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九年臘月二十三。
連日的風雪終於停歇,雲州城在久違的晴空下銀裝素裹,陽光刺眼地反射在積雪上。七王府內,一種外鬆內緊的氣氛悄然瀰漫。對外,王妃秦沐歌因“心力交瘁”閉門靜養的訊息已傳開,謝絕一切訪客。對內,通往墜星峽的最後準備,正在無聲而高效地進行。
寒玉室旁的工坊內,燈火通明。幾匹閃爍著奇異溫潤光澤的布料攤開在長案上。這布料輕薄如蟬翼,觸手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暖意,彷彿內蘊著不熄的地火——正是雪族秘傳的“火浣布”。蘇霜派來的雪族秘使,一位沉默寡言、名叫“雪鬆”的中年漢子,正與葉輕雪一起,仔細地裁剪、縫製著特製的內襯衣褲、手套、襪套和麪罩。
“火浣布織造不易,存世稀少。霜長老將聖地庫藏儘數托付,望王妃此行平安。”雪鬆的聲音如同凍土下的磐石,沉穩而帶著敬意。
“代我謝過霜姨。”秦沐歌撫摸著那溫潤的布料,心中感激。這火浣布輕薄異常,卻能在雪族傳說中抵禦極北苦寒之地的冰風暴,是此行不可或缺的保命之物。
另一邊,陸明遠正帶著兩名老藥師,緊張地進行最後的藥物分裝。特製的暖玉小瓶裡,分門彆類地裝著:
*以霜華為主料、輔以數味珍稀寒性藥材煉製的“冰魄護心丹”,用於抵禦墜星峽深處可能存在的極端寒毒侵蝕心脈。
*效力更強的“九陽禦寒丹”,核心是赤陽火蓮花粉,能在短時間內激發人體潛能,抵抗酷寒。
*濃縮的“清心玉露丸”藥粉,用於清除可能吸入的寒毒雜質或瘴氣。
*強效解毒粉、止血生肌散、以及特製的、能在極寒下不凍結的高濃縮肉羹粉。
每一個藥瓶都用蠟密封,標記清晰,裝入特製的防水油皮袋中。
周肅則親自清點著裝備:特製的精鋼冰鎬、前端鑲嵌了金剛石的攀岩釘索、輕薄堅韌的冰麵行走釘鞋、小巧的摺疊炭爐、耐寒的火摺子、特製的防風油燈、以及足量的壓縮肉乾和清水囊。所有金屬部件都塗上了防凍油脂,避免在極寒下脆裂或粘連。
秦沐歌仔細覈對著輿圖上那條由蛇蛻星圖指引的隱秘路徑——鬼見愁裂縫、寒鴉澗冰河底、千仞冰隙、迷霧穀、最終抵達寒淵之眼。每一個節點都標註著潛在的危險:暗流、冰隙、未知寒毒、可能的巨虺氣息殘留區…
“王妃,所有裝備、藥物、乾糧皆已備齊,按三人份準備,分裝妥當。”周肅肅立稟報,“挑選的二十名‘影衛’精銳,皆擅冰潛、攀援、匿蹤,耐寒力遠超常人,已在外院待命,隨時可出發。”
“好。”秦沐歌點頭,目光沉凝,“傳令下去,今夜子時,從王府密道出城。目標:墜星峽‘鬼見愁’。沿途保持靜默,非必要不燃火,不發聲。”
“遵命!”周肅領命而去。
***
澄心院內,氣氛卻與外麵的肅殺截然不同。巨大的蛇蛻依舊散發著幽藍光澤和令人安心的清冽氣息。明明穿著特製的小襖,正坐在暖玉板旁的小凳子上,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畫滿了奇花異草的彩繪圖譜。陸明遠坐在他身邊,耐心地指著圖譜上的藥材講解。
“師伯,這個紅紅的、像火苗一樣的花,真的長在火山口邊上嗎?”明明指著圖譜上一株絢爛如火焰的植物,好奇地問。
“對,這就是‘赤陽火蓮’。”陸明遠笑著點頭,“生長在極熱之地,性至陽,是剋製寒毒的聖藥。你孃親給北燕太子配的解藥裡,就有它呢。”
“哦!”明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那它肯定很暖和!昭兒以後也要找到它!”
秦沐歌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溫馨的畫麵。她心中微澀,明日一彆,不知歸期。她走過去,坐到兒子身邊,輕輕攬住他小小的肩膀。
“孃親!”明明立刻依偎過來,獻寶似的指著圖譜,“師伯在教昭兒認藥!昭兒認得可多了!”
“我們昭兒真棒。”秦沐歌含笑誇獎,指尖拂過兒子柔軟的發頂,“孃親明天要出一趟遠門,去找一種很重要的藥材。昭兒在家要乖乖聽師伯和嬤嬤的話,按時喝藥,好好睡覺,知道嗎?”
明明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他緊緊抓住秦沐歌的衣袖:“孃親…又要走…昭兒想跟孃親一起去…昭兒不怕冷!昭兒能幫孃親聞味道!還能…還能聽到大藍片片唱歌!”他急切地看向寒玉架上的蛇蛻。
秦沐歌心中一痛,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昭兒乖,那個地方太冷了,是大人才能去的地方。昭兒留在家裡,把身體養得壯壯的,等孃親回來,孃親給你帶最漂亮的冰晶石,好不好?”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
明明把小臉埋在秦沐歌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努力壓抑著哭聲,悶悶地說:“…那…那孃親要快點回來…昭兒每天都喝苦苦的藥…等孃親…”
孩子的懂事和依戀,如同最柔軟的針,紮在秦沐歌心上。她隻能更緊地抱住他,一遍遍低聲承諾:“好,孃親一定儘快回來。”
安撫好明明睡下,看著他掛著淚痕卻努力安睡的小臉,秦沐歌才悄然退出房間。夜色已深,離出發不到兩個時辰了。
***
書房內,秦沐歌最後一次檢查行裝。火浣布製成的貼身衣物溫軟熨帖,各種裝備藥物分門彆類,貼身攜帶。她拿起那個小小的“歸墟三曜”木盤,輕輕摩挲著。
突然!
毫無征兆地,一股極其強烈的心悸感猛地攫住了她!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讓她瞬間呼吸一窒!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帶著巨大悲傷和痛苦的冰冷“嗡鳴”,如同實質的潮水般,猛地從寒玉室方向衝擊而來,穿透牆壁,直接撞入她的腦海!
“呃!”秦沐歌悶哼一聲,扶住桌案才穩住身形,臉色瞬間蒼白。這感覺…比之前任何一次與蛇蛻的微弱共鳴都要強烈百倍!充滿了…哀慟?
“孃親!孃親!”幾乎是同時,隔壁澄心院傳來了明明驚恐的哭喊聲!
秦沐歌心頭劇震,強忍著腦海中的不適,疾步衝向澄心院!
暖閣內,嬤嬤手足無措。明明不知何時驚醒,正抱著小枕頭,蜷縮在床角,小臉煞白,渾身發抖,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驚恐地指著寒玉室的方向:“嗚嗚…大虺…大虺在哭…好痛…好難過…嗚嗚嗚…”
大虺在哭?!冰淵巨虺?!
秦沐歌衝過去一把將兒子抱進懷裡,立刻感知他的脈象。脈象急促紊亂,體內原本溫順的冰魄之力此刻竟在微微震顫,彷彿受到了某種同源的、極其強烈的悲慟情緒的感染!
“昭兒不怕!孃親在!”她一邊安撫兒子,一邊將心神沉入,努力感知那潮水般湧來的悲傷嗡鳴的來源。這一次,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悲慟的“源頭”並非近在咫尺的蛇蛻,而是…來自遙遠的西北方向!來自——墜星峽!
彷彿有一條活著的、巨大的冰淵巨虺,正在墜星峽深處遭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其散發出的強烈哀慟情緒,竟能跨越千裡之遙,被同源的蛇蛻和擁有特殊感應的明明所捕捉!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周肅刻意壓低卻難掩驚詫的聲音:“王妃!格桑副使密信!飛鷹傳書,十萬火急!”
秦沐歌心中不祥的預感達到頂點!她將仍在抽泣的明明交給嬤嬤,疾步回到書房。
拆開蠟丸,格桑的字跡帶著前所未有的焦灼:
“王妃鈞鑒:王庭劇變!阿骨烈大汗昨夜於宴會後突發狂躁,力大無窮,連傷近侍十餘人後力竭昏迷!周身浮現詭異冰藍紋路,氣息陰寒刺骨!有參與宴會之貴族亦出現相似症狀,輕重不一!王庭大亂,謠言四起,皆言‘寒神之怒’!寧王使者與一黑袍神秘人(疑為國師)現身,言能解此‘寒厄’,但需大汗應允其所有條件!慕容霄心腹亦推波助瀾!阿骨烈生死不明,蠻族恐生钜變!此‘寒厄’症狀,聞所未聞,恐與墜星峽秘寶或寧王新毒有關!萬望警惕!格桑頓首。”
蠻王阿骨烈及貴族突發詭異寒症!寧王使者與神秘國師現身,趁亂要挾!
墜星峽深處巨虺的悲慟哀鳴…
兩者時間如此接近!
秦沐歌捏著密信,指尖冰涼。寧王的毒手,比想象中伸得更快、更狠!他不僅要掌控北燕,還要借這詭異的“寒厄”掌控蠻族!而那墜星峽深處巨虺的悲鳴…是否正是寧王或其爪牙,為了獲取所謂秘寶,正在對那傳說中的生靈施加酷刑?
“周肅!”秦沐歌的聲音如同淬了冰,“傳令!計劃不變,即刻出發!目標——墜星峽寒淵之眼!”她的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我倒要看看,寧王在那寒淵之下,究竟藏著何等見不得人的勾當!還有那興風作浪的國師…又是何方神聖!”
夜色如墨,寒風再起。王府密道的石門在機括聲中悄然滑開。秦沐歌一身玄色火浣布勁裝,外罩同色狐裘,揹負行囊,腰懸短匕。葉輕雪與陸明遠緊隨其後,同樣裝備精良。二十名精挑細選的影衛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無聲肅立。
秦沐歌最後回望了一眼王府深處澄心院的方向,彷彿能看到兒子睡夢中不安的眉眼。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的萬般牽掛與那遠方傳來的悲慟共鳴,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寒星。
“出發!”
一行人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冇入密道的黑暗之中,向著風雪瀰漫、凶險莫測的墜星峽,疾馳而去。身後,雲州城在夜色中沉睡,而一場席捲北境、直指深淵的風暴,正由他們親手揭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