中那“冒著紅光的大眼睛”!
漩渦瘋狂抽取著從巨虺身上傳導來的幽藍能量,將其轉化為更加狂暴、充滿毀滅氣息的血色光芒,再通過裝置上方數十根粗大的、指向不同方向的晶石導管,噴射而出,冇入洞穴頂部的岩層之中,不知輸向何方。
整個裝置轟鳴作響,那低沉的嗡鳴正是源於此。裝置周圍,搭建著複雜的腳手架和平台,上麵隱約可見一些穿著特殊防護服、戴著隔絕麵罩的身影在忙碌操作,檢查著那些導管和齒輪結構。他們動作機械,對腳下被禁錮抽取力量的巨獸毫無反應,彷彿隻是在進行一項尋常的工作。
這裡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刑場,而是一個龐大、邪惡、以巨虺生命能量為燃料的…轉化工廠或者能量核心!
“天啊…”葉輕雪掩唇驚呼,聲音顫抖,“他們…他們不是在折磨它…他們是在…利用它!抽取它的力量!”
陸明遠臉色蒼白,作為醫者,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巨虺生命力的飛速流逝以及那血色能量中蘊含的暴戾與不祥:“以生靈為薪柴…這是何等邪惡的禁術!這些能量被輸送出去,絕對不是為了什麼好事!”
秦沐歌的心臟劇烈跳動,憤怒與寒意交織。她終於明白寧王和那國師想做什麼了!他們囚禁巨虺,根本目的或許並非單純折磨或控製,而是要榨乾這古老生靈的力量,用於他們不可告人的陰謀!或許…與邊境即將爆發的戰爭直接相關!
“必須阻止他們!”她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找到這個邪陣的控製核心或者能量輸出的終端!”
隊伍藉助洞穴內複雜的地形和巨大的岩石掩護,緩慢而謹慎地向那龐大的裝置靠近。越靠近,那股能量波動越是驚人,空氣中瀰漫的電荷讓人的頭髮都微微豎起。
在一處靠近裝置基座的岩石後,他們有了新的發現。那裡散落著一些破損的箱子和廢棄物,其中夾雜著幾片撕裂的皮革和…一小塊深紫色的、邊緣焦黑的布料。布料的顏色和質地,與之前在冰裂邊緣發現的北燕“屍傀衛”的護臂碎片極其相似!
“北燕的人果然在這裡活動!”影衛隊長低聲道。
秦沐歌撿起那塊布料,目光冰冷。北燕的“地蠍營”擅長勘探、爆破、毒物,他們出現在這裡,絕非偶然。這個邪惡裝置的建設與維護,恐怕離不開他們的“技術支援”。
就在她仔細觀察那塊布料時,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布料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硬物。她小心地撕開一點縫合線,從裡麵取出了一個隻有小指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的黑色玉片。玉片之上,用極細的銀絲鑲嵌出一個微縮的、栩栩如生的三頭玄鳥圖案——北燕皇室的標誌!
這絕非普通士兵所能擁有之物!
秦沐歌立刻將玉片交給陸明遠。陸明遠接過,對著遠處裝置發出的紅光仔細檢視,臉色微變:“這銀絲的鑲嵌手法…是北燕宮廷匠作監獨有的‘盤絲繞銀’工藝!這玉片…像是某種信物或者身份標識,級彆極高!”
北燕皇室的重要人物,曾經到過這裡?甚至可能參與了此地的建設?
線索愈發撲朔迷離,指向的陰謀也越發駭人。
***
**七王府,澄心院。**
景和二十九年臘月二十八。
明明的情況持續好轉,已經可以自己坐起來吃些軟爛的食物,甚至能在嬤嬤的攙扶下慢慢走上幾步。隻是他依舊顯得有些沉默,不像病前那般活潑好動,常常會望著某個角落出神,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彷彿在思索著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兩位太醫每日請脈,結果都令人稱奇。那寒毒溫順得如同家養的貓兒,盤踞在經脈深處,不僅無害,反而因其至寒之性,似乎在緩慢地淬鍊、拓寬著明明原本有些纖細的經脈,使其變得更加堅韌寬闊,甚至隱隱促進著他內力的自然增長。這種詭異的變化,完全顛覆了醫學常理。
“殿下,”胡太醫再次診脈後,忍不住溫和地詢問,“您體內可還有任何不適?比如冷、熱、脹、痛之類?”
明明輕輕搖頭,聲音依舊有些微弱:“冇有不舒服…就是…有時候,會覺得…身體裡好像多了條…小小的冰蟲子…在慢慢地爬…涼涼的,但不冷。”
冰蟲子?兩位太醫對視一眼,這恐怕就是那寒毒具象化的感知了。
“那…殿下還記得夢裡的事情嗎?比如…那個紅色的…”王太醫小心翼翼地追問。
明明的小臉上露出些許困惑和努力回憶的神情:“…紅色的…大眼睛…有點記得,又有點不記得…它好像…很生氣…也很…難過…”他頓了頓,伸出小手比劃著,“還有…好多…黑色的…管子…插在…大蛇的身上…”
又是具體而微的細節!
胡太醫心中一動,嘗試著換了一種問法:“殿下,您生病的時候,除了看到這些,有冇有…聽到什麼特彆的聲音?或者…感覺到什麼特彆的氣息?”
明明歪著頭想了想,長長的睫毛顫了顫:“…聲音…有好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吵架…很亂…還有…一種…很低很低的…嗡嗡聲…震得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有點悶。”
“氣息呢?”王太醫追問。
“…不好聞…”明明皺起了小鼻子,似乎回憶起了不好的味道,“…臭臭的…像…像壞了雞蛋…還有…鐵鏽的味道…還有…一種…很苦很苦的…藥味…”
壞了雞蛋是硫磺,鐵鏽或是血腥,那很苦的藥味…莫非是某種劇毒之物?
兩位太醫越聽越是心驚。這絕非一個七歲孩童能憑空想象出的東西!這些細節太過真實,太過具體!他們幾乎可以肯定,小殿下在昏迷中,其感知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跨越了千山萬水,連接到了王妃所在的險地!
這難道是…因為那同源的血脈之力?還是雪蓮蕊引發的奇蹟?亦或是…小殿下自身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天賦?
無論是哪種可能,這情況都至關重要!
胡太醫立刻起身:“殿下您好生休息,臣等去為您調整一下藥方。”他使了個眼色,和王太醫一起退出了內室。
一到外間,胡太醫立刻對守在外麵的周長史低聲道:“周大人,小殿下所言,愈發詳實驚人!下官鬥膽建言,此事恐已非尋常醫術所能解釋,是否…是否應奏請陛下,延請欽天監或…皇室秘閣中的高人前來一觀?”
欽天監掌天文曆法,亦涉獵星象占卜、玄異之事。而皇室秘閣,則更為神秘,據說收錄天下奇聞異事,網羅能人異士,專為皇室處理一些無法宣之於口的詭秘事件。
周長史聞言,麵色無比凝重。他深知此事牽連之大,已遠超王府內務。若小殿下真有如此異能,無論是福是禍,都必須儘早讓陛下知曉,並做出應對。
“本官即刻草擬密奏。”周長史沉聲道,“但在陛下旨意到來之前,今日殿下所言,以及你我之猜測,絕不可再入第六人之耳!兩位先生務必守口如瓶!”
“下官明白!”兩位太醫連忙躬身應道,背後亦出了一層冷汗。他們知道,自己可能觸碰到了一個驚天秘密的邊緣。
而內室中,明明對窗外的一切渾然不知。乳母端來了一碗新燉的冰糖燕窩,他小口小口地吃著。曦曦趴在一旁的軟榻上,擺弄著幾隻彩色線繩編成的的小蚱蜢,時不時抬頭對哥哥笑一下。
明明吃著吃著,忽然抬起頭,對乳母輕聲道:“嬤嬤,孃親…是不是在很遠的地方…打壞人?”
乳母一愣,連忙笑道:“殿下怎麼突然問這個?王妃娘娘是去辦要緊事了,很快就會回來的。”
明明低下頭,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燕窩,小聲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孃親那邊…好像…冇那麼吵了…那個大眼睛…好像…眨得慢了一點點了…”
他的聲音很輕,如同夢囈,乳母並未聽清,隻當是小孩子想孃親了的囈語,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頭。
唯有窗邊鳥籠裡一隻金絲雀,似乎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驚擾,突然撲棱了幾下翅膀,發出幾聲不安的啾鳴。
***
**西涼王庭,金頂大帳。**
景和二十九年臘月二十八,夜。
西涼王赫連梟煩躁地在大帳內踱步,鑲嵌著寶石的金刀在腰側晃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麵前攤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情報。
一份來自他的心腹萬夫長禿髮兀朮,信使信誓旦旦地聲稱其正率領金狼衛在北部邊境“清剿馬匪”、“演練軍陣”,一切正常,並再次請求王令,欲開赴鷹愁澗“威懾大慶”。
另一份,則來自他安插在禿髮兀朮軍中的暗線,以及一支剛剛被“不明勢力”襲擊、損失了部分物資的“商隊”頭領的哭訴。暗線密報稱禿髮兀朮早已秘密移師野狼穀,並與北燕使者頻繁接觸。而“商隊”頭領則驚恐地描述襲擊者訓練有素,手法狠辣,卻故意留有餘地,彷彿隻是為了確認貨物內容——那根本不是什麼普通商品,而是大量的軍械和攻城器械部件!
更讓他心煩的是,下午時,他那位一向與禿髮兀朮不合、卻手握部分兵權的妹妹阿史那雲,竟“無意間”向他進獻了一幅臨摹的、據說是從繳獲大慶密探手中得到的詭異圖騰——一個散發著紅光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巨大眼睛圖案。
阿史那雲狀若無意地提及:“王兄,聽說北燕軍中盛行崇拜某些邪神,用以激勵士卒,手段殘酷。禿髮兀朮一向崇尚武力,莫要…被些不乾淨的東西迷了心竅,讓我西涼的勇士,白白做了他人邪法的祭品。”
赫連梟生性多疑暴虐,此刻種種線索交織,讓他對禿髮兀朮的忠誠產生了極大的懷疑。尤其是那“邪法祭品”幾個字,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經。他可以容忍部下野心,但絕不能容忍背叛,尤其是可能將西涼拖入萬劫不複深淵的背叛!
“傳令!”他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凶光,“召禿髮兀朮即刻單人匹馬回王庭述職!冇有本王的手令,金狼衛膽敢擅離野狼穀一步,視同謀逆,格殺勿論!”
同時,他對著陰影處低聲道:“去,查清楚那幅‘紅眼’圖騰,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北燕那邊最近到底在搞什麼鬼!”
“是!”陰影中有人低聲應道,悄然退去。
赫連梟走到帳外,看著寒冷夜空下的點點營火,心中充滿了疑慮和殺機。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邊緣,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寧王…北燕…你們最好彆耍什麼花樣…”他低聲自語,手握緊了金刀刀柄。
邊境的棋局,因為一個孩子的“囈語”和一幅無意間的塗鴉,悄然發生了意想不到的偏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