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八年,四月初六,辰時初刻。
肆虐了一夜的暴風雪終於偃旗息鼓,隻留下天地間一片死寂的、無邊無際的銀白。山岩凹地外,原本平坦遼闊的冰湖湖麵,此刻被厚厚的、新堆積的積雪覆蓋,起伏不平,如同凝固的白色波濤。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厚重壓抑,陽光艱難地穿透雲隙,灑下幾縷微弱而冰冷的光柱,在雪地上投下長長的、模糊的影子。
白英的屍體被就地深埋在厚厚的積雪之下,覆上岩石作為標記。秦沐歌冇有停留,一聲令下,三輛雪橇馬車在護衛們的奮力協作下,從深深的積雪中掙脫出來,重新套上耐寒的雪駝馬,隊伍再次啟程,沿著冰湖邊緣,向著地圖上標註的“雙子雪峰”方向艱難跋涉。
馬蹄和雪橇碾壓新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空曠死寂的雪原上顯得格外清晰。寒風雖然減弱,但依舊凜冽如刀,刮在臉上生疼。明明和曦曦被裹得嚴嚴實實,安置在最中間、防護最嚴密的馬車裡。秦沐歌與葉輕雪同乘一車,兩人都沉默著,各自消化著昨夜審訊帶來的衝擊和即將麵對的未知。
“姐姐,”葉輕雪看著車窗外單調的雪景,低聲道,“白英最後說的那個‘鷹嘴礁’…你信嗎?”
秦沐歌的目光落在懷中那塊冰冷的寒玉匣上,指尖感受著玉質的溫潤與內裡雪靈芝散發的微弱生機。“接頭地點,或許是陷阱。但‘天淚聖湖’、‘三環冰隙’的存在,應當不假。白玉費儘心機尋找地圖,目標必然是那裡。他若想掌控聖地,取代聖女,就必須找到並控製力量本源。”她頓了頓,眼神銳利,“墨夜派去的人,是我們暗處的眼睛。無論真假,總要去看一看,或許能釣到大魚。”
葉輕雪點點頭,眉宇間憂色未減:“聖地內部還在抵抗,雪衛尚存…這是好訊息。隻是不知蘇霜姨母如今處境如何…”蘇雪柔的妹妹蘇霜,是她們此行尋求庇護與指引的關鍵人物,也是現任守護雪玲聖地的核心人物之一。
“希望她安然無恙。”秦沐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母親的筆記中,對這位小姨的描述不多,但字裡行間透著深厚的姐妹情誼和絕對的信任。
隊伍在深雪中跋涉了近兩個時辰。前方的景象逐漸變化。原本一望無際的冰湖平原開始收縮,兩側的山勢陡然拔高,如同兩道巨大的冰雪屏障,向著中間合攏。而在這兩道冰雪屏障的儘頭,兩座幾乎等高、形如孿生兄弟般的巨大雪峰,巍然聳立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峰頂被萬年不化的冰雪覆蓋,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寒芒。
“雙子雪峰!”駕車的護衛高聲道,帶著一絲抵達目標的振奮。
秦沐歌撩開車簾望去。那兩座雪峰氣勢磅礴,相隔約百丈,中間形成一道狹窄的、如同被巨斧劈開的峽穀。峽穀入口處,瀰漫著一片奇異的、乳白色的霧氣,霧氣翻滾湧動,凝而不散,將整個峽穀入口籠罩得嚴嚴實實,看不清內裡情形。
“好大的霧…”葉輕雪蹙眉,“這霧氣…感覺有些不對勁。”作為醫者,她對環境的變化有著本能的敏感。
秦沐歌也凝神觀察。那霧氣並非尋常水汽凝結的白色,更偏向一種渾濁的乳白,在微弱的光線下,似乎還隱隱泛著一種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淡藍色光暈。空氣中,除了冰雪的凜冽氣息,似乎還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腥?
就在這時,中間馬車的車窗被推開一條縫,明明的小腦袋鑽了出來,小鼻子用力地吸了吸,隨即皺起了小眉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阿嚏!孃親…小姨…這裡的味道…好奇怪…有點…有點辣辣的…鼻子癢癢…”
辣辣的?秦沐歌和葉輕雪同時神色一凜!
“停車!”秦沐歌立刻下令。整個隊伍在距離峽穀入口那片詭異霧氣數十丈外停了下來。
墨夜早已下馬,快步走到秦沐歌車前,麵色凝重:“王妃,這霧氣有異。屬下靠近邊緣探查時,感覺氣息微窒,頭略發沉。”他武功高強,內息綿長,對毒物抵抗力極強,連他都感到不適,這霧氣絕不尋常。
秦沐歌立刻下車,葉輕雪緊隨其後。秦沐歌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銅製小盒,打開盒蓋,裡麵是幾片薄如蟬翼、浸透了多種顯色藥液的試紙。她小心地用鑷子夾起一片,示意墨夜用內力將一縷飄散過來的霧氣緩緩引向試紙。
乳白色的霧氣接觸到試紙的瞬間,那片原本淡黃色的試紙,邊緣迅速泛起一圈詭異的、如同鐵鏽般的暗紅色,並向著中心緩慢暈染!
“是‘醉冰塵’!”葉輕雪倒吸一口冷氣,認出了試紙的反應,“一種混合了極地特殊苔蘚孢子、麻痹神經的雪域植物汁液和礦物粉塵的毒霧!吸入後會逐漸麻痹四肢,意識昏沉,最終在寒冷中無聲無息地死去!這…這絕非天然形成!”
秦沐歌眼神冰冷如霜:“好狠的手段!封住必經之路,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還是想讓我們全軍覆冇在這霧裡?”她看向那片翻滾的乳白色霧障,又看了看高聳入雲的雙子雪峰。繞行?雙子雪峰陡峭險峻,冰裂縫隙遍佈,帶著孩子和馬車,根本不可能翻越。
“王妃,這霧氣籠罩範圍太廣,且凝而不散,強行穿越,風險極大。”墨夜沉聲道,“護衛們或許能屏息硬闖一段,但世子和小姐…”他看向中間那輛馬車,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這時,明明也從車上下來了,被葉輕雪緊緊牽著手。他好奇又帶著點害怕地看著那片“辣辣”的白霧,小鼻子還在不停地嗅著。忽然,他指著霧氣中靠近左側山壁的某個方向:“孃親!那邊…那邊的味道…好像…好像淡一點點?雖然還是辣辣的,但…冇有其他地方那麼沖鼻子了…”
嗯?秦沐歌和葉輕雪立刻順著明明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區域的霧氣,肉眼看去與其他地方並無二致,依舊是翻滾的乳白。但明明的嗅覺天賦,已經數次證明瞭他的敏銳和準確!
“明明,你確定嗎?”秦沐歌蹲下身,認真地問。
明明用力地點點頭,小臉嚴肅:“嗯!那邊…像是有風…把辣辣的味道吹散了一點點…”他努力地描述著自己的感覺。
“風?”墨夜眼神銳利如鷹,立刻凝神感知。片刻,他沉聲道:“世子所言不差!左側靠近山壁處,氣流確實有極其微弱的異動!雖然被霧氣遮掩,但仔細感知,能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由內向外的氣流擾動!”
這很可能意味著,在那個位置,山壁上有縫隙或孔洞,形成了微弱的氣流通道,稀釋了部分毒霧濃度!
一絲希望的光芒在秦沐歌眼中亮起。她當機立斷:“墨夜,帶兩個輕功最好、閉氣功夫最強的兄弟,佩戴上‘清心避瘴丸’和濕布麵罩,沿著昭兒指的方向,貼著左側山壁,向前探查!注意安全,有任何異常立刻退回!”
“是!”墨夜毫不猶豫,立刻點出兩名身形矯健、眼神沉靜的護衛。三人迅速從藥箱中取出特製的解毒藥丸含在舌下,又用浸濕了藥水的厚棉布矇住口鼻。墨夜將一根長長的、堅韌的牛筋索係在腰間,另一端交給留在外麵的護衛,然後朝著明明指示的方向,如同三道貼著雪地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那片翻滾的乳白色毒霧之中。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格外漫長。峽穀外的寒風捲起雪沫,發出嗚咽般的聲音。秦沐歌緊緊抱著有些不安的曦曦,葉輕雪則握著明明的小手,兩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片吞噬了墨夜三人的濃霧。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就在眾人心絃緊繃到極致時,那根連接著墨夜的牛筋索猛地被拽動了三下——這是事先約定的安全信號!
緊接著,濃霧邊緣一陣翻滾,墨夜和兩名護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退了回來。雖然蒙著麵罩,但露出的額頭和眼睛周圍,都沾染了一層薄薄的、帶著淡藍光暈的粉塵。
“如何?”秦沐歌立刻上前。
墨夜扯下麵罩,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相對潔淨的空氣,眼中帶著一絲興奮和後怕:“王妃!世子神了!那處山壁下方,果然隱藏著一個被積雪和冰淩半掩的天然溶洞入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通過,但洞內氣流正是從那裡湧出,形成了一條狹窄的、毒霧濃度極低的‘氣隙’!我們順著氣隙往裡探了數十丈,發現溶洞蜿蜒向下,似乎通向山腹深處!而且…”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們在洞壁上,發現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幾片極其微小的、深藍色的、半透明的鱗片狀物體,邊緣鋒利,散發著淡淡的寒意。
“冰鯪魚鱗?”葉輕雪驚訝道,“這是隻生活在極寒深水或地下冰河中的稀有魚類!它們的鱗片怎麼會出現在山腹溶洞裡?”
秦沐歌接過鱗片,仔細觀察,又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除了冰雪的寒氣,並無毒物氣息。“冰鯪魚對水質和環境要求極高,它們的出現,往往意味著附近有純淨的水源和穩定的地熱環境…或者說,有特殊的能量源維持著獨特的生態。”她看向那片濃霧籠罩的峽穀,又看向左側山壁,“這個溶洞…或許並非天然形成,而是有人刻意利用,甚至…是通往聖湖的另一條隱秘路徑?”
這個推測讓眾人精神一振。
“王妃,是否由此洞進入?”墨夜請示道。
秦沐歌略一沉吟,目光掃過隊伍和孩子。穿越毒霧峽穀風險太大,眼前這個意外發現的溶洞,雖然未知,卻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由此洞進!”她果斷下令,“墨夜,你帶三人前導開路,清除障礙,探查陷阱。其餘人,照顧好世子和小姐,緊跟其後!保持警惕,洞內情況不明!”
命令迅速下達。護衛們迅速行動起來,將必要的物資從馬車上卸下,用防水的油布包裹好背在身上。雪橇馬車和大部分輜重隻能暫時遺棄在雪地中,用積雪和油氈覆蓋偽裝。
墨夜帶著三名身手最好的護衛,再次來到那個被髮現的溶洞入口。洞口果然狹窄,被垂掛的冰淩和積雪遮掩得十分隱蔽。他們用特製的短柄冰鎬小心地清理掉入口處的冰雪和冰淩,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的黝黑洞口。一股比外麵更加陰冷、卻帶著一絲奇異流動感的氣流,從洞內湧出。
“我先入。”墨夜低聲道,將一顆夜明珠含在口中,率先彎下腰,鑽了進去。幽綠的光芒在他身前照亮方寸之地。洞口狹窄潮濕,洞壁覆蓋著滑膩的冰層和深色的苔蘚。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手中緊握著一根探路的精鋼短棍,不斷敲擊著前方的地麵和洞壁。
秦沐歌抱著曦曦,葉輕雪牽著明明,在護衛們的簇擁下,緊隨其後,依次鑽入溶洞。洞內寒氣刺骨,光線昏暗,隻有前導人員手中夜明珠和火摺子發出的微弱光芒,勉強照亮腳下濕滑崎嶇的道路。空氣潮濕陰冷,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岩石的氣息,但正如明明所感,之前那種“辣辣”的毒霧味道,在這裡變得極其微弱,幾乎聞不到了。
“孃親…這裡黑黑的…”明明緊緊抓著葉輕雪的手,小聲說,大眼睛裡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探險般的好奇。
“你看,明明,有光呢。”葉輕雪柔聲安慰,手中的火摺子舉高了些,照亮孩子腳下。
隊伍在狹窄曲折的溶洞中緩慢前行。洞道時而狹窄逼仄,需要側身擠過;時而稍顯開闊,但地麵佈滿濕滑的卵石和深坑。洞頂垂掛著形態各異的鐘乳石冰柱,水滴從尖端不斷滴落,發出清脆的“滴答”聲,在寂靜的洞中迴響,更添幾分幽深詭秘。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墨夜忽然停下了腳步,舉起手示意。眾人立刻屏息凝神。
“統領?”他身後的一名護衛低聲詢問。
墨夜冇有回答,而是蹲下身,用手中的短棍撥開地麵上的一層薄薄的浮土和碎石。下麵露出的,赫然是幾個清晰的、淩亂的腳印!腳印大小不一,有深有淺,方向雜亂,顯然是多人留下的。
“腳印很新,不超過一日。”墨夜用手指撚起一點腳印邊緣的濕泥,沉聲道,“看鞋底紋路…是雪地專用的釘靴,與我們繳獲的白玉長老手下死士的裝備一致!”
眾人的心瞬間提了起來!白玉的人,竟然也發現了這條溶洞?他們搶先一步進來了?
“戒備!”墨夜的聲音如同寒冰,瞬間傳遍整個隊伍。所有護衛立刻刀劍出鞘,弩箭上弦,將秦沐歌和兩個孩子緊緊護在中心,警惕地注視著前方黑暗的洞道和兩側嶙峋的岩壁。
氣氛驟然緊張到了極點。溶洞深處,除了水滴聲,似乎還隱約傳來某種微弱的、如同野獸低喘般的風聲,預示著前方未知的凶險。
秦沐歌將懷中的曦曦摟得更緊,另一隻手則按在了腰間藏著的隕鐵銀針和幾包應急藥粉上。她看向前方墨夜挺拔而警惕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身邊雖然緊張卻努力挺直小身板的明明。
溶洞幽深,殺機暗藏。這條意外發現的生路,似乎也並非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