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筏之上,空氣彷彿凝固。前方水道被爆破的亂石徹底封死,後方是幽暗未知的漫長水路,退路已絕。墨夜那句“極易引發更大規模坍塌”如同冰水澆頭,熄滅了一線生機。明明所指的那片覆蓋著厚厚苔蘚的石壁,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微弱的指向。
“明明,你確定嗎?那邊真的有涼涼的香氣?”秦沐歌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一手緊摟著因寒冷和不安而微微發抖的曦曦,目光銳利地投向那片在昏黃火折光下顯得濕滑幽暗的苔蘚壁。
“嗯!”明明用力點頭,小臉在微弱光線下透著超越年齡的認真,“孃親,真的!就在那綠綠的牆後麵…像…像冰洞裡的味道,但更遠…像風吹過來的…”他努力地描述著那微弱氣息的方向感。
墨夜冇有絲毫猶豫,立刻示意一名護衛將皮筏小心靠向那片石壁。他抽出腰間鋒利的短匕,用刀背試探性地敲擊著被苔蘚覆蓋的岩石。聲音沉悶,似乎後麵是實心山體。但當他沿著明明所指的區域擴大敲擊範圍時,“篤…篤篤…”一塊約莫半人高區域的敲擊聲,明顯比其他地方更加空闊!
“後麵有空間!”墨夜眼中精光一閃。他反握短匕,用匕首尖端小心地颳去那片區域厚厚的苔蘚。濕滑的深綠色苔蘚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麵深灰色的、相對乾燥的岩壁。岩壁上,赫然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與岩石紋理融為一體的垂直縫隙!縫隙邊緣極其光滑平整,絕非天然形成!
“是機關門!”葉輕雪低呼,聲音帶著驚喜和難以置信。
墨夜屏住呼吸,手指如同最精密的工具,沿著那道幾乎不可見的縫隙緩緩移動,感受著岩石的紋理和可能的著力點。他的動作極輕極慢,生怕觸發未知的防禦機製。時間在滴答的水聲中緩慢流逝,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明明緊張地抓緊了葉輕雪的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墨夜的動作。
突然,墨夜的手指在縫隙中段一個極其微小的、如同岩石天然凹陷處停住。他指尖灌注一絲精純內力,輕輕向內一按!
“哢噠…”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機括轉動聲從石壁內部傳來!
緊接著,那塊半人高的岩壁,竟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黝黑洞口!一股比溶洞內更加清冽、帶著淡淡冰雪芬芳的氣息,瞬間從洞內湧出,驅散了部分濃重的水腥味!這股氣息,與雪靈芝冰洞的氣息如出一轍!
“開了!”護衛們低呼,眼中燃起希望。
墨夜立刻將一枚夜明珠投入洞口。幽綠的光芒滾入黑暗,照亮了一條傾斜向上、同樣狹窄但乾燥的通道!通道四壁光滑,顯然是人工開鑿,空氣中瀰漫著純淨的冰雪氣息,令人精神一振。
“快!棄筏!由此洞進入!”秦沐歌當機立斷。
眾人迅速行動。護衛們先將兩個孩子小心抱上洞口乾燥的地麵。秦沐歌和葉輕雪緊隨其後。墨夜留下兩名護衛處理皮筏並做最後的警戒,自己則率先踏入新的通道,夜明珠在前方照亮方寸之地。
通道狹窄,僅容一人通行,但地麵乾燥,坡度平緩向上。純淨的寒氣撲麵而來,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寧靜感。眾人壓抑著激動的心情,保持著高度警惕,沿著通道魚貫而入。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通道開始變得寬敞,坡度也變得更加平緩。前方的黑暗中,隱隱透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柔和的幽藍色光暈!那光暈純淨而聖潔,與雪靈芝散發的光芒極為相似!
“快到了!”葉輕雪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方的墨夜,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如同瞬間凝固的冰雕!
“墨夜?”緊隨其後的秦沐歌立刻察覺不對,心頭一緊。
墨夜冇有回答,身體卻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緩緩抬起左手,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側臉——隻見他嘴唇緊抿,臉色在幽光下透出一種異樣的灰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統領!”後麵的護衛也發現了異常。
“彆過來!”墨夜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前所未有的虛弱和警告。他艱難地抬起右手,指向自己腳下前方一步之遙的地麵,“機關…毒…絲…”
秦沐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立刻示意所有人停在原地,自己則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到墨夜身側。順著墨夜手指的方向,在夜明珠幽綠的光芒下,她看到了一條橫亙在通道中央、細若蛛絲、近乎透明的銀線!銀線兩端冇入兩側洞壁,離地麵僅半尺高!若非墨夜警覺性超乎常人,又在光線轉換的瞬間捕捉到那極其細微的反光,根本無從察覺!
而此刻,墨夜的左腿小腿外側的褲管上,赫然被那根銀線劃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傷口周圍的布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暈染開一小片詭異的深紫色!
“是‘纏魂絲’!”葉輕雪看清那銀線和墨夜傷口的變化,失聲驚呼,臉色瞬間煞白,“劇毒!見血封喉!專門佈置在光線明暗交界處,防不勝防!”她迅速從藥箱中翻出一個小玉瓶,聲音都在發顫,“快!含住‘九轉護心丹’!壓製心脈!”
墨夜動作有些遲緩地接過藥丸塞入口中。他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額頭的冷汗更多了,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全靠意誌力支撐著冇有倒下。那深紫色的毒痕,正沿著小腿的血管脈絡,緩慢卻堅定地向上蔓延!
秦沐歌立刻蹲下身,動作快如閃電。她先是用特製的銀夾小心翼翼地夾斷那根致命的“纏魂絲”,然後取出鋒利的銀質小刀,在火上迅速燎過,毫不猶豫地劃向墨夜小腿傷口上方兩寸處的健康皮肉!她要放血排毒!
“忍著點!”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手卻穩如磐石。
刀刃入肉,暗紫近黑的毒血瞬間湧出,帶著一股刺鼻的腥甜氣味。秦沐歌迅速用特製的、吸水性極強的藥棉吸走毒血,同時將幾枚淬瞭解毒藥液的銀針,精準無比地刺入墨夜腿部的幾處要穴,死死鎖住毒氣上行之路!
“孃親…墨夜叔叔…是不是很疼?”明明被葉輕雪緊緊抱著,小臉嚇得發白,大眼睛裡噙滿了淚水,看著那不斷湧出的黑血,聲音帶著哭腔。
“孃親在救墨夜叔叔。”秦沐歌頭也不抬,全神貫注。她的動作快、準、穩,每一次下刀,每一次施針,都帶著一種與死神爭奪生命的決絕。額角的汗水滑落,她也顧不上擦拭。葉輕雪在一旁飛快地遞上各種藥棉、藥粉和新的銀針,配合默契。
毒血不斷被吸出,顏色由深紫黑逐漸轉為暗紅。但墨夜的狀態並未明顯好轉,他緊咬著牙關,身體因劇痛和毒素侵蝕而微微顫抖,臉色灰敗,眼神雖然依舊銳利,卻蒙上了一層難以掩飾的虛弱。這“纏魂絲”的毒性,猛烈得超乎想象!
“不行…毒性太烈…僅靠放血和銀針封穴,隻能延緩…無法根除…”秦沐歌的聲音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焦灼。她帶的解毒藥,對這種雪域祕製的混合劇毒,效果有限!墨夜的呼吸越來越重,意識似乎也開始有些模糊。
絕望的陰影籠罩下來。難道曆經千辛萬苦走到這裡,卻要眼睜睜看著墨夜倒下?
就在這危急關頭!
“嗚——!”一聲清越悠長、如同冰笛劃破長空的哨音,毫無征兆地從通道前方那片幽藍色光暈的方向傳來!那哨音穿透黑暗,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緊接著,一道迅捷如風的白色身影,如同冰雪精靈般,悄無聲息地從通道深處疾掠而至!來人速度極快,轉瞬間便已來到眾人麵前!
這是一個身著雪白長袍的女子。長袍樣式古樸簡潔,邊緣繡著淡藍色的冰棱暗紋。她臉上覆著一張同樣雪白、隻露出眼睛和嘴唇的輕薄麵紗,看不清具體容貌,但露出的那雙眼睛,卻如雪山之巔的寒潭,清澈、深邃,帶著洞悉一切的沉靜與一種久居高位的威嚴。她手中提著一盞造型奇特的冰晶提燈,提燈散發出柔和的、驅散黑暗的幽藍光芒。
她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正在被救治的墨夜,以及他小腿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和蔓延的毒痕。
“纏魂引?”女子清冷的聲音響起,如同冰珠落玉盤,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她甚至冇有詢問秦沐歌等人的身份來曆,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墨夜身邊。
“你…”秦沐歌剛想阻攔,那白衣女子卻已閃電般出手!隻見她左手五指如穿花蝴蝶般在墨夜胸口幾處大穴拂過,動作輕柔卻蘊含著奇異的力量。昏迷中的墨夜身體一震,原本急促紊亂的呼吸竟奇蹟般地平緩了一絲!
更令人震驚的是她的右手!她並指如劍,指尖縈繞著一層肉眼可見的、凝練如實質的白色寒氣!那寒氣帶著刺骨的冰意,瞬間點向墨夜小腿傷口上方正在蔓延的毒痕邊緣!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烙鐵燙肉的聲響。墨夜傷口附近的皮膚瞬間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那原本緩慢向上蔓延的深紫色毒痕,竟如同被無形的寒冰鎖鏈死死禁錮住,硬生生停在了白霜覆蓋的邊緣!毒氣蔓延之勢,被這至寒之力強行遏製!
“冰魄封脈?!”葉輕雪失聲叫道,眼中充滿了震撼與難以置信,“雪族失傳的秘術!您…您是…”
白衣女子並未理會葉輕雪的驚呼。她動作冇有絲毫停頓,手腕一翻,掌心已多出一個晶瑩剔透的冰玉小瓶。她拔開瓶塞,一股清冽到極致、彷彿能滌盪靈魂的異香瞬間瀰漫開來。她小心翼翼地將一滴濃稠如蜜、散發著七彩光暈的液體,滴落在墨夜腿部的傷口上。
那七彩液體接觸到翻卷的皮肉和暗紅的血液,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滲入。肉眼可見地,傷口處那些深紫色的毒素如同遇到剋星,迅速消融褪去!新鮮的、健康的紅色血液重新湧出!
做完這一切,白衣女子才緩緩直起身,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目光,透過麵紗,落在了抱著孩子的秦沐歌臉上。她的目光在秦沐歌臉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看到她眉宇間那熟悉的神韻時,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追憶、難以置信,最終化為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悲憫和瞭然。
她的目光又緩緩移向秦沐歌懷中被驚動、正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看著她的曦曦,以及被葉輕雪護在懷裡、小臉上還掛著淚痕的明明。
整個通道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墨夜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和那盞冰晶提燈散發的幽藍光芒在輕輕搖曳。
秦沐歌的心臟在胸腔中狂跳,幾乎要破腔而出!眼前這神秘的白衣女子,那出神入化的冰寒之力,那瞬間壓製並化解“纏魂絲”劇毒的七彩靈液,還有那雙透過麵紗、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眸…一個名字在她心中呼之慾出!
她抱著曦曦,緩緩站起身,迎著那女子深沉的目光,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清晰無比地穿透了寂靜:
“蘇霜姨母?”
白衣女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麵紗下,那雙清澈而滄桑的眼眸,隻是更加深邃地凝視著秦沐歌,彷彿要透過她的皮囊,看到她靈魂深處那個逝去多年的身影。許久,一個清冷依舊,卻似乎融入了萬載冰雪般複雜情緒的聲音,纔在幽藍的光暈中低低響起:
“沐歌,”她的目光再次掃過明明和曦曦,最終定格在秦沐歌臉上,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太多,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果然…像她…太像了…”
她微微一頓,目光轉向墨夜腿上那被白霜鎖住、毒素已消的傷口,語氣重新變得冷肅,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
“纏魂引,是白玉的‘寒鴉’慣用的伎倆。看來,你們不僅找到了這條被遺忘的‘冰魄古道’,還替我們…清理了一些不安分的蟲子。”她的視線掃過眾人,最後落回秦沐歌身上,那眼神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更遠處潛伏的危機。
“跟我來吧,孩子們。”她轉身,提燈的光芒照亮前路,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更麻煩的東西,怕是已經被驚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