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四月初六,申時初。
鷹愁峽內的血腥味被風雪沖淡了幾分。秦沐歌站在囚車殘骸前,指尖摩挲著那塊染血的布條。布條上的三曜圖案在夕陽下泛著詭異光澤,彷彿有生命般微微顫動。
\"阿姐,這圖案...\"葉輕雪湊近細看,眉心銀斑不自覺地閃爍起來。
秦沐歌立即將布條翻麵:\"彆看太久。\"她敏銳地注意到妹妹臉色發白,\"你感應到什麼了?\"
\"說不清...\"葉輕雪按住心口,\"就像有根線突然繃緊,扯得五臟六腑都疼。\"她忽然抓住秦沐歌的手,\"明明那邊也有反應!今早藥浴時,他眉心的銀斑突然亮得嚇人...\"
秦沐歌指間銀紋驟然發燙。她想起破廟裡那個模糊畫麵——啼哭的明明,閃爍的銀斑。當時還以為是幻覺,現在看來...
\"王妃!\"墨夜匆匆趕來,臉上還帶著血汙,\"俘虜裡有個北燕副將快不行了,一直喊著要見您。\"
秦沐歌與葉輕雪對視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臨時搭建的囚帳內,一個滿臉虯髯的壯漢正痛苦抽搐,嘴角不斷溢位黑血。
\"化功散反噬。\"葉輕雪隻看一眼就斷定,\"他們事先服瞭解藥,但此人內力深厚,藥性相沖了。\"
秦沐歌蹲下身,兩指搭上俘虜腕脈。脈象紊亂如麻,卻有一絲奇特的規律——每七次跳動就有一瞬停滯,恰如...三曜圖案的排列!
\"你們將軍是誰?\"她突然用北燕語問道。
俘虜瞳孔猛地收縮:\"你...你會說...\"
\"回答我。\"秦沐歌指尖銀針在俘虜咽喉處虛晃,\"說了給你痛快。\"
\"慕容...昊...\"俘虜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忍受極大痛苦,\"三...殿下...\"
秦沐歌心頭一震。北燕三皇子慕容昊,寧王的秘密盟友!她繼續追問:\"囚車裡原本是誰?\"
\"不...不知道...\"俘虜突然抓住她衣袖,眼中迸發出詭異狂熱,\"月圓...三曜...歸位...\"話音未落,他全身劇烈抽搐,七竅流血而亡。
葉輕雪迅速翻開死者眼皮:\"瞳孔擴散呈三瓣狀,是'七月殺'!寧王竟用這種禁藥控製死士!\"
秦沐歌若有所思地看著屍體。七月殺,母親醫典中記載的奇毒,中毒者會在第七個月圓之夜暴斃。寧王選在這個時候行動...
\"今日初六。\"她喃喃道,\"距離月圓所剩天數不多了。\"
帳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趙安將軍帶著親兵走來,臉上帶著勝利的喜悅:\"王妃,戰場已清掃完畢,共繳獲...\"
\"將軍。\"秦沐歌打斷他,\"立即派快馬去北境,警告十三殿下小心內奸。\"
趙安一愣:\"蕭瑜殿下?可北境距此...\"
\"用我的令牌。\"秦沐歌取出一枚白玉令,\"走官道換馬不換人,三天可到。\"
葉輕雪突然輕呼一聲。她正檢查俘虜的隨身物品,從其中一人的靴筒裡摸出張薄如蟬翼的絹布。展開一看,竟是藥王穀的詳細地圖!穀中各處藥田、房舍乃至葉輕雪的閨閣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旁邊還用紅筆圈出了三個地方——育嬰堂、藥浴室和...雪玲湖祭壇!
\"他們連明明住在哪都知道...\"葉輕雪手微微發抖。
秦沐歌眸色驟冷。寧王這是要一網打儘——她和蕭璟、葉輕雪、蕭瑜,甚至三個月大的明明!
\"趙將軍。\"她聲音平靜得可怕,\"煩請準備兩匹快馬,我和輕雪即刻啟程去藥王穀。\"
\"現在?\"趙安愕然,\"可王妃您剛經曆大戰...\"
\"正因為剛打完,他們纔料不到我們會突然回穀。\"秦沐歌轉向墨夜,\"你留下協助趙將軍,按原計劃三日後赴青峪關接應王爺。\"
墨夜欲言又止,最終抱拳領命。秦沐歌又對白若納道:\"你帶一隊人先行,沿途留意可疑蹤跡。\"
眾人領命而去,帳內隻剩姐妹二人。葉輕雪終於忍不住問道:\"阿姐,為何突然改變計劃?我們不是該去雪玲湖嗎?\"
\"聲東擊西。\"秦沐歌從藥囊取出冰魄珠,珠子藍光已十分微弱,\"寧王既知三曜秘密,必在雪玲湖設伏。我們偏回藥王穀,打他個措手不及。\"
她將冰魄貼在眉心,閉目凝神。珠子藍光流轉間,隱約浮現出模糊畫麵——一個繈褓中的嬰兒正安然熟睡,眉心銀斑微微閃爍。畫麵一閃而過,卻讓秦沐歌心頭稍安。
\"明明冇事。\"她收起冰魄,\"但藥王穀的瘟疫來得蹊蹺,我懷疑...\"
\"是人為!\"葉輕雪猛地站起,\"穀中突然出現狼毒花粉,我原以為是藥材受潮,現在想來...\"她突然壓低聲音,\"阿姐,穀中有內奸。\"
秦沐歌並不意外。寧王佈局多年,藥王穀這等要地豈會不安插人手?她正欲細問,帳外突然喧嘩起來。
\"王妃!\"周肅滿臉焦急地衝進來,\"斥候在五裡外發現可疑人馬,打著...打著白芷夫人的旗號!\"
\"什麼?\"秦沐歌和葉輕雪同時變色。
白芷,葉輕雪的生母,不是已經死了嗎,怎會突然出現在戰場?
\"有多少人?\"秦沐歌急問。
\"二十餘人,皆白衣蒙麵。\"周肅遞上一枚玉佩,\"對方首領讓把這個交給葉姑娘,說...說'雪玲有變,速救稚子'。\"
葉輕雪接過玉佩瞬間臉色煞白:\"是孃的貼身之物!\"她轉向秦沐歌,聲音發顫,\"阿姐,明明有危險!\"
秦沐歌攥緊拳頭,指節發白。理智告訴她這可能是陷阱,但萬一是真的...三個月大的明明如何抵擋寧王毒手?
\"分兵。\"她當機立斷,\"輕雪帶藥王穀弟子隨周肅去接應白芷夫人,我按原計劃回穀。\"
\"不行!\"葉輕雪罕見地強硬起來,\"若穀中真有內奸,你一人太危險!\"她突然想到什麼,從懷中取出個小玉盒,\"這是用我血配的藥,能暫時壓製三曜感應。你帶著它,至少能迷惑寧王耳目。\"
秦沐歌接過玉盒,觸手冰涼。打開一看,裡麵是三粒殷紅如血的藥丸,散發著淡淡雪蓮香。
\"你的血?\"她敏銳地注意到葉輕雪腕間新包紮的傷口。
葉輕雪微微一笑:\"靈體之血可暫代三曜齊聚。阿姐服下後,十二個時辰內銀紋會呈現三曜俱全的假象。\"
秦沐歌心頭一熱。妹妹這是用自己的血為她爭取時間!她小心收好玉盒:\"事不宜遲,我們...\"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號角聲。一個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報!北境急報——十三殿下遇刺!\"
帳內空氣瞬間凝固。秦沐歌一把抓過軍報,上麵潦草地寫著:「四月五日夜,蕭瑜殿下遇刺中毒,軍中醫者束手,危在旦夕」。
日期是昨天!秦沐歌心頭巨震。那時她還在破廟裡研究醫典,而寧王已經同時對三曜血脈下手!
\"阿姐...\"葉輕雪聲音發抖,\"蕭瑜中的什麼毒?\"
秦沐歌快速瀏覽後續內容,突然瞳孔一縮:\"症狀如萬蟻噬心,皮膚現蛛網狀青紫...\"
\"三日斷魂散!\"姐妹倆異口同聲。
與蕭璟、周肅中的毒一模一樣!秦沐歌思緒電轉——寧王這是要用同樣的毒逼他們齊聚解毒,正好應了\"三曜歸位\"的預言!
\"改道北境。\"她斬釘截鐵,\"先救蕭瑜,再回藥王穀。\"
葉輕雪愕然:\"那明明...\"
\"正因要救明明,才必須先保蕭瑜。\"秦沐歌取出染血布條,\"寧王要的是三曜齊聚,我們偏要反其道而行。\"
她取出銀針,在布條三曜圖案上輕輕一點。針尖沾血的瞬間,銀紋突然大亮,在空中投射出模糊地圖——三條紅線分彆指向藥王穀、北境和...青峪關!
\"這是...\"葉輕雪瞪大眼睛。
\"三曜感應。\"秦沐歌聲音低沉,\"蕭瑜在北,明明在東,而蕭璟...\"她看向青峪關方向,\"在西。\"
帳外風雪漸急。秦沐歌繫緊鬥篷,眼中閃過決然:\"傳令下去,全軍分三路行動。趙將軍率主力佯攻北燕邊境,墨夜帶精銳赴青峪關,我和輕雪秘密前往北境。\"
\"那藥王穀...\"葉輕雪憂心忡忡。
秦沐歌取出剛做好的平安符,輕輕摩挲:\"白芷夫人若真來了,必會護明明周全。\"她將平安符交給周肅,\"轉告夫人,將此符置於明明枕下,可保三日平安。\"
周肅鄭重接過,欲言又止。秦沐歌知道他想問什麼——若來者不是白芷,而是寧王的人呢?
\"賭一把。\"她輕聲道,更像對自己說,\"為醫者,當救可救之人;為母者...\"聲音微微哽咽,\"隻能信自己的孩子福大命大。\"
葉輕雪突然握住她的手:\"阿姐,我有個主意。\"
她湊近秦沐歌耳邊低語幾句。秦沐歌先是皺眉,繼而眼前一亮:\"可行!但需要你...\"
\"我本就是藥引。\"葉輕雪笑得坦然,\"分一半血給你,足夠應付北境之行了。\"
姐妹倆相視一笑,默契如初。帳外,夕陽完全沉入山後,第一顆星子亮了起來。
月圓之夜,開始倒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