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年,臘月三十,子時將近。
城西,廢棄的河神廟。
寒風捲著地上的殘雪,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廟宇早已破敗不堪,斷壁殘垣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唯有那半塌的廟門,像一張沉默的巨口,吞噬著夜色。四周寂靜得可怕,連尋常的蟲鳴狗吠都聽不見,隻有河水在厚厚冰層下隱約流動的沉悶聲音。
蕭璟親自帶隊,精銳的龍影衛早已悄無聲息地潛至預定位置,如同蟄伏的獵豹,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他們占據了廟宇周圍的製高點,封鎖了所有可能的逃遁路線。蕭璟本人則藏身於廟外一株光禿禿的老槐樹後,目光如鷹隼,緊緊鎖定著廟前那片空地。他身著玄色夜行衣,幾乎與樹乾陰影合二為一,隻有偶爾撥出的白氣,顯示著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寒氣無孔不入,即使身懷內力,長時間暴露在這等嚴寒中,也覺四肢僵硬。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懈怠。
“咕咕——咕咕咕——”特定的、模仿夜梟的鳥鳴聲,準時在子時正刻響起,短促而清晰,打破了死寂。
片刻後,河神廟那殘破的圍牆陰影下,一道幾乎與環境色一致的黑影緩緩蠕動,如同鬼魅般“滑”了出來。他全身籠罩在深灰色鬥篷裡,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麵容,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冇有立刻走向接頭點,而是在原地停留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觀察著風吹草動。其謹慎程度,遠超尋常細作。
藏在暗處的蕭璟心中冷笑,果然是個老手。他打了個隱秘的手勢,示意手下按兵不動。
那灰衣人確認周圍似乎並無異常,這才如同狸貓般,輕盈而迅速地移動到廟前指定的那棵枯樹下,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準備放入樹洞——那是約定的資訊傳遞點。
就在他彎腰的瞬間!
“動手!”蕭璟低喝一聲,聲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
幾乎同時,數道黑影從屋頂、樹後、殘牆邊暴起!勁弩機括聲輕微響起,數支特製的、帶著倒鉤的弩箭封住了灰衣人所有可能的退路。更有兩名龍影衛好手一左一右,如蒼鷹搏兔,直取其雙臂!
那灰衣人反應快得驚人!在蕭璟出聲的刹那,他已然警覺,身體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猛地向後一折,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第一波弩箭。同時袖中滑出兩柄泛著幽藍光澤的短刃,左右格擋,“叮噹”兩聲脆響,竟將兩名龍影衛的擒拿手逼退半步!
“好身手!”蕭璟心中暗讚,手下卻毫不留情,長劍出鞘,如一道寒光直刺其咽喉,劍勢淩厲,逼其硬接。
灰衣人不敢怠慢,短刃交叉,堪堪架住長劍,金鐵交鳴之聲在靜夜中格外刺耳。他借力向後飄退,鬥篷帽子在動作間滑落,露出一張平平無奇、毫無特征的中年男子的臉,唯有一雙眼睛,此刻精光四射,充滿了驚怒與狠戾。
“龍影衛?!”他嘶聲低吼,聲音沙啞難辨。
蕭璟不答,劍勢如長江大河,連綿不絕,將他死死纏住。周圍的龍影衛也合圍而上,刀光劍影,組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這灰衣人武功雖高,但在蕭璟和眾多龍影衛高手的圍攻下,左支右絀,敗象已露。
他知道逃生無望,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一咬牙!
“想服毒?”蕭璟早就防著他這一手,劍尖詭異地一顫,精準地拍中其下頜關節,同時左手如電,瞬間扣住其手腕命門,內力一吐!
“呃!”灰衣人悶哼一聲,下頜脫臼,藏在齒間的毒囊未能咬破,整個人也被蕭璟渾厚的內力震得氣血翻湧,短刃“噹啷”落地。
兩名龍影衛立刻上前,用特製的牛筋繩將其捆得結結實實,並仔細搜查全身,卸掉了所有可能藏毒或暗器的地方。
“帶走!”蕭璟冷聲道,目光掃過那片被踩亂的雪地,以及枯樹下那個尚未放入樹洞的油布包。他小心地將油布包拾起,並未立即打開。
行動乾淨利落,未放走一人,也未引起遠處任何的注意。寒冷的冬夜,再次恢複了死寂,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些許內力波動和淩亂的腳印,證明著剛纔發生的一切。
***
七王府,暖閣。
雖然已是深夜,但秦沐歌並未入睡。她坐在燈下,手中拿著一卷醫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明明睡在內間的床榻上,胸前戴著那個小小的紅色山楂香囊,呼吸均勻,小臉恬靜,似乎並未再受噩夢侵擾。
但她心中依舊牽掛不已。蕭璟親自去執行如此危險的任務,對方又是精通邪術的“國師”手下,雖知他武藝高強、部署周密,但為人妻者,又如何能真正安心?
窗外寒風呼嘯,更襯得屋內炭火“劈啪”聲格外清晰。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熟悉。秦沐歌立刻起身,迎到門口。
簾櫳一掀,帶著一身凜冽寒氣的蕭璟走了進來。他先是對秦沐歌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無恙,隨即目光便投向內間。
“明兒睡得好嗎?”他壓低聲音問道,一邊解下沾了雪沫的大氅。
“嗯,戴上香囊後,一直睡得很安穩。”秦沐歌接過他的大氅,觸手一片冰涼,可見外麵寒氣之重。她連忙倒了一杯一直溫著的熱茶遞過去,“順利嗎?”
蕭璟接過茶杯,暖意從掌心傳來,驅散了些許寒意。他啜了一口,才道:“人抓到了,是個硬茬子,身手不凡,差點讓他服毒自儘。”他將抓捕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
聽到驚險處,秦沐歌不由握緊了手,直到聽說人已擒獲,才鬆了口氣。
“這便是那灰衣人準備傳遞的東西。”蕭璟從懷中取出那個油布包,放在桌上。
秦沐歌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並非她預想中的“血傀粉”,而是一張摺疊的、材質特殊的薄絹,上麵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繪製著一個複雜的、令人望之心生不適的詭異圖案,旁邊還有幾行扭曲難辨的符文。
“這是……陣法圖?”秦沐歌蹙眉,她對陣法涉獵不深,但也能感覺到這圖案散發出的不祥氣息。
“應是‘國師’那邪陣的一部分。”蕭璟神色凝重,“看來,他們佈陣的計劃並未因我們的警覺而停止,反而可能在加速。”他看向秦沐歌,“那灰衣人至關重要,必須撬開他的嘴!”
***
翌日,景和三十一年,正月初一。
新年伊始,本該是喜慶祥和的日子,但七王府乃至整個京城的上空,都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陰霾。
地牢深處,經過特殊處理的刑訊室內,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混合著血腥和黴味的陰冷氣息。
那名灰衣人被特殊的鐵鏈鎖在刑架上,下頜已被接回,但臉色蒼白,眼神陰鷙,緊閉著嘴,無論負責審訊的龍影衛如何問話,他都一言不發,如同啞巴。
蕭璟站在一旁,並不急於用刑。他觀察著此人的神態,那雙眼睛裡除了頑固,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恐懼。那是對“國師”的恐懼。
“你在怕他。”蕭璟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怕任務失敗,怕落入我手,更怕……被他找到。”
灰衣人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依舊不語。
“你以為,你不說,他就找不到你?還是你以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蕭璟走近兩步,目光如實質般壓在他身上,“你可知‘血傀粉’的反噬?你身上,早已留下他的印記。你活著,或許還能掙紮一線生機;你若死了,魂魄恐怕都不得安寧,永世受其奴役。”
這是秦沐歌根據“血傀粉”的特性推測出的可能性,此刻被蕭璟用來攻心。
灰衣人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些。
蕭璟繼續道:“本王知道,你並非死士,隻是受其控製,不得已而為之。說出他的藏身之處,說出陣法詳情,本王可請高人設法祛除你身上的印記,保你性命,甚至……給你一個新的身份,遠離這是非之地。”
威逼與利誘,直指其內心最深的恐懼和渴望。
灰衣人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蕭璟,嘴唇哆嗦著,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刑訊室內隻剩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他粗重的喘息。
良久,他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道:“我……我說……”
***
暖閣內,明明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由乳母伺候著穿衣服。他看到走進來的蕭璟和秦沐歌,立刻伸出小手:“爹爹,孃親!”
蕭璟臉上的冷峻在見到兒子時瞬間融化,他走過去,將明明抱起來:“明兒昨晚睡得好嗎?”
“嗯!”明明用力點頭,小手摸著胸前的香囊,“有紅果果,暖暖的,冇有黑影子了。”他眨著大眼睛,看著蕭璟,“爹爹,外麵冷,你冷不冷?”
孩童稚嫩關切的話語,像一股暖流,瞬間熨帖了蕭璟因審訊而冰冷的心。他蹭了蹭兒子柔軟的臉頰,溫聲道:“爹爹不冷。看到明兒,爹爹心裡就暖和了。”
秦沐歌在一旁看著父子互動,嘴角也不由泛起溫柔的笑意。她拿起一件新做的小襖,給明明穿上:“這是孃親給明兒做的新年衣服,喜歡嗎?”
明明看著襖子上繡著的威猛小老虎,高興地拍手:“喜歡!明兒是小老虎!”
一家三口正享受著這難得的溫馨時光,外麵傳來通報聲,白僑來了。
白僑進來後,先是對蕭璟微微行禮,隨即看嚮明明,眼中帶著一絲驚奇:“王爺,王妃,我昨夜翻閱古籍,發現一事。明明所指的那株山楂樹,並非凡品。此樹應是吸收了此地微弱的龍脈地氣,又曆經數十年風霜而不凋,其果實雖看似乾癟,實則內蘊一絲極淡的‘生機之火’,性溫而韌,對於抵禦陰邪侵蝕、穩固心神,確有奇效。明明能感應到它,實乃天意。”
秦沐歌恍然:“原來如此!難怪那普通的山楂果,經明兒點出,再製成香囊,效果如此之好。”她憐愛地摸了摸明兒的頭,“是我們明兒,引來了這一線生機。”
明明似懂非懂,但聽到孃親誇獎,開心地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梨渦。
蕭璟看著兒子純真的笑臉,又想到地牢裡那個瀕臨崩潰的灰衣人,以及那詭譎的陣法圖,心中感慨。至邪之術,竟需至純之心來破。這冥冥之中的安排,耐人尋味。
他將灰衣人開口的訊息告知了白僑。
白僑神色一振:“太好了!若能得知陣法核心所在,我們或可搶先一步,將其破壞!”
“但他所知亦有限。”蕭璟道,“他隻負責傳遞指令和部分佈陣材料,並不知‘國師’真身所在。他隻提供了一個可能的線索——‘國師’需要一處極陰之地,且能彙聚星力之處,作為主陣眼。”
“極陰之地,彙聚星力……”白僑沉吟片刻,臉色微變,“莫非是……皇陵?”
蕭璟目光一凜:“不是冇有可能。”皇陵乃龍脈彙聚之地,陰陽交彙,亦是觀測星象的絕佳位置之一。若被邪陣汙染,後果不堪設想!
“此事需立刻密報父皇!”蕭璟當機立斷。
新的線索指向了更為敏感和危險的區域。而“國師”的陰影,似乎比他們想象的,更接近這座帝國的權力核心。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敲打著窗欞。景和三十一年的第一天,便在這樣緊張而充滿未知的氛圍中,悄然開啟。那被擒獲的灰衣人,如同一把鑰匙,似乎即將打開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大門,但門後究竟是絕望的深淵,還是一線破局的曙光,猶未可知。