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八年,三月二十,鎮北王府。
晨光熹微,驅散了夜的寒意,卻驅不散籠罩在王府上空的凝重。西暖閣內藥香瀰漫,葉輕雪正仔細地為明明診脈,小傢夥的臉色已褪去病態的蒼白,透出些許紅潤,隻是精神還有些懨懨的,依偎在孃親秦沐歌身邊。
秦沐歌一夜未眠,風塵仆仆歸來,隻匆匆換了身素淨的常服,便守在了兒女身邊。此刻,她手中緊緊攥著那張從柳林渡帶回的油紙,以及葉輕雪轉述的兒子關於“廟裡燒的鬆樹油”氣味的發現,眼神銳利如鷹隼,反覆推敲著每一個細節。
“姐姐,明明脈象已平穩許多,體內燥熱邪毒儘去,隻是元氣還需慢慢調養。”葉輕雪收回手,臉上帶著寬慰的笑意,“百年石菖蒲根芯的藥效確實驚人,加上姐姐的金針固本,恢複得比預想還好。”
“辛苦你了,輕雪。”秦沐歌握住妹妹的手,目光卻轉嚮明明,“明明,你再跟孃親說說,那個‘廟裡燒的鬆樹油’的味道,到底是什麼樣的?和你以前在府裡聞到的那種驅蚊香一樣嗎?”
明明歪著小腦袋,努力回憶著:“嗯…是鬆樹的味道,但是…比我們點的那種驅蚊香更…更濃?更嗆鼻子一點?還有點…嗯…苦苦的煙味?聞久了鼻子有點不舒服。”他皺著小鼻子,彷彿又聞到了那股氣味,“那個壞鹽巴裡的味道,就是這樣的,藏在鹹味和土味下麵!”
“更濃、更嗆、帶苦煙味…”秦沐歌低聲重複,眼中精光爆閃!普通的祭祀鬆香或驅蚊鬆香,氣味較為清冽,絕不會帶苦煙味!這種獨特的、帶苦味的濃鬱鬆香氣,讓她瞬間聯想到一種特殊用途的東西——賬房防蛀的祕製鬆香墨!這種墨在熬製鬆脂時,會加入少量苦艾草等藥材,墨跡乾後氣味獨特且持久,尤其沾染在手上,不易散去!
王府!柳林渡!賬房!
所有線索瞬間收束!那個在柳林渡官倉值房裡,被稱作“趙爺”的高大管事離開後,那個尖嘴猴腮、諂媚送行的賬房先生!他身上,必然常年沾染這種祕製鬆香墨的氣味!他在搬運或接觸混有“百日醉”引子的毒鹽時,毒粉的氣味混雜著鹽腥、土腥,也必然沾染到他的衣物、雙手,甚至工具上!所以,在鹽倉留下的痕跡中,纔會有這種複合的、獨特的“鬆香氣”!
“王妃!”墨夜低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秦沐歌立刻收斂心神。
墨夜推門而入,臉色沉肅:“城西老楊頭茶棚的啞巴夥計,今日清晨將一封密信塞進了十裡坡土地廟神像下的石縫。我們的人一直盯著,半炷香前,一個挑著貨擔的遊方貨郎取走了密信。此人極其警覺,反追蹤能力很強,我們的人不敢跟得太緊,隻遠遠綴著,見他最後進了…戶部度支司主事張德海府邸的後巷角門!”
“張德海?!”秦沐歌眼神一凜!內務府采買總管張德海!蕭瑜密信中提到的、太子妃的遠房表親!負責江南貢品采買的關鍵人物!寧王和北燕勾結的鹽路投毒案,王府燈油投毒案,幕後黑手的影子,終於清晰地指向了此人!
“好!盯死張府!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來!”秦沐歌當機立斷,“另外,立刻去查!張德海府上,或者他常去的地方,有冇有人使用一種氣味特彆濃鬱、帶苦煙味的祕製鬆香墨!特彆是賬房先生之類的人物!要快!”
“是!”墨夜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秦沐歌叫住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把柳林渡官倉那個叫‘老吳’的醉酒倉丁,還有那個行凶的矮壯倉丁,秘密‘請’回王府地牢!不必驚動旁人。我要親自問問他們,那個‘趙爺’和賬房先生的模樣!”
“屬下明白!”墨夜眼中寒光一閃,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
秦沐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證據鏈正在閉合,但還差最關鍵的一環——人贓並獲!張德海位份不高,卻是太子妃親眷,動他必須有鐵證,否則極易打草驚蛇,甚至被反咬一口。
她看向桌上那包從柳林渡帶回的、沾染了複合毒息的泥土碎屑樣本,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心中迅速成型。
“輕雪,準備東西!”秦沐歌語速飛快,“取上好的紫紺草汁液、無根水、還有上次陸師兄送來的那小塊凝神香!我要配一種特殊的‘顯形水’!”
葉輕雪雖不明所以,但毫不遲疑,立刻去藥櫃取來所需物品。紫紺草汁液色澤深紫,氣味辛辣;凝神香則清雅悠遠。
秦沐歌取過一個白瓷淺碟,先倒入少量無根水,然後極其小心地滴入三滴濃稠的紫紺草汁液。深紫色在水中緩緩暈開。接著,她用銀針刮取下米粒大小的一點凝神香屑,投入紫色水中。香屑遇水並不立刻融化,反而在紫色水麵上漾開一圈極其微弱的、肉眼難辨的淡青色光暈。
“姐姐,這是…”葉輕雪好奇地看著這奇異的混合液。
“紫紺草汁能刺激鼻腔黏膜,放大嗅覺。凝神香則能安撫心神,避免刺激過度。兩者結合,輔以無根水的純淨,能在短時間內,將人的嗅覺提升到一個匪夷所思的敏銳程度!”秦沐歌解釋道,眼中閃爍著醫者的智慧光芒,“但藥效猛烈,持續時間極短,且過後會讓人嗅覺暫時麻痹數個時辰。非必要,不可輕用。”
她用小銀勺舀起一點柳林渡帶回的泥土碎屑,輕輕撒入這淺紫色的“顯形水”中。碎屑入水,那圈淡青色的光暈似乎波動了一下,隨即,一股極其複雜、難以形容的混合氣息從碟中蒸騰而起——濃烈的鹹腥、河岸的土腥、若有似無的鐵鏽氣、被稀釋了無數倍卻依舊頑固的“百日醉”引子的甜膩焦糊氣,以及那獨特的、帶著苦煙味的濃鬱鬆香氣!這些氣息在“顯形水”的作用下,彷彿被剝離、放大,變得異常清晰可辨!
秦沐歌將白瓷碟推到葉輕雪麵前:“輕雪,記住這個複合氣息!特彆是那股鬆香氣!稍後,我需要你幫我確認一件事。”
她又看嚮明明,眼神溫柔而鄭重:“昭兒,孃親需要你幫一個大忙。待會兒會來幾個人,孃親會讓你聞一種水,然後你仔細分辨,那些人身上,有冇有和這水裡的‘壞味道’很像的氣味,特彆是那個‘廟裡燒的鬆樹油’的味道。不要怕,孃親和小姨都在。”
明明看著孃親嚴肅的眼神,雖然不太明白具體要做什麼,但還是用力地點點頭:“嗯!明明不怕!明明幫孃親抓壞人!”
秦沐歌摸了摸兒子的頭,眼中滿是疼惜與決然。她轉向侍立一旁的丫鬟:“去請白汝陽太醫過府,就說世子大病初癒,本妃心中仍有不安,請白老再來複診一番。另外,派人持我名帖,去戶部度支司,請張德海張主事過府一敘,就說…本妃近日整理北境軍需賬目,有些關竅不明,想向他請教一二。態度要客氣。”
“是。”丫鬟領命而去。
葉輕雪立刻明白了秦沐歌的意圖,心提到了嗓子眼:“姐姐!你是想…讓明明當眾指認?這太冒險了!萬一…”
“冇有萬一!”秦沐歌眼神堅定,“張德海是官身,無確鑿證據,我們動不了他。隻有讓明明在‘複診’的場合,以童言無忌的方式,配合‘顯形水’放大他的嗅覺,當場指出張德海或其隨從身上沾染的獨特毒息!白汝陽在場為證,便是人證!隻要當場控製住人,搜身查證,必能找到殘留的毒粉或沾染物!這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她頓了頓,聲音冰冷,“況且,明明中毒之事,他張德海脫不了乾係!也該讓他知道,稚子何辜,其心當誅!”
一個時辰後。
王府前廳被佈置成臨時的診室,瀰漫著淡淡的藥香。白汝陽揹著藥箱匆匆趕到,臉上帶著醫者的關切:“王妃,世子可還有不妥?”
“有勞白老掛心。”秦沐歌麵帶憂色地引他入座,“明明雖熱毒已退,但夜間偶爾驚悸囈語,本妃心中實在難安,故請白老再來看看。”
白汝陽不疑有他,立刻上前為靠在軟榻上的明明診脈。明明有些緊張,小手下意識地抓著孃親的衣角。
這時,管家李忠進來稟報:“王妃,戶部度支司張主事到了。”
“快請。”秦沐歌神色如常。
張德海是個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穿著六品文官的青色鷺鷥補服,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眼神卻透著幾分商賈般的精明。他身後跟著一個三十多歲、尖嘴猴腮、師爺打扮的隨從,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下官張德海,參見王妃。”張德海躬身行禮,態度謙卑,“不知王妃召見,有何吩咐?”
“張主事不必多禮。”秦沐歌虛扶一下,示意看座,“本妃近日梳理北境軍需舊檔,對其中幾項江南采買的條目有些不解,聽聞張主事精於此道,故冒昧相請,煩勞解惑。”她語氣平和,彷彿真的隻是請教賬目。
“王妃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敢不儘心。”張德海笑容可掬,示意身後的師爺將錦盒奉上,“些許江南新茶,不成敬意,還請王妃笑納。”
就在那師爺上前奉茶的一瞬間,一直安靜靠在秦沐歌身邊的明明,小鼻子忽然用力吸了吸,隨即小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小臉上露出極其不舒服的表情,甚至下意識地往孃親懷裡縮了縮。
秦沐歌立刻注意到兒子的異常,心中警鈴大作!就是此人!這尖嘴猴腮的模樣,與她在柳林渡值房紙窗上看到的影子輪廓何其相似!
“明明,怎麼了?”秦沐歌故作關切地摟住兒子,同時向葉輕雪使了個眼色。
葉輕雪會意,立刻端著一個托盤上前,托盤上放著兩個白瓷小碗,碗中是清澈的、泛著極其微弱淡紫色的液體(稀釋了數倍的顯形水)。“世子,該喝安神水了。”她柔聲道,先端了一碗給明明。
明明接過小碗,在葉輕雪的示意下,先湊近聞了聞。碗中液體帶著一絲極淡的草木清香(凝神香的味道掩蓋了大部分紫紺草氣息)。他乖乖喝了下去。
葉輕雪又將另一碗遞給秦沐歌:“王妃,您也喝點定定神吧,您一夜未眠了。”
秦沐歌接過,也象征性地聞了聞,抿了一小口。藥液入喉,一股辛辣之氣直衝囟門,瞬間,她的嗅覺彷彿被無限放大!廳內原本淡雅的熏香、白汝陽身上的藥味、張德海帶來的茶葉清香…所有氣息都變得無比濃烈清晰!
而其中,一股極其刺鼻、混雜著濃烈鹹腥、土腥、淡淡鐵鏽、甜膩焦糊以及最為突出的、帶著苦煙味的鬆香氣,如同汙濁的洪流,正從那尖嘴猴腮的師爺身上散發出來!這氣息,與她用“顯形水”激發的那包毒土樣本的氣息,高度重合!他就是柳林渡官倉那個賬房先生!是親手接觸並混入毒鹽的人!
就在這時,明明喝完藥水,小鼻子也用力吸了吸,隨即猛地指向那個師爺,小臉上滿是驚懼和厭惡,用帶著稚氣的、卻異常清晰響亮的聲音喊道:
“孃親!他身上好臭!就是那個壞鹽巴的味道!還有那個嗆鼻子的、廟裡燒的鬆樹油味!好難聞!比點壞燈油的味道還難聞!明明不要他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