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九,子時末。
慈雲寺後山的隱秘山洞,此刻被一種無聲的恐慌籠罩。明明蜷縮在冰冷的石台上,小小的身體不住地發抖,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恐懼地望著懷中那枚劇烈閃爍、光芒紊亂的寒玉盒。那溫潤的金色紋路如同失控的燈盞,明滅不定,每一次光芒爆閃,都伴隨著一股強烈的、令人窒息的排斥與厭惡感瀰漫開來,彷彿有什麼極其汙穢邪惡的東西正在逼近。
“蟾蟾…痛痛…壞水水…好臭…”孩子帶著濃重哭腔的囈語,在寂靜的山洞裡格外清晰,如同針尖刺在留守護衛的心上。護衛手足無措,隻能警惕地守在洞口,聽著山下京城方向隱約傳來的騷亂聲,心急如焚。
“嘩啦——!”
洞口覆蓋的藤蔓被粗暴地掀開!兩道帶著濃重血腥氣和夜露寒意的身影跌撞而入!
“王妃!墨夜大人!”護衛又驚又喜,連忙上前攙扶。
秦沐歌幾乎是被墨影半抱著進來的。她渾身濕透,沾滿汙泥和暗褐色的汙跡(部分是暗道穢物,部分是飛濺的井水),夜行衣多處撕裂,髮髻散亂,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卻亮得驚人,右手死死攥著一個觸手溫潤的羊脂玉瓶。
墨夜的情況更糟。他左肩那道草草包紮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布條,順著指尖滴滴答答落下。嘴角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氣息粗重而紊亂,顯然內傷不輕。但他依舊強撐著,目光第一時間掃過石台上驚惶的明明和他懷中躁動的玉盒,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深的凝重。
“孃親!”明明看到母親,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哭著張開小手就要撲過來。
“彆過來!”秦沐歌厲聲喝止,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迅速將手中那個散發著詭異溫潤感和隱隱甜香的玉瓶遞給墨影,“拿好!離明明和那繭遠點!”她甚至不敢讓這瓶東西靠近自己兒子。
墨影立刻接過玉瓶,謹慎地退到山洞最深處,遠離石台。
秦沐歌這才踉蹌著撲到石台邊,一把將受驚的兒子緊緊抱入懷中:“明明不怕!孃親回來了!孃親在!”她冰涼的手指撫摸著兒子淚濕的小臉,感受到孩子因恐懼而劇烈的心跳。
說來也奇,秦沐歌一抱住明明,孩子懷中那枚躁動不安的雪蟾繭,光芒閃爍的頻率竟肉眼可見地減緩了下來!紊亂的金芒漸漸平複,重新變得溫潤內斂,隻是那股強烈的排斥和厭惡感並未完全消失,如同低沉的嗡鳴,縈繞在玉盒周圍,清晰地指向墨影手中的玉瓶。
明明的小身子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他抽噎著,小手指著那個玉瓶,奶聲奶氣卻帶著清晰的厭惡:“壞水水…臭臭!蟾蟾…不喜歡!”他皺著小鼻子,彷彿真的聞到了什麼難以忍受的氣味。
秦沐歌心中劇震!孩子的直覺和繭的反應,無疑印證了她的猜測——這看似溫潤無害、甚至帶著奇異甜香的井水,其本質是何等汙穢邪惡!連雪蟾繭這蘊含磅礴生機的神物都對其如此排斥!
“王妃,您怎麼樣?”墨影看著秦沐歌蒼白的臉色,擔憂地問。
“無妨,皮外傷。”秦沐歌強迫自己冷靜,輕輕拍撫著明明的背,目光卻如鷹隼般鎖定了那個玉瓶,“墨夜,你傷勢如何?”
“死不了!”墨夜靠著石壁坐下,喘息著,從懷中摸出金瘡藥,咬牙撕開肩頭染血的布條,露出猙獰翻卷的傷口,開始自行處理,“那守井的老道…是國師座下‘玄陰七子’之一,功力陰毒狠辣…屬下拚著硬受他一掌‘玄陰煞氣’,才為王妃爭取到那瞬息之機…咳咳…”他忍不住咳出一口帶著冰碴的黑血,臉色瞬間又灰敗了幾分。
玄陰煞氣!秦沐歌心頭一凜。這絕非普通內功,而是摻雜了陰寒劇毒的真氣!墨夜這傷,比看上去更凶險!
“大哥!”墨影臉色大變。
“彆管我!”墨夜抬手阻止弟弟靠近,目光灼灼地盯著秦沐歌,“王妃!井水已得!陛下…還有多少時間?”
秦沐歌冇有回答。她將情緒稍稍平複的明明輕輕放回石台,柔聲道:“明明乖,抱著蟾蟾,幫孃親看著它,彆讓壞東西靠近。”她將玉盒塞回兒子懷裡。孩子雖然還有些害怕,但感受到孃親的鎮定和玉盒重新穩定的暖意,用力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抱住了盒子。
秦沐歌這才起身,走到墨影麵前,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羊脂玉瓶。入手溫潤依舊,那絲若有若無的甜香似乎更清晰了些,鑽入鼻腔,竟讓她精神微微一蕩,產生一絲短暫的恍惚!她立刻屏住呼吸,眼神銳利如刀。
她走到山洞中央簡陋的石桌前,將油燈撥到最亮。然後,極其謹慎地拔開玉瓶的軟木塞。
冇有預想中刺鼻的腥臭或怪味。一股更加濃鬱的、令人心神微微恍惚的奇異甜香瞬間瀰漫開來,帶著一種…彷彿陳年美酒般的醇厚氣息?瓶中的液體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極其純淨的淺琥珀色,質地粘稠,微微晃動,竟有流光溢彩之感,美得驚心動魄,也邪異得令人心寒!
“這就是…瓊漿玉露?”墨影看著那美麗的液體,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若非王妃和小世子那強烈的反應,他幾乎要以為這是某種仙家珍品!
秦沐歌麵色凝重,冇有言語。她先從行囊中取出一個薄如蟬翼的銀碟,用特製的銀夾(避免直接接觸)極其小心地傾倒了數滴“瓊漿”在碟中。淺琥珀色的液體在銀碟中微微晃動,流光溢彩,甜香撲鼻。
她屏住呼吸,拿起一根最細的銀針,小心翼翼地探入碟中液體。
就在銀針尖端接觸液體的刹那——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響!
那根光潔的銀針尖端,瞬間蒙上了一層粘稠、汙穢的漆黑!並且這黑色如同活物般,迅速沿著銀針向上蔓延!
“果然劇毒!”墨夜和墨影同時倒吸一口涼氣!這毒竟能如此迅速地腐蝕純銀!
然而,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隨著銀針被腐蝕變黑,碟中那淺琥珀色的、流光溢彩的“瓊漿”,其純淨美麗的色澤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褪去、變得渾濁!一絲絲極其細微、難以察覺的灰黑色雜質,如同沉澱的汙垢,緩緩從液體中析出、下沉!而那令人心神恍惚的甜香氣味,也彷彿被什麼東西中和、驅散,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淡薄、卻令人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的…如同腐朽金屬混合著某種陳年血腥的陰冷氣息!
“這…這是怎麼回事?”墨影驚愕地看著碟中液體的變化。
秦沐歌死死盯著那析出的灰黑色雜質和變得渾濁的液體,眼中翻湧著驚濤駭浪!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型:“好精妙!好陰毒的偽裝!這‘瓊漿玉露’…根本就不是單純的毒藥!它是一種…被精心偽裝過的‘毒引’!”
“毒引?”墨夜捂著劇痛的胸口,聲音嘶啞。
“不錯!”秦沐歌的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它本身或許毒性並不算最烈,但其核心作用,是激發、引導、或者…喚醒陛下體內早已存在的、某種潛伏的、與這‘瓊漿’同源的舊毒!這甜香,這溫潤的觸感,這流光溢彩的外表,都是為了掩蓋它作為‘毒引’的本質,讓人放鬆警惕,甚至…讓人沉迷!而銀,或者某種特定的東西,能破壞它的偽裝,讓它顯露出真正的汙濁麵目!”
她猛地想起墨夜密報中提到的,暴斃太醫七竅流出黑水!那恐怕就是潛伏在人體內的舊毒被這“瓊漿”徹底引爆、失控反噬的慘狀!
“陛下體內…早有舊毒?!”墨夜和墨影如遭雷擊!
“極有可能!”秦沐歌目光銳利如電,“而且這舊毒…恐怕已深入骨髓,與陛下龍體糾纏多年!尋常手段根本無法根除,隻能壓製!國師這‘瓊漿’,就是點燃這桶積年火藥的引信!他算準了時間,算準了劑量,一點點用這‘瓊漿’喚醒、餵養陛下體內的舊毒,直至它徹底爆發,無可挽回!所以太醫院纔會束手無策!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要對付的是兩種相互勾連、互相激發的劇毒!”
山洞內一片死寂。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映照著眾人凝重而駭然的臉。這真相,比預想的更加陰險歹毒!
“那…那該如何解?”墨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秦沐歌冇有立刻回答。她再次看向石台。明明抱著玉盒,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邊,小臉上帶著懵懂的擔憂。懷中的雪蟾繭散發著穩定的暖意,但那股對玉瓶方向清晰的排斥感依舊存在。
她心中一動,拿起那根已經變得漆黑、但大部分還未被完全腐蝕的銀針(被腐蝕的隻是尖端接觸毒液的部分),緩緩走嚮明明。
“孃親?”明明看著那根黑黑的針,有些害怕地往後縮了縮。
“明明不怕,你看。”秦沐歌在距離兒子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將黑針的針尖對著明明懷中的玉盒方向。
嗡!
就在針尖指向玉盒的瞬間,那枚雪蟾繭表麵的金色紋路猛地亮起!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柔韌的暖金色光暈瞬間盪漾開來,如同無形的屏障,溫柔地將明明包裹其中,同時帶著強烈的淨化意誌,主動迎向那根黑針!
嗤嗤…
一陣極其細微、彷彿冰雪消融般的聲音響起!
那銀針尖端粘稠的漆黑毒素,在接觸到暖金光暈的刹那,竟如同烈陽下的薄雪,迅速消融、褪色!雖然未能完全淨化,但蔓延的勢頭被硬生生遏製住,針身上的黑色也明顯變淡了幾分!
“蟾蟾…棒棒!打壞黑黑!”明明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臉露出開心的笑容,抱著玉盒的手更緊了。
秦沐歌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果然如此!雪蟾繭蘊含的磅礴生機之力,對這“瓊漿”之毒及其引出的舊毒,有著天然的剋製和淨化作用!雖然無法瞬間根除,但絕對能有效壓製、延緩!
她猛地轉身,看向桌上那瓶暴露了汙濁本質的“瓊漿”,再看向重傷的墨夜,一個極其冒險卻可能是唯一生機的計劃瞬間在腦海中成形!
“墨夜!”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你立刻聯絡宮內我們僅存的暗線!不惜一切代價,將此物送入紫宸殿!”她快速從行囊中取出趙老所贈的那個珍貴扁木盒,打開,裡麵三枚龍眼大小、通體瑩白、散發著刺骨寒氣的丹丸靜靜躺在絲絨上——寒髓丹!
“寒髓丹?”墨夜認出了此物。
“對!”秦沐歌眼神銳利如刀,“陛下毒入髓海,常規藥物已難起效!唯有以此丹霸道寒力,冰封其心脈與主要臟腑,強行凍結毒素蔓延,為後續解毒爭取時間!此丹性烈,陛下如今龍體孱弱,服用後恐有性命之憂,但…這是唯一的拖延之法!”她取出一枚寒髓丹,又拿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將剛剛從“瓊漿”中析出的、那些極其細微的灰黑色雜質,小心翼翼地用銀針挑入瓶中少許。
“這是何意?”墨影不解。
“此為‘毒引’殘質!”秦沐歌將玉瓶封好,連同那枚寒髓丹一起交給墨夜,“將此丹和這瓶殘質交給陛下身邊絕對可信之人!讓其務必在太醫(如果有還活著的且未被控製的話)或陛下最信任的內侍監視下,親眼看著陛下服下寒髓丹!並說明,解藥正在配製中,此丹可暫保性命!這瓶殘質…是證據!證明‘瓊漿’有毒的證據!務必藏好,或交予太子殿下!若陛下服藥後出現任何異常,立刻將這殘質交給陛下身邊懂醫之人檢視!或可…穩住某些尚未完全倒向寧王的人心!”
這是險棋!但也是攻心之棋!在寧王完全掌控宮禁的情況下,唯有拋出這鐵證和一線生機,纔有可能在死局中撕開一道裂縫!
墨夜緊緊握住那冰涼的寒髓丹和裝著殘質的小瓶,如同握住千鈞重擔和最後的希望:“屬下…萬死不辭!定將此物送達!”
“墨影!”秦沐歌看向弟弟,“你傷勢未愈,不宜再動武。立刻帶明明離開慈雲寺!按之前規劃的第三條備用路線,去城南‘濟世堂’分號!那裡的掌櫃是陸師兄的記名弟子,絕對可信!讓明明在那裡等我!”
“那王妃您呢?”墨影急道。
秦沐歌的目光落回桌上那瓶渾濁的“瓊漿”和旁邊攤開的藥材上,眼神無比堅定:“我留在這裡!在陛下時間耗儘之前…我必須找出解藥!”
她看向石台上懵懂的兒子,眼中充滿了不捨,卻無比決絕:“明明,跟著墨影叔叔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等孃親,好不好?孃親要留在這裡,給京城裡的老爺爺配藥。”
明明看看孃親,又看看墨影,小嘴癟了癟,大眼睛裡瞬間又蓄滿了淚水。他緊緊抱著懷裡的玉盒,小身子往石台裡縮了縮,帶著哭腔小聲卻異常清晰地說:“明明…不走!明明…幫孃親!蟾蟾…幫孃親…打壞水水!”
孩子稚嫩而堅定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山洞內激起無聲的迴響。那枚被他緊緊抱住的雪蟾繭,彷彿迴應般,溫潤的金芒微微亮了一瞬,散發出的暖意更加柔和而堅定,輕輕拂過秦沐歌疲憊的身心。
秦沐歌的心彷彿被狠狠揪了一下,眼眶瞬間發熱。她蹲下身,平視著兒子清澈而執拗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明明乖,外麵有壞人,很危險。你跟墨影叔叔先去安全的地方,孃親才能安心配藥救老爺爺。蟾蟾會保護明明的,對不對?”
明明用力搖頭,小手指著桌上那瓶讓他本能厭惡的“瓊漿”,又拍拍懷裡的玉盒:“蟾蟾…不怕壞水水!明明…也不怕!幫孃親!”他伸出小手,緊緊抓住了秦沐歌沾著泥汙的衣角,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表達著絕不離開的決心。
墨夜看著這一幕,劇烈咳嗽了幾聲,抹去嘴角的血沫,嘶啞道:“王妃…讓小世子留下吧。濟世堂雖安全,但轉移途中風險難料。此處…反而因燈下黑,暫時安全。有這奇繭在,或能…助您一臂之力。”他親眼見過這繭的神異,此刻更相信這份冥冥中的聯絡。
秦沐歌看著兒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感受著衣角傳來的微小卻堅定的力量,再看向那枚散發著柔和暖意的繭,心中天人交戰。留下明明,無疑將他置於險地;但強行送走,路途中的變數更大,且這繭對毒性的敏銳感應和潛在的淨化之力…或許真是破局的關鍵!
“好!”她終於重重點頭,將兒子冰涼的小手緊緊握在掌心,“明明留下!幫孃親!”
“嗯!”明明破涕為笑,小臉上綻放出明亮的光彩,彷彿接到了最重要的使命。
“墨夜,行動!”秦沐歌不再猶豫,斬釘截鐵。
“是!”墨夜將寒髓丹和殘質玉瓶貼身藏好,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滑出山洞,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他的身影帶著決絕,此去宮禁,九死一生!
山洞內,氣氛更加凝重。墨影不顧左臂傷勢,持刀守在山洞唯一的入口處,屏息凝神,如同最警惕的哨兵。秦沐歌則迅速回到石桌前,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她的眼神專注得可怕。
桌上,一邊是那瓶暴露了汙濁本質、散發著陰冷氣息的“瓊漿”,一邊是“灰隼”備下的琳琅滿目的藥材,還有趙老所贈的“寒髓丹”和僅剩的兩枚“九陽續命丹”。
時間!她最缺的就是時間!陛下心脈被劇毒侵蝕,又被“瓊漿”引爆舊毒,如同風中殘燭。寒髓丹隻能強行凍結,爭取片刻喘息,若不能在這凍結期間找出真正的解毒之法,陛下必死無疑!
“孃親…黑水水…臭臭…裡麵有…小蟲蟲…”明明不知何時抱著玉盒湊到了石桌旁,踮著小腳丫,指著玉瓶裡渾濁的液體,小眉頭皺得緊緊的,用孩子最直觀的方式描述著他的感受。
秦沐歌心頭一震!小蟲蟲?是了!那析出的灰黑色雜質,在燈光下細看,確實如同無數極其細微的、不斷蠕動沉浮的黑色活物!這“毒引”的本質,恐怕是某種極其微小的活體蠱毒或者…陰邪的寄生之物!難怪銀針能破壞其偽裝!
思路瞬間清晰了一分!她立刻取出一片甘草,用銀針挑了一丁點渾濁“瓊漿”滴上去。
嗤…甘草片迅速變黑、枯萎!
無效!
她又取出生石膏粉,混合清水調成糊狀,沾取微量“瓊漿”。
黑氣蔓延稍緩,但依舊無法阻止腐蝕!
效果甚微!
冰片、薄荷、三七粉…一種種清熱解毒、活血化瘀的藥材被她飛速嘗試。有的毫無作用,有的稍有效果卻無法逆轉那可怕的侵蝕。汗水順著秦沐歌的額角滑落,滴在石桌上。她強迫自己冷靜,腦海中飛速檢索著平生所學和《毒經》記載。
“孃親…熱熱…草草…”明明看著孃親不斷嘗試,小手指著藥材堆裡幾塊其貌不揚、顏色深褐的乾薑塊。孩子雖然不懂藥理,但他記得孃親說過乾薑是“熱熱”的,而蟾蟾是暖暖的,壞水水是臭臭涼涼的。
乾薑?性大熱!秦沐歌腦中靈光一閃!寒毒需用熱藥!這“瓊漿”及其引出的舊毒,本質陰寒汙穢至極!或許…反其道而行之?
她立刻抓起一塊乾薑,快速搗碎成粗末。又取過那瓶“瓊漿”,用銀針極其小心地挑出極其微少的一滴,滴在薑末之上!
滋啦!
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音響起!
那滴渾濁的“瓊漿”在接觸滾燙薑末的瞬間,竟劇烈地翻滾起來!一絲絲極其微弱的灰黑色煙氣蒸騰而起,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而薑末接觸毒液的部分,雖然也迅速變黑,但那侵蝕的速度…明顯慢了許多!並且,變黑的薑末周圍,竟隱隱散發出一股…驅散了陰寒的、微帶辛辣的溫熱氣息!
有效!雖然隻是杯水車薪,但這證明熱性藥物能剋製此毒!
“明明真棒!”秦沐歌壓抑著激動,親了親兒子的小臉。孩子懵懂地眨眨眼,似乎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但看到孃親笑了,也跟著開心地笑起來。
她立刻加大劑量,將更多薑末覆蓋在銀碟中殘留的毒液上。灰黑煙氣更濃,腥臭味瀰漫開來,但毒液被侵蝕、被“灼燒”的效果也更明顯!
然而,這還遠遠不夠!乾薑藥性雖熱,但過於燥烈,陛下如今龍體虛極,根本承受不住!需要一種性質溫和醇厚、卻又蘊含強大生髮之力的熱源作為主藥,既能剋製陰寒劇毒,又不至於灼傷陛下根本!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兒子懷中的寒玉盒。那枚雪蟾繭,此刻正散發著恒定而溫暖的生機之力。這力量…溫和、純淨、磅礴,正是最理想的載體!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形成!
她拿起趙老所贈的寒髓丹,又看向僅剩的兩枚九陽續命丹。寒髓丹冰封心脈,九陽續命丹吊命護元…若能將雪蟾繭的生機之力引導出來,以九陽續命丹為引,中和寒髓丹的霸道冰寒,再輔以乾薑等熱藥為臣使…
“墨影!護法!任何人不得打擾!”秦沐歌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她將寒髓丹和一枚九陽續命丹放在石桌中央,然後,深吸一口氣,目光無比鄭重地看向抱著玉盒的兒子。
“明明,”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孃親需要…蟾蟾幫一個大忙。你願意…把蟾蟾借給孃親一會兒嗎?就像上次幫墨影叔叔那樣。”
明明看看孃親,又低頭看看懷中的玉盒。他似乎能感受到母親話語中的沉重和期盼。他猶豫了一下,小臉上滿是認真,小心翼翼地將玉盒捧起,遞向秦沐歌:“蟾蟾…幫孃親…救老爺爺!明明…不怕!”
秦沐歌心頭滾燙,接過那溫潤的玉盒。入手瞬間,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便順著手臂蔓延開來,驅散了她連日的疲憊和焦慮。她將玉盒輕輕放在寒髓丹和九陽續命丹旁邊。
山洞內,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秦沐歌凝神靜氣,排除一切雜念。她取出金針,在燭火上燎過。指尖撚起三根金針,分彆刺入自己手腕的內關、神門、大陵三穴!她要強行激發自身氣血,以身為橋,嘗試引導繭中的生機之力!
接著,她雙手緩緩覆上玉盒,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其中,如同在雁門關內室那次一樣,用心去感受、去呼喚那繭中沉睡的磅礴生機,試圖建立一絲微妙的聯絡。
時間彷彿凝固。
山洞內一片死寂,隻有油燈燃燒的劈啪聲和洞外嗚咽的風聲。
墨影緊握刀柄,守在山洞入口,背對著石桌,不敢回頭,心中充滿了擔憂和祈禱。
明明緊張地站在石桌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孃親覆在玉盒上的手和那三根微微顫動的金針,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不知過了多久…
就在秦沐歌精神即將耗儘,心頭湧上絕望之際——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響在靈魂深處的嗡鳴,從玉盒中傳出!
那枚雪蟾繭表麵的金色紋路,驟然亮起!不再是溫潤內斂,而是散發出一種柔和卻無比清晰的光芒!一股溫暖、精純、充滿勃勃生機的暖流,如同涓涓細流,透過玉盒,透過秦沐歌的掌心,緩緩地、試探性地流淌出來!
秦沐歌心中狂喜!她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股微弱卻堅韌的暖流,如同嗬護最脆弱的火苗,將其緩緩導向石桌上的寒髓丹和九陽續命丹…
解藥煉製的第一步,在這危機四伏的山洞中,在稚子無言的守護下,於絕望的深淵邊緣,艱難地邁出了關鍵一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微弱的希望之火,正在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