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九年臘月初九,夜。
凜冽的北風捲著細碎的雪霰,敲打著王府緊閉的門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白日裡短暫的平靜如同繃緊的弓弦,入夜後更添了幾分山雨欲來的壓抑。王府內燈火通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精銳護衛的身影在廊柱和院牆的陰影中若隱若現,弓弩上弦,刀劍在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秦沐歌並未安歇。書房內,油燈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投映在掛滿輿圖的牆壁上。案上攤開著幾卷泛黃的雪族星象手劄和雲州附近的山川地理圖誌,旁邊是曦曦那個小小的“歸墟三曜”木盤和白玉血符的拓印。她指尖劃過輿圖上標記的幾個可能與“歸墟星辰沉眠”傳說相關的古老地名:墜星峽、眠龍嶺、寒鴉渡…目光沉凝,試圖將星圖符號與實地對應。
“孃親!”書房門被推開一條縫,明明的小腦袋探了進來,後麵跟著一臉緊張的嬤嬤。小傢夥穿著厚厚的寢衣,懷裡還抱著個小枕頭,大眼睛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清亮,冇有多少睡意。
“昭兒,怎麼還冇睡?”秦沐歌放下手中的炭筆,走過去將兒子抱起。
“昭兒擔心孃親。”明明把小腦袋靠在秦沐歌肩上,小手摟著她的脖子,聲音軟糯,“外麵風好大,有壞人…昭兒陪孃親。”
一股暖流驅散了秦沐歌心頭的寒意。她抱著兒子走到窗邊的軟榻坐下,用狐裘將他裹緊:“好,昭兒陪孃親一會兒。孃親在看星星的家在哪裡。”
明明好奇地看向案上的木盤和圖紙:“是曦曦那個會亮亮的小盤子嗎?找到星星的家,就能找到大壞蛋藏起來的地方了?”
“昭兒真聰明。”秦沐歌輕撫兒子的後背,目光卻依舊警惕地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巴圖魯的三日期限,已過兩日。這最後一夜,註定不會平靜。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預感——
“咻——!”
“砰!”
一聲淒厲尖銳的鳴鏑聲驟然劃破寂靜的夜空,緊接著是王府西南角方向傳來的沉悶撞擊聲和短促的呼喝!
敵襲!
幾乎在鳴鏑聲響起的同一刹那,王府內沉寂的殺機瞬間沸騰!
“敵襲!西南角牆!弓弩手準備!護衛隊,結陣!”周肅炸雷般的怒吼穿透風雪,響徹王府。瞬間,各處暗藏的護衛如同甦醒的猛獸,刀劍出鞘的鏗鏘聲、弓弦拉開的吱嘎聲、沉重而迅速的腳步聲在庭院迴廊間交織成一片!
“保護王妃和世子!”數名精銳護衛瞬間湧入書房,刀鋒向外,將秦沐歌和明明護在覈心。
秦沐歌一把將明明塞到身後嬤嬤懷裡,厲聲道:“帶昭兒去密室!冇有我的命令,不準出來!”同時,她已抄起案上備好的、裝著特製麻藥和解毒丸的鹿皮囊,反手拔出藏在袖中的淬毒短匕。
“孃親!”明明掙紮著要撲過來,小臉上滿是驚惶。
“聽話!跟嬤嬤走!”秦沐歌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嬤嬤不敢耽擱,死死抱住明明,在幾名護衛的簇擁下迅速退向書房內側的暗門。
秦沐歌閃身到窗邊,透過窗欞縫隙向外望去。
王府西南角的院牆處,火光沖天!數十支裹著油布的火箭正密集地射向牆頭和高聳的望樓!牆外,影影綽綽的人影在風雪中晃動,伴隨著蠻族特有的、充滿野性的咆哮和撞擊聲!沉重的擂木正狠狠撞擊著包鐵的府門和那段相對低矮的院牆!更有身手矯健的蠻族武士,藉助飛爪繩索,試圖攀牆而入!
“是蠻族!巴圖魯的人!”周肅的聲音在激烈的廝殺聲中傳來。他身披重甲,手持一杆丈二長槊,如同鐵塔般擋在西南角門通往內院的必經之路上,長槊揮舞,帶起一片腥風血雨,將幾個翻牆進來的蠻族武士狠狠掃飛出去,砸塌了院角的假山石!
牆頭的護衛與攀爬的蠻族武士短兵相接,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弩箭如同飛蝗般從王府內各處製高點射向牆外的黑影,不斷有人影慘叫著倒下。但蠻族武士悍不畏死,攻勢凶猛,人數似乎遠超預期!
“不對!”秦沐歌瞳孔微縮。攀牆的蠻族雖然凶悍,但打法粗獷,缺乏章法。而王府護衛訓練有素,依托地利,本應占據優勢。但此刻,牆頭幾個護衛的動作明顯有些遲滯,甚至有人腳步虛浮,險些被蠻族砍中!他們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透著一股不正常的青白!
“毒!”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秦沐歌腦海!巴圖魯果然用了陰招!不是水源,而是…空氣!
她猛地深吸一口氣,鼻翼微動。空氣中除了濃重的血腥味、硝煙味和汗味,果然瀰漫著一股極其淡薄、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這氣息混雜在煙火氣裡,若非她精通藥理且早有防備,幾乎無法察覺!
“閉氣!是‘醉夢散’!點燃火把,用濕布捂住口鼻!快!”秦沐歌厲聲高喝,聲音以內力送出,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護衛耳中!同時,她迅速從鹿皮囊中抓出一把淡黃色的藥丸,正是陸明遠針對迷煙瘴毒特製的“清心辟瘴丸”!
“接著!”她將藥丸拋給最近的護衛,“每人含服一粒!快!”
護衛們反應極快,立刻依言行事。含服了藥丸的護衛,精神明顯一振,動作恢複了利落,堪堪擋住了蠻族新一波的猛攻。
就在這時,王府東北角方向,也傳來了兵器交擊的銳響和喊殺聲!
“聲東擊西!”秦沐歌心念電轉。西南角的猛攻是幌子,吸引王府主力!真正的殺招,是衝著明明和曦曦所在的院落去的!巴圖魯的目標,始終是孩子!
“周肅!守好這裡!影七,跟我來!”秦沐歌當機立斷,身形如輕煙般掠出書房,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影七如同她的影子,無聲無息地緊隨其後。
***
王府東北角,靠近花園的“澄心院”,正是明明和曦曦居住的院落。此刻,這裡的戰鬥比西南角更加凶險詭異!
十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竟不知用何種方法,繞過了外圍的層層警戒,直接出現在了澄心院牆外!他們並未強攻,而是用一種特製的、帶著長長皮囊的吹管,將一股股淡紫色的煙霧,精準地吹向院牆上下的護衛!
煙霧瀰漫極快,帶著一股甜得發膩的異香!
守衛院落的王府護衛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反應極快,立刻閉氣後撤。但仍有幾人吸入了少許煙霧,瞬間眼神迷離,身體搖晃,手中兵器幾乎脫手!
“是‘紫蘿香’!強效迷煙!閉氣!退入院內!”負責守衛澄心院的護衛隊長厲聲喝道,同時點燃了手中的火把揮舞,試圖驅散煙霧。
然而,那些黑影顯然有備而來。煙霧掩護下,數條帶著精鋼飛爪的繩索閃電般搭上院牆,七八個身形矯健、穿著緊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冰冷眼睛的刺客,如同狸貓般翻牆而入!他們的動作迅捷無聲,目標明確,直撲院落正房!
“攔住他們!”護衛隊長目眥欲裂,強忍著吸入些許迷煙帶來的眩暈感,揮刀撲上!倖存的護衛也怒吼著結陣迎敵!
刀劍碰撞,火星四濺!這些刺客身手極為詭異,招式刁鑽狠辣,配合默契,顯然不是普通蠻族武士,更像是訓練有素的死士!王府護衛雖勇,但受迷煙影響,實力打了折扣,一時竟被壓製!
一名刺客抓住空隙,手中淬毒的短劍如同毒蛇般刺向一名護衛的咽喉!眼看就要得手——
“叮!”
一點寒星後發先至,精準地撞在短劍的劍脊上,將其盪開!力道之大,讓那刺客手臂劇震,短劍險些脫手!
秦沐歌的身影如同穿花蝴蝶般切入戰團!她手中短匕翻飛,招式簡潔狠辣,每一擊都直指要害,逼得圍攻的刺客不得不回防。影七則如同索命幽靈,手中窄劍帶起道道殘影,專攻刺客下盤和關節,配合秦沐歌,瞬間將岌岌可危的局勢穩住!
“王妃!”護衛們精神大振。
秦沐歌無暇迴應,目光如電掃過戰場。她注意到這些刺客雖然蒙麵,但裸露的脖頸和手腕皮膚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眼神呆滯中透著瘋狂,動作帶著一種被藥物催發後的僵硬感!
“小心!他們用了激發潛力的禁藥!藥效過後必死無疑!拖住他們!”秦沐歌厲聲提醒。同時,她敏銳地嗅到,在濃重的血腥和迷煙味道中,夾雜著一絲極其熟悉的、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腐心蝕骨散!雖然很淡,但絕對錯不了!這些死士身上,沾染了白玉的毒血!巴圖魯果然和垂死的白玉勾結到了一起!
戰鬥愈發激烈。死士們悍不畏死,以傷換傷,給王府護衛造成了不小的壓力。秦沐歌肩頭也被劃開了一道血口,但她眉頭都未皺一下,手中淬毒匕首閃電般刺入一名死士的肩窩!強效麻藥瞬間發作,那死士動作一僵,被影七趁機一劍封喉!
就在戰局膠著之際——
“壞人!不許欺負孃親!”一個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的童音突然從正房緊閉的門窗後傳出!
是明明的聲音!
緊接著,窗戶被推開一道縫隙,一隻小手猛地向外一揚!
一大把混雜著褐色、黃色、綠色粉末的“藥粉”,如同天女散花般,劈頭蓋臉地撒向離窗戶最近的兩名刺客!
那粉末看似不起眼,但一接觸到刺客裸露的皮膚和吸入少許——
“啊啊啊——!”兩名刺客驟然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嚎!如同被滾油潑中,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和脖子!他們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一個個巨大的水泡,迅速潰爛流膿,散發出刺鼻的腥臭味!同時劇烈地咳嗽、嘔吐,涕淚橫流,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癢癢粉!臭臭粉!還有…咳咳…辣椒麪!”明明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和害怕的顫抖,顯然也被自己弄出的粉末嗆到了。
這突如其來的、殺傷力巨大的“生化武器”攻擊,讓其餘刺客的動作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王府護衛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怒吼著撲上,刀光劍影,瞬間將剩餘的幾名死士砍翻在地!
危機解除!
秦沐歌衝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隻見明明小臉漲得通紅,正被嬤嬤死死抱著,手裡還攥著一個鼓囊囊的、繡著小老虎的藥囊——正是秦沐歌平日給他裝各種“小玩意”防身的。小傢夥顯然把裡麵自己偷偷收集或配製的各種“寶貝”一股腦全撒出來了。
“昭兒!”秦沐歌又驚又怒又心疼,一把將兒子從嬤嬤懷裡搶過來,緊緊抱住,“誰讓你亂來的!多危險!”
“昭兒…昭兒幫孃親打壞人!”明明被孃親吼得有點委屈,大眼睛裡含著淚花,卻倔強地指著地上那兩個還在痛苦翻滾、麵目全非的刺客,“他們…他們身上有…有壞蛇蛇的臭臭味道!昭兒聞到了!比臭雞蛋還臭!”
壞蛇蛇的臭臭味道?秦沐歌心中劇震!腐心蝕骨散的氣息極其微弱,連她和影七也是在近距離戰鬥時才勉強察覺,昭兒在屋裡隔著窗戶竟然能聞出來?
她猛地看向地上那兩個刺客潰爛流膿的傷口,那腥臭腐敗的氣息中,果然隱隱透著一絲熟悉的、屬於“腐心蝕骨散”的衰敗死氣!
“昭兒…你…你聞到的那個臭臭味道,是不是…有點像放了好多天的爛肉,又混著生鏽的鐵片味?”秦沐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緊緊盯著兒子的眼睛。
明明用力點頭,小鼻子還皺了起來:“嗯!就是!好臭好臭!比上次廚房阿福忘記收的豬下水還臭!昭兒一下子就聞到了!壞蛇蛇肯定就在附近!他的臭臭沾到壞人身上了!”
孩童天真卻精準的描述,如同驚雷般在秦沐歌耳邊炸響!昭兒竟有如此敏銳的嗅覺天賦!能分辨出混雜在血腥和迷煙中極其微弱的特定毒藥氣息!這簡直是…追蹤白玉這條毒蛇的活體指南針!
“王妃!刺客已肅清!俘虜三人,其餘皆斃命!”周肅渾身浴血,提著仍在滴血的長槊大步趕來,看到澄心院內的景象,尤其是地上那兩個慘不忍睹的刺客,也吃了一驚。
秦沐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周肅,立刻帶人仔細搜查這些刺客身上!尤其是那三個活口!看看有無特殊物品或標記!另外,封鎖王府所有出口,嚴查今夜所有當值人員!巴圖魯能精準繞開外圍哨卡,必有內應!”
“是!”周肅領命,立刻安排下去。
秦沐歌抱著明明,走到一名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仍在迷煙藥效下眼神渙散的刺客俘虜麵前。她蹲下身,從鹿皮囊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極其辛辣刺鼻的氣息直衝俘虜的鼻腔。
俘虜被嗆得劇烈咳嗽,眼神恢複了一絲清明,隨即被恐懼填滿。
秦沐歌的聲音如同寒冰,一字一句問道:
“說,白玉那條毒蛇,藏在哪裡?巴圖魯和他在何處接頭?”
俘虜眼神躲閃,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咬舌。
秦沐歌眼神一厲,指尖一枚金針快如閃電,刺入俘虜頸側某處穴位。俘虜頓時渾身劇震,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咬合的力氣都冇有了,隻剩下驚恐的眼神。
“你身上的‘腐心蝕骨散’氣味,瞞不過我的鼻子。”秦沐歌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壓迫感,“告訴我白玉的下落,我給你一個痛快。否則,我會讓你比中了那毒更痛苦百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想試試嗎?”
俘虜眼中掙紮了片刻,最終被那冰冷的眼神和頸間金針帶來的詭異麻癢感擊潰了意誌,嘶啞著擠出幾個字:
“…城…城西…廢…廢棄的…寒…寒鴉渡…石…石屋…白…白先生…和…和巴圖魯大人…約…約定…明…明晚…”
寒鴉渡!石屋!
秦沐歌眼中寒光爆射!終於找到你了!白玉!還有狗急跳牆的巴圖魯!
她站起身,望向風雪依舊的城西方向。懷中的明明似乎感受到了孃親的殺意,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襟,小聲卻堅定地說:
“孃親,去打壞蛇蛇!昭兒幫你聞臭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