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九,辰時初。
紫宸殿內,濃重的血腥氣與藥味混合,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殿門處激戰留下的屍體已被匆匆拖走,但地麵暗紅的血跡和空氣中瀰漫的鐵鏽味,依舊無聲訴說著剛剛發生的驚心動魄。殿內一角,幾名受傷的侍衛和內侍正由倖存的太醫簡單處理傷口,壓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殿中央,龍床前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太子蕭玨麵色焦灼,來回踱步,目光時不時投向龍床上那層覆蓋著父皇身軀的薄薄冰霜,以及冰霜下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起伏。每一次那微弱的呼吸停頓,都讓他的心狠狠揪緊。白汝陽跪在床邊,枯瘦的手指再次搭上皇帝的寸關尺,感受著那被寒冰包裹下、緩慢到令人心顫的脈搏,額角的冷汗順著皺紋滑落。
“白院判,父皇…”蕭玨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白汝陽收回手,聲音乾澀嘶啞:“殿下…寒髓丹的冰魄之力正在緩慢消退…陛下龍體內的劇毒…如同被壓製的火山,隨時可能…反噬爆發!七王妃…七王妃何時能到?!”他的老眼中充滿了絕望和最後一絲期盼。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的鏗鏘聲!
“太子殿下!七王妃到!”殿門處守衛的龍影衛高聲通傳。
蕭玨猛地轉身,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快請!”
殿門被推開,秦沐歌抱著明明,在墨影的跟隨下快步走了進來。她一身風塵仆仆的夜行衣多處撕裂,手臂上的傷口隻是草草包紮,滲出的血跡在深色布料上洇開暗色的印記。臉色蒼白,髮髻鬆散,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淬鍊過的星辰,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她懷裡的明明,小臉有些蒼白,大眼睛裡還殘留著驚懼,小手緊緊抱著懷中的寒玉盒,依偎在母親頸窩,好奇又緊張地看著這肅殺而陌生的宮殿。
墨影緊隨其後,左臂被包紮得嚴嚴實實,臉色因失血而灰白,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依舊警惕地掃視著殿內。
“皇嫂!”蕭玨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幾步迎上前,“父皇他…寒髓丹之力正在消退!白院判說…”
“殿下稍安。”秦沐歌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她快速掃了一眼龍床方向,目光落在皇帝體表的冰霜上,敏銳地捕捉到冰層邊緣那極其細微的融化跡象。“陽和丹在此,可延緩毒發,爭取時間。但請殿下即刻派人,將墨夜帶來此處!他身中玄陰煞氣,危在旦夕,刻不容緩!”
“墨夜?”蕭玨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對!對!甲三!”他立刻喚來一名龍影衛,“速去偏殿,將墨夜大人抬來!小心些!”
龍影衛領命而去。
秦沐歌抱著明明快步走到龍床邊。白汝陽連忙讓開位置,老眼緊緊盯著她,充滿了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質疑。這位七王妃的醫術,他早有耳聞,但陛下所中之毒,詭異霸道前所未見,連太醫院都束手無策,她…真能力挽狂瀾?
秦沐歌無暇顧及旁人的目光。她將明明輕輕放在龍床邊一張鋪著軟墊的矮凳上,柔聲道:“明明乖,坐在這裡看著孃親救老爺爺和墨夜叔叔,抱著蟾蟾,彆怕。”
“嗯!”明明用力點頭,小手把玉盒抱得更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母親。
秦沐歌這才轉向景和帝。她屏住呼吸,伸出兩指,極其小心地搭上皇帝被冰霜覆蓋的手腕。觸手冰涼刺骨,那層薄冰之下,脈搏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彷彿被強行凍結的滯澀感。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冰層之下,那潛伏的蝕髓蠱種如同被驚醒的毒蛇,在寒髓丹的壓製下焦躁不安地扭動,陰寒汙穢的毒素如同暗流,在凍結的血脈縫隙中蠢蠢欲動!陽和丹必須立刻服用!
她毫不猶豫,從懷中取出那枚用細棉布包裹的陽和丹。丹藥甫一暴露在空氣中,一股融合了冰魄之寒、九陽之暖、勃勃生機與辛烈薑香的奇異藥味便瀰漫開來,瞬間壓過了殿內的血腥和腐朽氣息。聞到這股藥香的人,精神都不由自主地為之一振,連白汝陽渾濁的老眼都亮了一下。
“白院判,溫水!”秦沐歌沉聲道。
白汝陽連忙親自端來早已準備好的溫水。秦沐歌極其小心地托起皇帝枯槁的頭,將那枚溫潤如玉、散發著暖金色澤的陽和丹喂入他口中,用溫水緩緩送服。
丹藥入喉的刹那,異變陡生!
皇帝體表那層緩慢融化的冰霜,彷彿遇到了剋星,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速消融!冰水順著枯槁的皮膚滑落。然而,就在冰霜消融的同時,皮膚下那被壓製許久的青黑色毒氣,如同掙脫了牢籠的凶獸,猛地翻湧起來,試圖沿著血脈經絡瘋狂反撲!
“啊!”白汝陽嚇得驚撥出聲!
蕭玨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一股溫暖、精純、帶著強大淨化意誌的柔和暖意,如同初春的暖陽融雪,從陽和丹中沛然勃發!這股暖意迅速擴散,溫和卻堅定地包裹住那些翻湧的青黑色毒氣!毒氣如同遇到了無形的屏障和熔爐,翻騰的勢頭被硬生生遏製,顏色似乎也變淡了一絲!皇帝原本因毒素反噬而微微抽搐的身體,竟奇蹟般地平複下來!那微弱到幾乎斷絕的呼吸,在暖意的包裹下,似乎也…稍稍平穩了一些?
陽和丹生效了!壓製住了劇毒的反噬!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劫後餘生般的抽氣聲。白汝陽看著皇帝皮膚下那被“暖金色澤”包裹、暫時“安靜”下來的青黑色毒氣,激動得老淚縱橫:“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王妃真乃神醫!”
蕭玨緊繃的身體也微微放鬆,看向秦沐歌的目光充滿了感激和後怕。若非她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秦沐歌的臉色卻冇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凝重。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陽和丹的生機與淨化之力,如同在油鍋裡潑水,暫時壓製了毒素的沸騰,但那些深植於骨髓血肉深處的蝕髓蠱種核心——血髓晶,如同最頑固的礁石,在暖流的沖刷下隻是暫時蟄伏,並未被根除!陽和丹的藥力在與劇毒的對抗中,正在飛速消耗!時間,依舊緊迫!
就在這時,殿門再次被推開。兩名龍影衛用擔架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人走了進來。正是墨夜!
他雙目緊閉,臉色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嘴唇烏紫,身體冰冷得如同剛從冰窖裡撈出來。左肩的傷口被簡單包紮過,但包紮的布條早已被黑紫色的汙血浸透,散發著一股陰寒刺骨的腥臭。最可怕的是,他的胸口位置,隔著衣服都能看到一團青黑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的陰影!玄陰煞氣的寒毒,已經侵蝕心脈!
“大哥!”墨影看到墨夜的模樣,目眥欲裂,掙紮著就要撲過去,牽動傷口,痛得悶哼一聲。
秦沐歌的心也猛地一沉!墨夜的傷勢比她預想的還要凶險百倍!玄陰煞氣混合了蝕髓蠱種的陰毒,已侵入五臟六腑,心脈岌岌可危!
“將他放在這裡!”秦沐歌指著龍床邊一塊清理出來的空地,聲音斬釘截鐵。救墨夜同樣刻不容緩!玄陰煞氣的寒毒本質與蝕髓蠱種同源,若能找到化解之法,或許對根除陛下體內的蠱毒也有啟發!
擔架放下。秦沐歌立刻俯身檢查墨夜的情況。指尖觸及他的皮膚,刺骨的寒意讓她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快速解開墨夜左肩的包紮,露出那猙獰翻卷、周圍皮肉完全變成青黑色的傷口,腐臭的黑血仍在緩緩滲出。又解開他的衣襟,隻見胸口膻中穴附近,一團拳頭大小的青黑色陰影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
“好霸道的陰煞寒毒!”白汝陽湊近一看,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慘白,“此毒已蝕入心脈,非藥石可…”
“閉嘴!”秦沐歌厲聲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取我的金針來!烈酒!火盆!還有,所有能找到的、年份最久的乾薑,搗成細末!快!”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鎮住了慌亂的氣氛。立刻有內侍和太醫按吩咐去準備。
秦沐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玄陰煞氣,蝕髓蠱毒,皆屬至陰至寒汙穢之物。陽和丹的藥力正在壓製陛下體內的同源之毒,或許…可以嘗試引導一絲藥力,輔以金針和至陽之物,內外夾攻,驅逐墨夜體內的寒毒!
她迅速取出自己的金針囊,在燭火上一一燎過。目光掃過墨夜胸口的青黑陰影和左肩的毒傷,腦海中《毒經》殘篇關於陰煞寒毒的記載與剛纔對蝕髓蠱種的分析飛速融合。
“孃親…”明明怯生生的聲音響起。他抱著玉盒,小臉上滿是害怕,大眼睛裡噙著淚水,看著墨夜叔叔慘白的臉和可怕的傷口,“墨夜叔叔…會死嗎?”
孩子純真的擔憂如同針尖刺在秦沐歌心上。她轉頭看向兒子,眼神瞬間柔和下來:“不會的,明明。有孃親在,有蟾蟾在,墨夜叔叔會好起來的。”她輕輕摸了摸明明的頭,“你抱著蟾蟾,離墨夜叔叔近一點,好不好?蟾蟾暖暖的,能幫墨夜叔叔趕走寒氣。”
“嗯!”明明用力點頭,彷彿接到了無比重要的任務。他抱著玉盒,小心翼翼地從矮凳上下來,挪到墨夜的擔架旁,挨著擔架邊緣坐下,將溫熱的玉盒輕輕貼在擔架的木頭上,大眼睛緊張地看著墨夜的臉,小聲唸叨著:“蟾蟾…幫幫墨夜叔叔…趕走壞冰冰…”
說來也奇,就在明明抱著玉盒靠近的瞬間,那枚雪蟾繭似乎感應到了強烈的陰寒邪氣,表麵的金色紋路微微亮起,一股柔和而清晰的暖意如同漣漪般盪漾開來,無聲地拂過墨夜冰冷的身體。雖然無法驅散那深入骨髓的玄陰煞毒,卻如同在冰冷的寒潭中投入了一顆小小的暖石,讓墨夜緊蹙的眉頭似乎…極其輕微地鬆動了一絲?
秦沐歌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心中一動!雪蟾繭的生機之力,對陰寒邪毒果然有著天然的親和與淨化作用!或許…
此刻,烈酒、火盆、搗好的乾薑細末都已備齊。
秦沐歌再無猶豫。她先用烈酒仔細清洗了自己的雙手和墨夜的傷口。然後,拿起一根最長的金針,在燭火上燒得通紅!
“按住他!”她對旁邊的龍影衛下令。
兩名強壯的龍影衛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墨夜的肩膀和身體。
秦沐歌眼神專注如鷹,屏住呼吸,燒紅的金針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刺入墨夜左肩傷口中心那最汙穢青黑的腐肉之中!
“嗤——!”
一股濃烈的、帶著刺鼻腥臭的白煙猛地騰起!伴隨著如同冷水滴入滾油般的劇烈聲響!那被金針灼燒的腐肉劇烈地收縮、變黑、碳化!一股粘稠的黑紫色毒血被高溫逼出,順著針孔汩汩湧出!
墨夜在劇痛中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但依舊冇有醒來。
秦沐歌毫不停歇,拔出金針,又換了一根,再次燒紅,刺入傷口周圍其他發黑腫脹的部位。每一次下針,都伴隨著嗤嗤作響的白煙和湧出的毒血。她的動作快、準、狠,冇有一絲多餘,額角很快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清理完肩頭傷口表麵的腐毒,秦沐歌的目光轉向墨夜胸口那團搏動的青黑色陰影——玄陰煞毒的核心!
這纔是最凶險之處!
她取過那碗搗好的、辛辣氣息撲鼻的乾薑細末,用烈酒調和成粘稠的糊狀。然後,拿起三根最粗的金針,在燭火上燎過(並未燒紅)。
“扶他坐起!”秦沐歌沉聲道。
龍影衛小心地將墨夜扶坐起來。秦沐歌深吸一口氣,指尖撚起金針,分彆刺入墨夜胸口膻中穴,以及左右乳根穴!金針入體,墨夜身體猛地一顫,胸口那團青黑色陰影搏動的速度驟然加快,彷彿被激怒的毒蛇!
秦沐歌不為所動,眼神銳利。她拿起調和好的薑糊,用特製的銀刮板,小心翼翼地、厚厚地塗抹在墨夜胸口那青黑色陰影區域及其周圍。辛辣滾燙的薑糊接觸到冰冷的皮膚,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做完這一切,秦沐歌後退一步,目光緊緊鎖定那團陰影。成敗在此一舉!
隻見那被薑糊覆蓋的青黑色陰影,起初隻是劇烈地搏動,似乎對這股強烈的辛熱之氣極為排斥。但漸漸地,在薑糊持續的辛辣藥力刺激下,在金針封鎖穴位形成的“圍困”之勢中,那團陰影的邊緣開始變得模糊,一絲絲極其細微的、如同黑色小蛇般的寒氣,竟被緩緩地從陰影中“逼”了出來,沿著塗抹薑糊的皮膚表麵向上蒸騰!
“寒氣…被引出來了!”白汝陽失聲驚呼,老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秦沐歌眼中光芒大盛!有效!乾薑的至陽辛烈,配合金針封穴,果然能引動玄陰煞毒的寒氣離體!
她不敢怠慢,立刻拿起一根新的、較細的金針。這一次,她的目標並非墨夜的身體,而是那枚被明明抱在懷中的雪蟾繭!
她凝神靜氣,意念微動,嘗試著通過金針,極其精微地引導繭內那溫和卻磅礴的生機暖流——如同之前引導生機煉製陽和丹一般,但這一次,並非磅礴輸出,而是抽取一絲最精純的、帶著淨化意誌的暖意,順著金針,如同無形的絲線,緩緩渡向墨夜胸口那些被逼出體表、蒸騰扭曲的黑色寒氣!
就在這股精純生機暖意觸碰到黑色寒氣的瞬間——
嗤嗤嗤!
如同沸湯潑雪!那些陰寒汙穢的黑色寒氣,在接觸到暖金流光的刹那,發出劇烈的消融之聲,迅速變淡、消散!淨化效果遠超用藥物直接對抗!
“有效!”秦沐歌心頭狂喜!雖然隻是逼出並淨化了體表逸散的部分寒氣,但這證明她的思路完全正確!雪蟾繭的生機之力,是淨化這類陰寒邪毒的絕佳助力!
她立刻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絲精微的引導,持續淨化著被薑糊逼出的寒氣。同時,她敏銳地感覺到,隨著體表寒氣的被引動和淨化,墨夜胸口那團核心的陰影,搏動的幅度似乎…減弱了一絲?心脈的微弱跳動,也似乎…稍微有力了一點點?
希望的火光,在墨夜瀕死的軀體上,艱難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然而,就在秦沐歌全神貫注救治墨夜之時,龍床那邊,白汝陽驚恐的聲音再次響起:“王妃!陛下…陛下身上的暖金光澤在變淡!冰霜…冰霜融化的速度加快了!”
秦沐歌心頭猛地一沉!陽和丹的藥力,消耗得比她預想的更快!陛下體內的蠱毒,反撲在即!
她看了一眼墨夜胸口依舊頑固的青黑色陰影,又看了一眼龍床上氣息微弱的皇帝。時間!她最缺的就是時間!必須儘快完成對墨夜的關鍵驅毒,然後全力施救陛下!
“明明!”她看向守在墨夜身邊,抱著玉盒,小臉上滿是緊張的兒子,“幫孃親看著墨夜叔叔胸口塗了薑糊的地方!如果看到有黑黑的小蟲蟲冒出來,或者蟾蟾突然變得很亮很亮,就立刻告訴孃親!好嗎?”
“嗯!明明…看著!”明明用力點頭,大眼睛瞪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墨夜叔叔的胸口,小小的身體繃得緊緊的,彷彿肩負著天大的責任。
秦沐歌深吸一口氣,再次將心神沉入那精微的引導之中。金針為橋,意念為引,雪蟾繭的生機暖流如同最靈巧的工匠,持續淨化著被逼出的陰煞寒氣。她能感覺到墨夜體內的寒毒核心,在薑糊和金針的持續作用下,正被一點點地削弱、引動…
紫宸殿內,兩場與死神的賽跑,在濃重的藥味與血腥氣中,緊張地進行著。殿外,隱約傳來遠處宮牆內最後的喊殺聲和兵器碰撞聲,那是蕭璟在肅清殘敵。殿內的燭火不安地跳動著,映照著秦沐歌專注而疲憊的側臉,映照著太子蕭玨焦灼的身影,也映照著明明那張稚嫩卻寫滿認真與擔憂的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