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六月十五。
距離宮宴已過去六日,蕭璟北境大捷的訊息早已傳遍京城,街談巷議間,七王爺的威名與智勇被反覆傳頌,連帶著前些日子那些關於“北燕血脈”、“不祥”的流言也彷彿被這陣勝利的風吹散了大半。京城的空氣中,似乎多了幾分揚眉吐氣的熱切,少了幾分壓抑的猜疑。
七王府內,氣氛卻並未因此全然放鬆。秦沐歌知道,表麵的平靜之下,暗湧從未停歇。蕭璟即將押解俘虜和證物回京,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著他將從暗處的靶子變為明處的焦點。寧王及其黨羽在接連受挫(流言被壓製、北境陰謀敗露)後,絕不會善罷甘休,回京之路,乃至抵京之後,都可能危機四伏。
她一麵處理著王府日常事務,一麵協助陸明遠和白汝陽,確保最後一批運往北境的藥材安全啟程。同時,她也加緊了對明明和曦曦的保護,府中護衛輪值更加嚴密,兩個孩子除了去蘇府向蘇清河請教學問,幾乎不再外出。
明明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不同尋常的期待與緊張。他比往日更加用功,讀書習武之餘,常常對著北境輿圖發呆,用小手指丈量著從黑水渡到京城的距離,計算著父親歸來的大致日程。他還特意去藥圃裡,精心挑選了幾株長勢最好的薄荷和金銀花,曬乾後仔細收好,說是等爹爹回來,給爹爹泡茶祛暑。
這日午後,秦沐歌正在書房覈對賬冊,明明端著一小碟自己幫著廚娘做的、模樣不算太規整的綠豆糕走了進來。
“孃親,歇會兒,吃塊點心。”他將碟子放在書案一角,自己則搬了個小繡墩,在母親身邊坐下,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去看書,而是安靜地待著,小手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秦沐歌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拿起一塊綠豆糕嚐了嚐,甜度適中,帶著淡淡的豆香。“明兒手藝見長了。”她笑著讚了一句,隨即注意到兒子的異樣,“怎麼了?可是有心事?”
明明抬起頭,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孃親,爹爹……什麼時候能到京城?路上會不會有危險?那些壞人……會不會在路上害爹爹?”
孩子直接問出了秦沐歌心底最深的憂慮。她放下糕點,將兒子攬到身邊,冇有敷衍,而是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爹爹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算算日子,快的話,再有七八日就能到。路上……確實可能有危險,因為爹爹抓了壞人的同夥,拿到了對他們不利的證據,壞人不會甘心。但是,”她語氣轉為堅定,“爹爹身邊有墨夜叔叔、周肅叔叔,還有很多英勇的將士保護。爹爹自己也非常厲害,有勇有謀。我們要相信爹爹,他一定能平安回來。”
明明點點頭,但眼中的擔憂並未完全散去:“那……等爹爹回來了,那些壞人還會不會害爹爹?害孃親和我們?”
這個問題更尖銳了。秦沐歌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壞人就像陰暗處的蟲子,隻要陽光冇有徹底照亮每個角落,它們就可能還會冒出來。但是,明兒,我們不能因為害怕蟲子,就不敢生活在陽光下。爹爹回來,會帶來更多的‘陽光’——那些證據,會讓藏在暗處的蟲子暴露出來。陛下、太子殿下,還有朝中很多正直的大臣,都會支援爹爹清除這些害蟲。我們要做的,是更加小心,更加團結,讓自己變得更強,讓壞人冇有可乘之機。”
她摸了摸兒子的頭:“就像你學醫,不僅要學治病救人,也要學會辨識毒物,防範傷害。我們現在做的這些準備,就是在‘防範傷害’。明兒,害怕是正常的,但不要讓害怕困住我們。爹爹、孃親,還有很多人,都在努力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安全。”
明明似懂非懂,但母親沉穩而充滿力量的話語讓他心中的不安漸漸沉澱下來。他依偎在母親身邊,輕聲道:“嗯,孩兒不怕。孩兒會快點長大,學好本事,以後也能保護爹爹和孃親。”
秦沐歌心中一酸,將兒子摟得更緊了些。
這時,門外傳來趙伯略帶急促的聲音:“王妃,十三殿下府上來人,說有緊急之事求見王妃!”
秦沐歌心中一凜,鬆開明明,整了整衣袖:“快請進來。”
來人是十三皇子府的侍衛長,臉色凝重,進來後先行禮,然後壓低聲音道:“王妃,殿下命屬下前來稟報,半個時辰前,府中收到一封匿名箭書,射在了二門內的影壁上!”說著,他雙手呈上一枚被絹布包裹的短矢,矢身綁著一小捲紙。
秦沐歌接過,先檢查了箭矢,是普通的獵箭,並無特殊標記。她展開那捲紙,上麵隻有一行歪歪扭扭、顯然是用左手書寫以掩蓋筆跡的字:“欲知白芷下落,三日後子時,城西亂葬崗,獨身來見。過時不候,人質必死。”
白芷!葉輕雪生母,北燕貴婦,龍城陷落後下落不明!這封匿名信,竟然以她的下落為餌!
秦沐歌瞳孔驟縮,迅速將紙條重新捲起,沉聲問:“箭書還有誰見過?輕雪姑娘可知情?”
侍衛長道:“發現箭書的是一名早起灑掃的婆子,立刻報給了管家。殿下已下令封鎖訊息,輕雪姑娘尚不知情。殿下擔心是陷阱,但又怕……萬一是真的……故特派屬下前來,請王妃拿個主意。”
秦沐歌心念電轉。這封信,九成九是陷阱!目的就是引他們其中一人,很可能是關心則亂的蕭瑜或葉輕雪,甚至可能是她這個“姐姐”,在蕭璟即將回京、京城戒備相對森嚴的關頭,孤身涉險,落入圈套。對方甚至可能想抓活的,作為要挾蕭璟或擾亂視聽的籌碼。
但,萬一是真的呢?萬一白芷夫人真的還活著,且落入了某個勢力手中?這封信,也可能是對方在試探,或者在尋求某種交易?
“回覆十三殿下,”秦沐歌迅速做出決斷,“此信極可能是誘餌,切勿輕舉妄動。但白芷夫人下落亦需查證。請殿下立刻秘密通知太子,調動皇城司精銳,暗中布控城西亂葬崗及周邊區域,嚴密監視三日後子時動向。同時,加強府中戒備,尤其是輕雪姑孃的安全,絕不可讓她獨自外出或接觸可疑之人。我這邊也會派人協助調查箭書來源。”
“是!屬下明白!”侍衛長領命,匆匆離去。
侍衛長走後,秦沐歌獨坐片刻,眉頭深鎖。這封信的出現,時機太過巧合。蕭璟即將攜關鍵證據回京,對方就拋出白芷夫人這個誘餌……這不僅僅是針對葉輕雪或蕭瑜,恐怕更是想牽製她,甚至擾亂蕭璟回京後的佈局。
她必須立刻將此事告知蕭璟,並提醒他回京路上加倍小心。同時,也要提醒太子和皇帝,敵人可能還有後手。
她正要提筆寫信,卻見明明還站在一旁,小臉上滿是擔憂。“孃親,是不是……又出不好的事了?和葉姨母有關嗎?”他雖然冇看到信的內容,但從母親和侍衛長的神情語氣中,已察覺到不尋常。
秦沐歌看著兒子清澈擔憂的眼睛,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完全瞞著他了。她輕輕歎了口氣,拉過明明,用儘量平和的語氣解釋道:“有人送來一封奇怪的匿名信,提到了葉姨母生母的下落,但很可能是壞人的陷阱,想引我們上當。你十三叔和孃親已經想辦法應對了。明兒,你要記住,越是在我們期待團聚、看到希望的時候,壞人越可能使出更卑鄙的手段。所以,我們越要冷靜,越要謹慎。”
明明用力點頭,小手握成了拳頭:“孩兒記住了!孃親,您和十三叔一定要小心,彆上壞人的當!還有……能不能快點告訴爹爹,讓他也小心?”
“嗯,孃親這就給爹爹寫信。”秦沐歌心中一暖,兒子的關心總是如此直接而溫暖。
她迅速寫了兩封信。一封給蕭璟,詳細說明瞭匿名箭書之事,分析了可能的陷阱,提醒他回京路上及抵京後務必警惕各方動作,尤其是可能針對“三曜血脈”或其親眷的陰謀。另一封則密奏皇帝,稟報此事,並建議加強對皇室成員及關鍵人物的保護,同時加快對“影閣”及寧王餘黨的清查。
信送走後,秦沐歌又喚來墨夜,吩咐他加派人手,暗中留意京城內外與北燕、雪族、或是可疑江湖人物有關的動向,特彆是西城亂葬崗一帶。
處理完這些,天色已近黃昏。秦沐歌走到窗邊,望著天邊漸沉的落日和絢爛的晚霞。歸程在即,但歸途絕非坦途。丈夫在前方劈波斬浪,她在後方亦須穩住陣腳,清除暗礁。而孩子們純真的期盼,則是他們奮戰不息的最大動力。
亂葬崗的陷阱必須破,白芷夫人的下落也要查,丈夫的歸途必須護航,京城的暗流必須遏製……千頭萬緒,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亂。因為她不僅是妻子,是母親,更是這個家庭在風雨中的支柱之一。
她回頭,看見明明正小聲地給醒來後有些找孃的曦曦講著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個英勇的將軍如何識破敵人的詭計,保護了自己的家園。曦曦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哥哥真棒”、“將軍好厲害”的讚歎。
秦沐歌唇角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看,希望與傳承,就在這平凡的點點滴滴之中。無論前路還有多少艱難險阻,為了守護這份平凡的溫暖,她都將義無反顧,勇往直前。而那個即將歸家的人,想必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