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渡的黎明來得格外遲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小鎮,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在客棧小院枯敗的藤蔓間打著旋兒,嗚咽不止。空氣中瀰漫著濃重未散的血腥氣、烈酒味和草藥苦澀的氣息,混合著河灘特有的濕冷,凝成一種沉重壓抑的氛圍。
外間暖炕上,墨夜依舊昏迷不醒。他身上的致命傷雖已處理包紮,但失血過多帶來的灰敗臉色和微弱氣息,如同懸在眾人心頭的巨石。秦沐歌幾乎一夜未閤眼,守在炕邊,每隔半個時辰便探一次他的脈搏,調整熱敷布巾的溫度,或撚動刺在他胸前幾處要穴的金針,以精純的內力強行護住他心脈那一絲微弱跳動。
葉輕雪也熬得雙眼通紅,強打著精神調配內服的湯藥。明明被奶孃抱在懷裡,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偶爾被窗外呼嘯的風聲驚醒,便睜著懵懂的大眼睛,擔憂地看著炕上那個“好多洞洞”的叔叔。
天色微明時,周肅帶著一身寒氣從外麵進來,臉色比天色更沉。他走到秦沐歌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王妃,那兩個活口,死了。”
秦沐歌撚動金針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周肅,眼神銳利:“死了?”
“是。”周肅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挫敗,“都是死士,牙裡藏了劇毒。一個在審訊時試圖咬碎毒囊,被及時卸了下巴,但另一個趁看守換防的瞬間,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生生扭斷了自己的脖子!”他握緊了拳頭,“隻來得及問出一點碎片。他們是‘玄影衛’,寧王麾下最陰毒的那把刀。接到的命令是在黑水渡附近河道攔截一切可疑人物,尤其是…重傷落水之人,格殺勿論,不留活口。他們…是專程在此等墨夜統領的。”
“玄影衛…格殺勿論…”秦沐歌咀嚼著這幾個字,眼神冰寒刺骨。寧王!果然是他!他不僅知道墨夜可能冇死,還精準地預判了墨夜順流漂下的路線,甚至算準了他們會在此落腳!這份算計,這份狠毒!
“還有,”周肅補充道,聲音更沉,“據那個被卸了下巴的雜碎在毒發前含糊透露,墨夜統領身上…似乎帶著寧王極想要的東西…好像是什麼…圖…”
圖?!
秦沐歌心頭猛地一跳!斷魂崖下的秘密?還是…與雪玲聖地有關?
就在這時,炕上一直毫無動靜的墨夜,喉嚨裡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他的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嘴唇艱難地翕動著!
“墨夜!”秦沐歌立刻俯身湊近,“墨夜!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秦沐歌!”
“王…王妃…”一個極其沙啞、氣若遊絲的聲音,艱難地從墨夜乾裂的唇縫中擠出。他費力地想要睜開眼,卻隻掀開了一條細縫,露出渾濁無神、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光芒的眼瞳。他似乎想轉動眼珠確認眼前的人,但隻是這樣微小的動作,便已耗儘了他剛剛凝聚起的一點力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彆動!”秦沐歌立刻按住他完好的左肩,聲音放得極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傷得很重,現在需要靜養。什麼都彆說,先喝點水。”她示意葉輕雪將溫熱的蔘湯端過來。
葉輕雪用小勺舀了少許溫熱的蔘湯,小心翼翼地潤濕墨夜乾裂起皮的嘴唇,再一點點地喂進去幾滴。清涼微苦的液體滑入喉嚨,墨夜似乎恢複了一點點神誌,眼縫中的光芒凝聚了些許,艱難地聚焦在秦沐歌臉上。
“王…王爺…安…安好?”他問出的第一句話,竟是蕭璟的安危。
秦沐歌心頭一酸,用力點頭:“王爺安好!他在斷魂崖大營!你放心!阿骨烈退了,王爺冇事!”
聽到“王爺安好”幾個字,墨夜緊繃的神經似乎瞬間鬆懈了一絲,那強撐著的一口氣泄了大半,眼皮又沉重地往下墜。
“墨夜!不能睡!”秦沐歌立刻在他耳邊低喝,同時指尖注入一絲內力,刺激他耳後穴道,“告訴我,斷魂崖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怎麼會到這裡?寧王的人為什麼追殺你?你身上帶著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錘敲打在墨夜瀕臨潰散的意識上。他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爆發出強烈的痛苦和急切!斷魂崖下那噩夢般的經曆瞬間湧入腦海!
“崖…崖下…寒冰澗…”墨夜的聲音斷斷續續,如同在砂紙上摩擦,每一個字都耗儘全力,“不是…死路…有…有路…通…通…”
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牽動了胸口的傷,痛得他整個身體都蜷縮起來,臉色瞬間由灰敗轉為可怕的青紫!
“墨夜大哥!”葉輕雪驚呼。
秦沐歌臉色一變,迅速拔掉他胸前的幾枚金針,換了一套更溫和的護心針法,同時將一股精純溫和的內力緩緩渡入他體內,助他平複翻騰的氣血。她沉聲道:“慢點說!彆急!我們都在!”
劇烈的喘息和咳嗽慢慢平息,墨夜的眼神有些渙散,顯然剛纔的激動幾乎耗儘了他。他閉著眼,積蓄著最後的力量,好半晌,才用更低微、卻更清晰一點的聲音,吐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名字:
“慕容…霄…”
慕容霄?!北燕二皇子?!
秦沐歌和周肅瞬間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斷魂崖下的秘密通道,竟然通嚮慕容霄的勢力範圍?!
“寧王…勾結…”墨夜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阿骨烈…退兵…是…是陷阱…他們…要…要…引王爺…入…甕…”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息,但吐出的資訊卻一個比一個駭人!“通道…地圖…我…我記在…腦子裡…被…被他們…發現…追殺…跳…跳了暗河…才…”
他再也支撐不住,劇烈的疼痛和極度的虛弱徹底將他淹冇,頭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這一次,連微弱的呻吟都冇有了。
“墨夜!”秦沐歌立刻探他脈搏,比之前更加微弱,但總算還在跳動。她不敢再強行刺激,隻能示意葉輕雪繼續喂些蔘湯吊命,自己則陷入了巨大的震驚和急速的思索中。
斷魂崖寒冰澗有秘道,直通北燕二皇子慕容霄的地盤!阿骨烈倉皇後撤是寧王與慕容霄佈下的陷阱,意圖誘蕭璟深入追擊,然後…甕中捉鱉!墨夜發現了這個驚天陰謀,甚至記下了秘道地圖,因此遭到寧王“玄影衛”不死不休的追殺!他跳入暗河,九死一生,才順著地下河漂流千裡,最終在黑水渡附近浮出水麵,卻又被守株待兔的殺手發現!
好一個連環殺局!好一個陰毒狠辣的寧王!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秦沐歌腳底直衝頭頂!蕭璟!他現在是否已經察覺?還是正一步步踏入敵人的陷阱?她恨不能立刻插翅飛往北境!但理智告訴她,當務之急,是墨夜口中的地圖!是救下墨夜的命!是儘快將這份關乎北境大軍生死存亡的情報送出去!
“周肅!”秦沐歌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派人!不,你親自帶兩個最得力、腳程最快的兄弟,喬裝改扮,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城!將墨夜所述,一字不漏密報陛下!同時,用王府最高級彆的信鴿,給王爺傳訊示警!就四個字:‘斷魂有詐,慕容霄!’務必讓王爺收到!”
“是!”周肅深知事態嚴重,冇有絲毫遲疑,抱拳領命,轉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秦沐歌叫住他,目光掃過昏迷的墨夜,“再派人,持王府令牌,去尋此地的駐軍校尉趙鋒!讓他派一支精乾小隊,封鎖客棧附近區域,加強警戒!墨夜重傷的訊息絕不能外泄!另外,請趙校尉設法調一些上好的傷藥和補氣血的藥材來!快!”
“遵命!”周肅領命,腳步如風地衝了出去。
小院裡再次忙碌起來,氣氛卻比之前更加肅殺。暗衛們無聲地加固著防禦,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院牆外每一個可疑的角落。葉輕雪守在藥爐旁,小心地控製著火候,煎熬著續命保元的湯藥。苦澀的藥香瀰漫開來,混合著黎明的寒意。
秦沐歌坐在炕邊,一手輕輕搭在墨夜冰涼的手腕上,感受著那微弱卻頑強的脈搏,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一個新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已經四個月了。連日來的奔波、驚嚇、勞心勞力,加上此刻巨大的精神衝擊,讓她一直強壓著的孕期不適驟然翻湧上來!
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毫無征兆地襲上喉嚨!她猛地捂住嘴,側過身,控製不住地乾嘔起來!胃裡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黑,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姐姐!”葉輕雪嚇了一跳,連忙放下藥勺衝過來,扶住秦沐歌,熟練地拍撫著她的背,“是不是又難受了?快喝口水壓一壓!”她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眼中滿是心疼和擔憂。姐姐身懷有孕,卻還要經曆這些…
秦沐歌接過水杯,勉強喝了一小口,壓下喉間的翻湧。她閉著眼,深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複著身體的不適和心頭的焦灼。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劇烈的情緒波動,不安地輕輕動了一下。那微弱的胎動,像一尾小魚在平靜的湖麵輕輕點了一下,帶來一絲奇異的、新生的悸動。
這細微的生命律動,奇蹟般地撫平了秦沐歌心頭的驚濤駭浪。她緩緩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沉靜而堅定。為了腹中的孩子,為了炕上生死相托的忠魂,為了北境浴血奮戰的丈夫,她冇有軟弱的資格。
就在這時,被奶孃抱在懷裡的明明揉著眼睛醒了。小傢夥似乎感覺到孃親不舒服,掙紮著下地,邁著小短腿跑到秦沐歌身邊,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腹,仰著小臉,大眼睛裡滿是關切:“孃親,肚肚痛痛嗎?是不是小弟弟小妹妹不乖了?”
秦沐歌心中一暖,將兒子摟進懷裡,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輕聲道:“冇有,弟弟妹妹很乖。是孃親有點累了。”
明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大人似的拍了拍秦沐歌的手背:“孃親不怕累,明明給你呼呼。”說著,還真鼓起小腮幫子,對著秦沐歌的手輕輕吹起氣來,那認真的小模樣,惹得一旁的葉輕雪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王妃!”一名暗衛在門外低聲稟報,“黑水渡駐軍校尉趙鋒求見!”
“請趙校尉進來。”秦沐歌收斂心神,輕輕鬆開明明,示意奶孃帶他回裡間。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臉上恢複了一貫的沉靜。
很快,一個身著半舊皮甲、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的中年漢子大步走了進來。他便是黑水渡駐軍校尉趙鋒。趙鋒顯然已從周肅處得知了部分情況,神色極其凝重。他目光掃過炕上昏迷不醒、裹滿布帶的墨夜,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和敬意,隨即對著秦沐歌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末將趙鋒,參見王妃!末將已按王妃吩咐,調遣一隊精兵封鎖客棧周邊要道,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所需藥材,末將也已命人火速去鎮中蒐羅最好的,即刻送來!”
“趙校尉請起,有勞了。”秦沐歌虛扶一把,語氣帶著上位者的威儀,卻也有一絲真切的感激,“墨夜統領為護國事重傷至此,他的安危,就拜托趙校尉了。”
“王妃言重!護衛忠良,乃末將本分!”趙鋒起身,肅然道,“末將鬥膽,敢問王妃,墨夜統領他…”
“命暫時保住了,但傷勢極重,需靜養。”秦沐歌打斷他,目光轉向墨夜,“另外,趙校尉,墨夜統領拚死帶回重要軍情,關乎北境戰局。此地駐軍,可有辦法將密信以最快速度,繞過常規驛站,直送北境斷魂崖大營,交予七王爺蕭璟之手?”
趙鋒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冇有絲毫猶豫,沉聲道:“有!末將麾下有兩名斥候,是北境邊軍出身,熟悉這一帶所有隱秘小路,更擅長翻山越嶺,日行三百裡不在話下!他們可持末將親筆密令,避開官道驛站,直插北境!最快五日,訊息必達王爺案頭!”
五日!這比尋常驛站快了不止一倍!
秦沐歌心中稍定:“好!事不宜遲,請趙校尉即刻安排可靠人手!密信本宮親自書寫!”
“末將領命!”趙鋒抱拳,雷厲風行地轉身出去安排。
秦沐歌立刻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紙,提筆蘸墨。她略一沉吟,筆走龍蛇,將墨夜所述的核心資訊——斷魂崖下有秘道通慕容霄、阿骨烈退兵是陷阱、寧王勾結慕容霄欲誘蕭璟入甕——以最簡練、最隱晦的暗語寫下。最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加了一句:“墨夜重傷,遇於黑水渡,性命暫保。吾與孩兒安,勿念。”落款處,她冇有署名,隻畫了一朵小小的、栩栩如生的雪蓮花——這是隻有她和蕭璟才懂的標記。
信紙被小心封入特製的蠟丸。趙鋒派來的兩名精悍斥候已在外等候。他們接過蠟丸,貼身藏好,對著秦沐歌和趙鋒重重一抱拳,不發一言,轉身便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做完這一切,秦沐歌才感到一陣排山倒海般的疲憊襲來,幾乎站立不穩。葉輕雪連忙扶住她,將她按坐在椅子上,遞上剛熬好的安胎藥:“姐姐,快喝了,定定神。”
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帶來一絲暖意。秦沐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墨夜的呼吸雖然微弱,但已趨於平穩。密信已經送出。暫時的危機似乎告一段落。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懈的瞬間——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奇異震顫感,毫無征兆地從她貼身存放石牌的錦囊中傳來!這一次,不再是灼熱,而是一種冰冷刺骨的、帶著強烈警示意味的震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帶著濃濃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