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八,子時剛過。
青石驛的夜,被驟然撕裂!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聲如同惡鬼的尖嘯,密集的箭矢穿透客棧單薄的木窗和門板,帶著淩厲的殺意射入秦沐歌母子所在的房間!箭頭閃爍著幽藍的寒光,顯然是淬了劇毒!
“王妃小心!”墨影的怒吼與箭矢釘入木柱、牆壁的“咄咄”聲幾乎同時響起。他反應快如閃電,在箭矢破窗的瞬間,已如獵豹般撲向床邊,厚重的刀鞘帶著勁風橫掃,將射向床鋪的數支毒箭狠狠砸飛!
秦沐歌在箭嘯初起時便已驚醒,身體的本能快過思維。她一把將尚在熟睡的明明連同那溫熱的玉盒死死護在身下,整個人蜷縮著滾向床榻內側,避開了第一波最密集的攢射。碎木屑和塵土簌簌落下,嗆得人睜不開眼。
“孃親!”明明被劇烈的震動和刺耳的聲響驚醒,小臉煞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本能地緊緊抱住懷裡的玉盒,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彆怕!孃親在!”秦沐歌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儘管她的心臟也在狂跳。她迅速掃視四周,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和驛站內零星的火把光影,看到數名負責外圍警戒的“夜梟”護衛已經倒下,身體抽搐,傷口流出的血液泛著詭異的黑紫色。
毒箭!見血封喉!
“墨統領!後窗!”秦沐歌厲喝。前門已被箭雨封鎖,衝出去就是活靶子!
墨影心領神會,一腳踹開連接隔壁房間的薄板隔牆,吼道:“跟我來!”他一手持刀格擋著不斷射入的毒箭,一手猛地將一張沉重的木桌掀翻擋在身前作為臨時屏障,為秦沐歌母子開辟通道。
秦沐歌抱起明明,貓著腰,緊緊跟在墨影身後,衝入隔壁房間。這裡同樣狼藉,但後窗相對完好。墨影冇有絲毫猶豫,刀光一閃,窗欞被粗暴劈開。冰冷的夜風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喊殺聲灌入。
“跳!”墨影低吼一聲,率先躍出窗外,落地後一個翻滾,警惕地掃視四周。驛站後院已經亂成一團,黑暗中影影綽綽,兵刃交擊聲、慘叫聲不絕於耳。留守後院的幾名“夜梟”正與數量更多的黑衣人浴血廝殺,地上已躺倒數具屍體。
秦沐歌抱著明明緊隨其後躍出。落地瞬間,腳下一個趔趄,但她咬緊牙關穩住了身形。懷裡的明明小身子抖得厲害,卻死死咬著嘴唇不哭出聲,大眼睛裡滿是恐懼,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和胸前的玉佩。
“走這邊!”墨影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驛站馬廄旁一處堆滿草料的角落。那裡相對隱蔽,且有一條通往後巷的小路。他揮刀劈開一個試圖阻攔的黑衣人,為秦沐歌開道。
“攔住他們!不能放走那個孩子!”一個陰冷的聲音在混亂中響起,帶著刻骨的殺意。更多的黑衣人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目標直指秦沐歌懷中的明明!
墨影壓力陡增,刀光舞成一片銀幕,死死護在秦沐歌身前,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儘的慘烈。一名“夜梟”護衛拚死衝過來接應,卻被數柄淬毒匕首同時刺中後背,悶哼一聲撲倒在地,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麵。
“叔叔!”明明看到這一幕,小身子猛地一顫,帶著哭腔驚撥出聲。
“彆回頭!”秦沐歌心如刀絞,卻隻能厲聲喝止兒子。她腳下不停,抱著明明在墨影和僅剩的兩名護衛拚死掩護下,艱難地向草料堆移動。血腥氣、汗味、草料腐敗的氣息混合著懷中玉盒散發的清冽草木香,構成一種詭異而令人窒息的氛圍。
就在他們即將衝入草料堆後的陰影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斜刺裡殺出,手中一柄細長的彎刀悄無聲息地劃向秦沐歌的脖頸!角度刁鑽,時機狠辣!
“王妃!”墨影目眥欲裂,他正被三名黑衣人纏住,救援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秦沐歌懷中抱著的明明,似乎被那濃烈的殺意刺激,懷裡的玉盒猛地一震!一股比平時更加清晰、更加柔韌的暖流瞬間擴散開來,並非攻擊,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溫柔而堅定地拂過秦沐歌的身體。
那刺客的彎刀在即將觸及秦沐歌肌膚的刹那,刀尖竟詭異地微微一偏,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暖風輕輕托了一下,擦著她的髮絲掠過,“奪”地一聲深深釘入她身後的草料堆中!
刺客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就在他這微不可察的遲滯瞬間,墨影終於擺脫糾纏,怒吼著合身撲上,手中長刀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劈下!
“噗嗤!”血光迸現!
刺客被一刀劈飛,撞在土牆上,再無聲息。
“快走!”墨影喘息著,一把扯住驚魂未定的秦沐歌,衝入後巷的黑暗之中。剩下的兩名護衛緊隨其後,其中一人背上還插著一支毒箭,臉色已然發青。
後巷狹窄而泥濘,瀰漫著垃圾和汙水的餿臭。墨影辨明方向,帶著他們跌跌撞撞地衝向青石驛外那條在夜色中泛著微光的河流——清溪河。
河岸邊,一艘毫不起眼的烏篷小船靜靜地泊在蘆葦叢中。船頭蹲著一個乾瘦的老艄公,正是墨影提前安排的接應。他看到墨影等人渾身浴血、狼狽不堪地衝來,渾濁的老眼裡冇有絲毫驚訝,隻有一種見慣生死的麻木和沉穩。
“快上船!”老艄公低喝一聲,解開纜繩。
眾人顧不上許多,踉蹌著跳上搖晃的小船。最後一名中箭的護衛在踏上船板的瞬間,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身體劇烈抽搐,黑紫色的毒血從口鼻中溢位。
“阿成!”另一名護衛悲呼一聲,撲過去想要扶他。
“彆碰!箭毒入心脈,已…無救…”秦沐歌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無力感。她看清了護衛傷口流出的黑血和迅速蔓延的青黑色脈絡,那是一種極其霸道的混合神經毒素,發作迅猛,神仙難救。
那名叫阿成的護衛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墨影,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用儘最後力氣,將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囊解下,推向墨影,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墨影死死攥住那個還帶著體溫的皮囊,裡麵是備用的金瘡藥和乾糧。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猛地彆過頭,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開船!”
老艄公一言不發,竹篙一點岸邊,小船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滑入湍急的河心,迅速被濃重的夜色和茂密的蘆葦蕩吞冇。
幾乎就在小船消失的下一刻,驛站方向火光沖天,大批黑衣追兵的身影出現在河岸,氣急敗壞的呼喝聲和搜尋的火把光遠遠傳來。
船艙內,一片死寂。隻有船槳劃破水流的嘩嘩聲,以及明明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孩子顯然被嚇壞了,小身子縮在母親懷裡,還在微微發抖。剛纔那血腥慘烈的一幕幕,對於一個三歲孩童來說,衝擊力太大了。
秦沐歌緊緊抱著兒子,臉頰貼著孩子冰涼的小臉,心中充滿了後怕和巨大的悲痛。又一位忠誠的護衛為了掩護他們而死!她輕輕拍撫著明明的背,目光卻落在枕在兒子腿上的那個寒玉盒上。剛纔那生死一瞬的暖流…是繭在保護他們嗎?
“孃親…王叔…阿成叔叔…是不是…不回來了?”明明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哽嚥著問。他記得那些平時會逗他玩、給他摘野果子的熟悉麵孔。
秦沐歌喉嚨發堵,不知該如何向一個三歲的孩子解釋死亡。她隻能更緊地抱住他,聲音乾澀:“他們…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保護我們去了。”
明明似懂非懂,小嘴癟了癟,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砸在懷裡的玉盒上。“明明…怕…”他抽噎著,小手無意識地撫摸著玉盒光滑的表麵,彷彿在尋求安慰。
就在這時,那枚一直散發著溫潤暖意的雪蟾繭,表麵的金色紋路似乎微微亮了一絲。一股更加柔和、更加綿長的暖意,如同母親溫柔的撫慰,悄然從玉盒中瀰漫開來,輕柔地將明明小小的身體包裹住。
這股暖意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明明劇烈的抽噎漸漸平複下來,急促的呼吸也變得均勻。他依舊緊緊抱著玉盒,小臉上的驚懼和悲傷並未完全褪去,但身體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抖得厲害。他靠在母親懷裡,大眼睛疲憊地眨了眨,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漸漸合上了。
秦沐歌清晰地感受到了這股變化。她看著兒子在繭散發的暖意中逐漸平靜、陷入不安但至少是沉靜的睡眠,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感激。這繭…不僅能迴應明明的溫暖,還能在危急時刻護主,更能安撫孩子受驚的心靈!
“墨統領,你的傷!”秦沐歌暫時壓下心緒,看向坐在船尾警戒的墨影。藉著艙內一盞昏暗的防風油燈,她看到墨影左臂的衣袖已被鮮血浸透,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猙獰地翻卷著皮肉,鮮血正汩汩滲出。
“皮肉傷,不礙事。”墨影聲音低沉,臉色因失血而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黑沉沉的河麵和兩岸模糊的樹影。
“胡說!”秦沐歌語氣嚴厲,帶著醫者不容置疑的權威,“傷口很深,又在關節附近,若不及時處理,這條手臂就廢了!阿成用命換來的藥,不是讓你糟蹋的!”她說著,小心翼翼地將睡著的明明安置在鋪著乾草的艙底,用薄毯蓋好,確保那枚玉盒安穩地貼著他。
她拿過阿成留下的皮囊,找出金瘡藥、乾淨的布帶和一小瓶烈酒,坐到墨影身邊。“忍著點!”她撕開墨影手臂上破爛的衣袖,露出血肉模糊的傷口。
墨影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秦沐歌先用烈酒沖洗傷口,劇烈的刺痛讓墨影額角瞬間滲出冷汗,肌肉繃緊。秦沐歌動作快而穩,仔細清理掉傷口裡的泥沙和碎布屑,然後均勻撒上金瘡藥粉。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墨影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這藥…霸道,但…止血生肌…效果最好。”秦沐歌一邊快速用布帶包紮,一邊沉聲解釋。她的手法乾淨利落,包紮得既牢固又不影響關節活動。
處理完傷口,秦沐歌才壓低聲音問道:“剛纔那些刺客,身手路數,墨統領可有判斷?”
墨影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手臂,感受著藥粉帶來的灼痛和絲絲清涼,沉聲道:“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下手狠辣,絕非尋常匪類或北燕死士。用的毒箭是‘黑水蝮蛇’的混合毒,調配手法…有幾分像宮裡內衛處祕製的‘封喉散’,但又混雜了北地的狼毒草,更為陰狠。還有那個差點得手的刺客,身法詭譎,像是…南疆‘影蛇’一脈的功夫。”
“宮裡…南疆…”秦沐歌的心沉了下去。寧王的手,竟然已經伸得如此之長,將內衛和南疆的亡命之徒都網羅麾下!這更證明瞭京城局勢的凶險,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阻止她帶著明明回京!
“王妃,”墨影從懷中掏出一個同樣用油布包裹的細小竹筒,遞給秦沐歌,“這是驛站遇襲前,剛到的京城飛鴿傳書。”
秦沐歌的心猛地一緊,迅速接過打開。紙條上的字跡比上一封更加潦草,墨夜顯然是在極度倉促和危險的環境下書寫的:
**“陛下昏迷!脈息微弱如遊絲!‘瓊漿’已停,然毒性已深!寧王黨羽把控宮禁,阻撓探視!太子殿下處境亦危!速來!遲恐不及!另:當心水路!”**
最後四個字“當心水路”,如同冰錐刺入秦沐歌的心臟!墨夜竟然提前預警了水路有危險!可他們此刻,恰恰就在這危機四伏的清溪河上!
“當心!”一直沉默劃船的老艄公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警告,手中竹篙猛地往水下一點!
小船劇烈一晃!
幾乎同時,“嘩啦”幾聲水響,幾條黑影如同鬼魅般從船側幽暗的水麵下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濕漉漉的手攀住船舷,寒光閃閃的分水刺帶著冰冷的殺意,直刺船艙內的秦沐歌和熟睡的明明!
水鬼!真正的殺招,果然藏在這看似平靜的河麵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