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九年臘月十五。
連日的風雪終於暫歇,雲州城銀裝素裹,陽光灑在積雪覆蓋的屋脊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七王府內,肅殺的氣氛隨著巴圖魯勢力的徹底拔除而稍緩,但無形的緊張依舊如冰層下的暗流,在平靜的表麵下湧動。城東“福運”騾馬行被連根拔起,刺史府那位陳師爺也已被秘密控製,雲州城內的寧王爪牙被清掃一空,王府的守衛卻絲毫未曾鬆懈。
王府深處,一間臨時改造的、兼具藥房與工坊功能的大屋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著嚴冬的寒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草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特的冷冽氣息。屋中央,一塊巨大的、覆蓋著厚厚氈布的物品占據了主要位置,氈布邊緣,絲絲縷縷的幽藍色光澤頑強地透射出來。
秦沐歌、陸明遠、葉輕雪圍在氈布旁,神情凝重中帶著一絲難掩的期待。周肅肅立門口,親自守衛。
“王妃,王爺派‘影三’親自押送,一路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東西已安全運抵。”周肅沉聲稟報,聲音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卻異常堅定。
秦沐歌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親手揭開了厚重的氈布。
刹那間,一股彷彿來自亙古冰川深處的寒意撲麵而來!即使屋內有炭火,也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塊巨大無比的蛇蛻。它並非想象中柔軟的皮囊,而是如同用最純淨的幽藍冰晶雕琢而成,表麵覆蓋著層層疊疊、邊緣鋒利的巨大鱗片狀紋路,每一片都足有巴掌大小,閃爍著深邃而冰冷的藍光。蛇蛻整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彷彿蘊含著凍結的星辰,在光線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暈。觸手之處,並非柔軟,而是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堅硬與冰涼,寒氣刺骨。
“嘶…”饒是見多識廣的陸明遠,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眼中充滿了震撼,“這…這就是冰淵巨虺的蛇蛻?如此巨大,如此精純的寒氣…簡直奪天地造化!”
葉輕雪更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身為雪族後裔,她對寒氣的感應遠超常人,此刻隻覺得體內血液的流動都彷彿被這寒氣牽引,微微凝滯。“好可怕的寒息…比聖地的萬年玄冰髓還要純粹凜冽!”
秦沐歌強忍著指尖傳來的刺骨寒意,指尖輕輕拂過一片巨大的幽藍鱗紋。那觸感冰冷堅硬,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生命律動感。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源於母親的、屬於雪族的一絲微薄血脈,以及明明體內那龐大的冰魄之力,都在這純粹的寒息麵前產生了微弱的共鳴,如同水滴遇見了海洋。
“師兄,輕雪,你們看這鱗紋的排列和走向,”秦沐歌指著蛇蛻上那如同天然陣圖般的紋理,“與白玉留下的星圖符號,還有曦曦那個‘歸墟三曜’木盤的引導線,隱隱有相通之處!這絕非偶然!”
陸明遠湊近仔細觀察,越看越是心驚:“不錯!這紋理看似無序,實則暗含某種至寒至陰的天地韻律!若將其視作天然陣圖,或許…或許能解釋為何此物能吸引同源寒氣,甚至被傳說能操控巨虺!白玉口中的‘秘寶’,極可能與此相關!”
“王妃,”葉輕雪壓下心中的悸動,建議道,“此物寒氣太過霸道,尋常人靠近久了恐傷及根本。不若先取小片邊緣鱗蛻,以暖玉匣封存,仔細研究其物性,再思量如何用於昭兒的疏導?”
秦沐歌點頭:“輕雪所言極是。周肅,取我的寒玉刀和暖玉匣來。”
很快,一把通體潔白、觸手溫潤的玉刀和一隻內襯柔軟絨布、雕刻著保溫符文的暖玉匣被呈上。秦沐歌凝神靜氣,玉刀沿著蛇蛻邊緣一塊相對獨立的鱗片紋路小心切割。玉刀與幽藍蛇蛻接觸,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彷彿切割的不是死物,而是活著的寒冰。
費了一番功夫,一塊約莫嬰兒巴掌大小、形似六角冰晶的幽藍鱗片被完整取下。甫一離開蛇蛻主體,其散發的寒氣驟然加劇,連周圍空氣都凝結出細小的白霜!秦沐歌迅速將其放入暖玉匣中,蓋上匣蓋,那股逼人的寒意才被鎖住大半。
“孃親!陸師伯!小姨!”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屋內的凝重。明明穿著厚厚的小襖,像個小圓球似的跑了進來,小臉被寒氣凍得紅撲撲的,大眼睛卻亮晶晶的,充滿了好奇。他身後跟著一臉緊張的嬤嬤。
“昭兒,不是讓你在暖閣等著嗎?這裡寒氣重。”秦沐歌立刻迎上去,用溫熱的掌心捂住兒子凍得冰涼的小臉蛋。
“昭兒不冷!”明明扭著小身子,好奇地探向那巨大的幽藍蛇蛻,小鼻子使勁嗅了嗅,“哇!好涼快的味道!像…像冬天最乾淨最乾淨的雪!還有…還有一點點…像孃親以前給昭兒泡澡的冰薄荷葉子!”他不僅冇有被寒氣逼退,反而露出一種舒適的表情,小臉似乎更紅潤了些。
這反常的舉動讓秦沐歌三人都是一怔。陸明遠若有所思:“莫非…這同源寒氣對昭兒而言,非但無害,反而如同歸家之水,能滋養他那被冰魄之力充斥的經脈?”
“昭兒,靠近一點,告訴孃親有什麼感覺?”秦沐歌拉著兒子的小手,小心地靠近蛇蛻。
明明越靠近蛇蛻,小臉上的舒適感越明顯,甚至主動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蛇蛻邊緣一處不那麼鋒利的幽藍鱗紋。“涼涼的…好舒服…感覺…感覺身體裡麵那些亂跑的小冰粒,好像…好像找到地方睡覺了,安安靜靜的…暖呼呼的…”他努力描述著體內的感覺,那種久違的、力量被溫和安撫的舒適感,甚至比用冰鱗粉末混合溫絡膏時還要明顯!
秦沐歌心中劇震,立刻搭上兒子的腕脈。脈象依舊沉凝有力,但原本因力量躁動而顯得紊亂的細小脈絡,此刻竟異常平和溫順!那龐大冰魄之力帶來的壓迫感,在這純粹的寒息環繞下,似乎被安撫、被梳理了!
“有效!而且效果比之前任何方法都要好!”陸明遠也探查了明明的脈象,驚喜道,“這蛇蛻散發的天然寒息,如同一個巨大的、溫和的‘冰引’,自發地梳理和安撫著昭兒體內的力量!若我們能將其穩定利用…”
就在這時,抱著暖玉匣的葉輕雪忽然輕“咦”一聲。她發現匣中那塊獨立的幽藍鱗片,其散發的寒氣似乎比剛從蛇蛻上取下時減弱了一絲,而匣內壁竟凝結出了一層極其細密、閃爍著微光的白色霜晶!
“沐歌姐,師兄,你們看!”葉輕雪打開玉匣。
秦沐歌和陸明遠湊近一看,隻見那層白色霜晶散發著一種精純而溫和的涼意,與蛇蛻本身的霸道寒氣截然不同,反而更接近明明體內被梳理後的冰魄之力的氣息。
“這是…寒息精華凝聚的‘霜華’?”陸明遠眼中精光爆射,小心翼翼地用玉刀刮下一點霜晶,置於指尖感受,“精純!溫和!蘊含勃勃生機!這…這簡直是天地生成的、最頂級的冰屬性滋補靈藥!若以此入藥,或直接引導其溫和之力滋養昭兒經脈,效果恐怕…”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看向那巨大蛇蛻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座無價寶庫!
秦沐歌的心也怦怦直跳。這冰淵巨虺的蛇蛻,不僅自身是絕佳的“冰引”,其散逸寒息凝聚的霜華,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滋養聖品!這無疑是上天賜予明明最大的機緣!
“昭兒,你看,”她壓下激動,溫柔地引導兒子,將一點點刮下的霜晶粉末,極其小心地融入一小碗溫熱的、特製的雪蓮蜂蜜水中,“把這個喝了,看看會不會更舒服。”
明明乖巧地捧著小碗,小口小口地喝下。雪蓮的清香混合著蜂蜜的甜潤,入口溫潤。但很快,一股更加溫和而深沉的涼意從胃裡升起,如同涓涓細流,迅速流遍四肢百骸。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隻被順毛的小貓:“嗯…好喝…肚子裡暖暖的,又涼涼的…像…像春天的小溪流進身體裡…好舒服呀!”
他原本因寒氣而略顯蒼白的小臉,肉眼可見地泛起健康的紅暈,精神頭也愈發旺盛,甚至主動跑到巨大的蛇蛻旁,伸出小手貼在冰涼的表麵,小臉上滿是安寧和依賴。
看著兒子難得一見的舒適模樣,秦沐歌連日來緊繃的心絃終於得到了些許撫慰,眼中泛起一絲濕潤。她輕輕將明明摟入懷中,感受著那小小的身體裡傳來的、被梳理得異常平和的勃勃生機。
“太好了…昭兒…”她低聲呢喃。
***
書房內,燈火通明。巨大的蛇蛻被安置在特製的、內嵌暖玉的紫檀木架上,寒氣被有效控製在一定範圍內。秦沐歌正伏案疾書,將今日對蛇蛻和霜華的觀察、明明的反應詳細記錄下來。
“王妃,”葉輕雪端著一碗蔘湯走了進來,輕聲道,“夜深了,歇息片刻吧。昭兒已經睡熟了,我探過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穩。”
秦沐歌放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眉心,接過蔘湯:“辛苦你了,輕雪。有這蛇蛻在,昭兒總算能安穩些了。”她啜飲著溫熱的蔘湯,目光卻依舊落在那幅拚合的星圖輿圖上,“墜星峽…歸墟之心…操控巨虺的秘寶…寧王與慕容霄的陰謀…樁樁件件,都指向那裡。蛇蛻的出現,更印證了此地的關鍵。”
葉輕雪也看向輿圖,清麗的臉上帶著憂色:“沐歌姐,墜星峽深處寒淵,地勢險絕,終年寒霧瀰漫,更有冰淵巨虺出冇的傳說…此行凶險萬分。況且,寧王既知此地重要,必已佈下重兵或陷阱。”
“我知道。”秦沐歌放下湯碗,眼神銳利如刀鋒,“但正因為凶險,才必須去。這蛇蛻是機緣,也是警示。若讓寧王或慕容霄先一步得到那所謂秘寶,後果不堪設想。昭兒體內的冰魄之力雖暫時被安撫,但其根源或許也與那‘歸墟之心’有關,解鈴還須繫鈴人。”
她緩緩地站起身來,彷彿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那雙腳上,每一步都顯得有些沉重。走到窗邊,她靜靜地站定,目光凝視著窗外那清冷的月色。月光如水般灑在她的身上,卻無法溫暖她那顆早已冰冷的心。
“等蛇蛻的寒氣穩定下來,霜華的收集也步入正軌,確保昭兒能夠安穩地度過這段日子,那便是我們動身的時候了。”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彷彿這一切都已經在她的計劃之中。
“雲州有周肅坐鎮,巴圖魯這個活口也在我們手中,暫時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我們輕裝簡行,以尋藥的名義秘密前往,這樣也不會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她繼續說道,語氣中透露出一種果斷和決絕。
葉輕雪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秦沐歌那堅毅的側影,心中明白她的決定已經無法改變。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陪你去!雪族對寒地的瞭解,或許能幫上一些忙。”
就在這時,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緊接著是周肅刻意壓低的聲音:“王妃!格桑副使有緊急密報!”
秦沐歌心頭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迅速轉過身來,對著門口喊道:“進!”
周肅快步走入書房,他的臉色有些凝重,手中捧著一枚小巧的蠟丸,快步走到秦沐歌麵前,呈了上去:“格桑副使用信鷹傳來的,說是十萬火急!”
秦沐歌接過蠟丸,手指微微用力,蠟丸瞬間被捏碎,裡麵露出了一張小小的紙條。她展開紙條,上麵的字跡依舊生硬,但卻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焦灼。
“王妃鈞鑒:巴圖魯被擒,阿骨烈震怒,然忌憚王妃手段及大慶兵鋒,暫未再遣死士。然,王庭密探截獲慕容霄秘令,其心腹已攜重禮潛入王庭,遊說阿骨烈出兵襲擾雲州側翼‘落鷹堡’,配合其北燕政變!阿骨烈貪婪,恐為所動!另,寧王使者亦現身王庭,行蹤詭秘,疑與‘墜星峽’事有關!萬望警惕!格桑頓首。”
慕容霄竟然勾結蠻族來襲擊落鷹堡!這訊息猶如一道晴天霹靂,讓秦沐歌震驚不已。更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寧王的使者竟然也出現在了蠻族王庭,而且似乎還與墜星峽有著某種關聯!
秦沐歌緊緊地捏著手中的紙條,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蒼白。這張紙條彷彿承載了整個世界的重量,讓她感到一陣窒息。
然而,這場風暴並冇有因為她的震驚而停歇,反而像是被激怒的巨獸一般,變得越來越猛烈。墜星峽之行,已經迫在眉睫,刻不容緩!
秦沐歌的目光緩緩地轉向北方,那是墜星峽的方向。她彷彿能夠看到那片神秘而危險的地方,隱藏著無數的秘密和危機。但她冇有絲毫的猶豫,因為她知道,隻有解開墜星峽的謎團,才能真正守護住她所珍視的一切。
她回頭看了一眼澄心院的方向,那裡是她兒子的居所。在蛇蛻的寒息中,他正安然沉睡,宛如一個天使。為了守護這來之不易的安寧,為了斬斷那伸向家國的毒手,秦沐歌下定決心,即使前方是龍潭虎穴,是寒淵歸墟,她也絕不退縮!
她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到書案前,拿起筆,蘸飽墨汁。特製的薄韌皮紙在她的筆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彷彿在訴說著她內心的決絕。她的筆觸如行雲流水,卻又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凝重。
窗外,月色清冷如水,灑在秦沐歌的身上,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而孤絕。在這靜謐的夜晚,她獨自一人,麵對著未知的挑戰和重重困難,但她的心中卻冇有絲毫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