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四月初三,未時。
北燕軍營的囚帳內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秦沐歌右腿的箭傷已被簡單包紮,但繩索仍緊緊捆住她的手腕。帳外傳來有節奏的梆子聲——每刻鐘巡邏兵會經過一次,她已經數了十二輪。
\"公主,該換藥了。\"
帳簾掀起,慕容澈拎著藥箱走進來。這個北燕二皇子的庶子生得俊秀,眉眼間卻總帶著幾分陰鷙。他解開秦沐歌腿上的布條,傷口已經發紅髮熱。
\"你們在箭上淬了腐肌散。\"秦沐歌冷靜判斷,\"再不用對症藥,這條腿就廢了。\"
慕容澈挑眉:\"公主果然醫術超群。\"他從藥箱取出一包褐色粉末,\"這是軍醫配的,不知對不對症?\"
秦沐歌嗅了嗅:\"馬錢子過量,會讓人抽搐致死。\"
\"那公主說該怎麼配?\"慕容澈突然湊近,呼吸噴在她耳畔,\"您寫方子,我去抓藥。\"
這是個試探。秦沐歌麵不改色:\"筆墨。\"
當毛筆遞到被縛的雙手間時,她流暢寫下:黃連五錢、黃柏三錢、金銀花...\"寫到第七味時突然筆鋒一轉,將\"白芷\"改成了\"白朮\"。
慕容澈拿起藥方細看,忽然輕笑:\"公主為何改藥?白芷鎮痛效果更好。\"
\"白朮健脾利濕,更適合箭毒入血的症狀。\"秦沐歌直視他,\"你們軍中大夫連這都不懂?\"
帳外突然傳來咳嗽聲。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踱步進來,腰間玉佩顯示其身份不凡。老者接過藥方眯眼看了看,突然用北燕古語說了句什麼。
慕容澈臉色微變,同樣用古語回答。兩人交談間,秦沐歌捕捉到幾個重複出現的詞:\"雪族\"、\"冰魄\"、\"眼睛\"。老者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眉心停留片刻才離去。
\"那位是?\"秦沐歌故作隨意地問。
\"國師玄夜,我祖父的心腹。\"慕容澈收起藥方,\"他說您的眼睛很像一個人。\"
\"哦?\"
\"雪族最後一任女皇,蘇璃。\"慕容澈突然扯開她衣領,露出右肩一塊蝶形胎記,\"果然...您真是她轉世?\"
秦沐歌心頭劇震。這個胎記自小就有,母親說是\"鳳凰印\",怎麼成了雪族女皇的標記?她強自鎮定:\"荒謬,哪有什麼轉世。\"
慕容澈卻不理會,自顧自從懷中取出一卷畫軸展開。畫中女子一襲白衣立於雪山之巔,眉目如畫,最驚人的是她右肩處赫然也有個蝶形印記!
\"千年雪魄即將現世,唯有皇血可開啟聖地。\"慕容澈聲音變得狂熱,\"三叔說得對,您就是鑰匙!\"
秦沐歌突然明白寧王為何處心積慮要抓她了。她佯裝困惑:\"什麼雪魄?\"
\"能解百毒、起死回生的聖物。\"慕容澈壓低聲音,\"寧王承諾,若助他取得冰魄,就分我們北燕三成。\"
帳外突然傳來雪鷲的鳴叫。慕容澈警覺地收好畫軸,起身時\"不小心\"碰翻了藥箱。幾味藥材滾落在地,其中正好有秦沐歌方子上寫的黃連和黃柏。
\"老實待著。\"他丟下這句話便匆匆離去。
秦沐歌立即用腳尖將藥材撥到身邊。被縛的雙手艱難地夾起黃連,在裙襬上摩擦出汁液塗在繩結處——黃連遇水會產生微弱腐蝕性,這是母親教她的小技巧。
梆子聲再次響起,她立刻停止動作。這次巡邏兵過後,帳底突然探進一根細竹管,吹入幾粒藥丸。秦沐歌認出是白澈的解毒丹,用舌尖捲入口中含著。
腿傷的火辣感頓時減輕。她繼續磨蝕繩索,同時思索慕容澈的話。若\"冰魄\"真能解百毒,或許就是救蕭璟的關鍵!但寧王要它做什麼?
未時三刻,帳外突然喧嘩起來。有人高喊:\"抓到一個雪族探子!\"
秦沐歌心頭一緊——是白若納!她剛磨斷最後一根繩索,帳簾就被粗暴掀開。兩個北燕士兵拖進來個血人,正是那少年。他右臂以詭異角度彎曲,顯然又被折斷。
\"公主...\"白若納抬頭,嘴角流血卻目光堅定,\"霜姑姑...等您...\"
士兵一腳踹在他背上:\"閉嘴!\"
秦沐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身子前傾似乎要嘔吐。士兵下意識後退,她趁機將含著的藥丸塞入白若納口中。少年眼中精光一閃,突然咬破舌尖噴出口血霧!
\"小心有毒!\"士兵慌忙閉眼後退。
就這刹那混亂,白若納用完好左手從靴筒抽出短刃割斷繩索,又拋給秦沐歌一把。兩人背靠背而立,秦沐歌的銀針已抵住最近士兵的咽喉。
\"彆動。\"她聲音冰冷,\"針上淬了見血封喉。\"
士兵僵在原地。白若納吹響骨笛,帳外頓時響起雪鷲尖嘯。一陣翅膀撲棱聲中,囚帳頂部被利爪撕開,巨大的白鳥俯衝而下!
\"走!\"白若納推她爬上雪鷲脊背。
秦沐歌卻轉身撲向案幾,抓起慕容澈落下的畫軸塞入懷中。雪鷲振翅而起時,她看見慕容澈帶兵衝來,手中弩箭寒光閃閃。
\"抓緊!\"白若納按下她腦袋。三支弩箭擦著頭皮飛過,雪鷲一個側身衝出營區。
高空寒風如刀,秦沐歌緊抓雪鷲羽毛。下方軍營迅速變成棋盤大小,她忽然注意到西側有個獨立帳篷,周圍士兵裝束與北燕軍不同——是寧王的人!
\"能飛低些嗎?\"她指著那頂帳篷。
白若納猶豫片刻,指引雪鷲盤旋下降。藉著黃昏光線,秦沐歌清楚看到帳篷外堆著些藥罐,還有幾個穿大慶服飾的藥師在忙碌。更驚人的是,帳篷側麵晾曬著幾件明黃裡衣——那是隻有皇室才能用的顏色!
\"寧王在研製針對皇室的毒藥...\"她突然明白蕭璟血書中\"蠱母種於皇城水源\"的含義。
雪鷲突然尖嘯示警。一支精鋼弩箭破空而來,正中它左翼!巨鳥痛苦翻滾,白若納拚命控製方向:\"公主抱緊!我們要墜落了!\"
下方是一片密林。雪鷲勉強滑翔到樹冠高度,終於支撐不住。在撞擊前的瞬間,秦沐歌看見林間空地上有個熟悉的身影——墨夜!他正帶人向這個方向疾馳。
\"砰!\"
墜落衝擊讓她眼前一黑。最後的意識裡,似乎有人輕輕抱起她,帶著熟悉的沉水香氣息...
......
不知過了多久,秦沐歌在藥香中醒來。她躺在一間簡陋木屋裡,右腿已被妥善包紮。窗外月光皎潔,照見桌上攤開的畫軸——雪族女皇的肖像在月色中栩栩如生。
\"醒了?\"
蕭璟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他拄著柺杖走近,臉色仍蒼白,但眼神清亮許多。秦沐歌驚喜地發現他胸前的蛛網黑紋已經消退大半。
\"蠱毒...\"
\"白浩用蠱母暫時壓製了。\"蕭璟坐下時輕微皺眉,顯然傷勢未愈,\"墨夜帶回的畫軸很重要,寧王找的不隻是解藥。\"
秦沐歌撐起身子:\"是能控製百毒的'冰魄'?\"
蕭璟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剛收到的密報。寧王這半年來一直在收集皇室成員的血樣,包括父皇和太子。\"
秦沐歌瞬間貫通所有線索:\"他要針對特定血脈研製劇毒!冰魄能解百毒,自然也能增強毒性...\"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飛來一支箭,釘在床柱上嗡嗡顫動。箭尾綁著紙條,蕭璟展開後臉色驟變:
「青峪關破,速歸。寧王現身,白浩被擄。——墨夜」
秦沐歌一把抓住他手腕:\"你的身體...\"
\"必須回去。\"蕭璟已起身披甲,\"若讓寧王得到白浩和冰魄的訊息...\"
木門突然被推開,白若納裹著繃帶衝進來:\"公主!霜姑姑傳訊,白玉長老帶著寧王的人找到聖地入口了!\"
秦沐歌與蕭璟對視一眼,同時想到最壞的可能——寧王要的從來就不隻是冰魄,而是能根據皇室血脈量身定做的弑君毒藥!
\"分頭行動。\"蕭璟果斷決定,\"我去青峪關阻止寧王,你去雪玲湖。\"
\"不行!\"秦沐歌抓住他手臂,\"你體內蠱毒未清,再動用內力會...\"
蕭璟突然吻住她的唇,這個吻短暫卻熾熱。\"記得我們在藥王穀的約定嗎?\"他抵著她額頭輕語,\"無論多難,都要活著再見。\"
他從懷中取出指環戴回她手上。銀紋在月光下流轉,竟在她掌心組成一個清晰的箭頭,指向西北方向——正是雪玲湖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